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根冰冷的钢针，扎进林凡的耳膜，扎进他的大脑。

他僵在咖啡厅门口的人行道上，冬日下午三点多的阳光，带着一种虚伪的暖意，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但那串陌生号码，和那个凶狠嘶哑的男声，还在脑海里疯狂回响。

“八万……今天日落之前……你闺女学校……妞妞……”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在他的神经上。

周围的喧嚣——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店铺招揽生意的音乐——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清晰得可怕。

八万。

加上刚刚给余婷的那五万“手术补偿费”，就是十三万。

他手头的现金，加上一些灵活的理财，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万左右。这是他和赵薇攒了几年，准备给妞妞换更好的学区，或者应对突发情况的备用金。

现在，一天之内，就要被掏空大半。

而且，是为了什么？为了堵一个情人的债主，为了掩盖一场荒唐出轨可能带来的、最不堪的后果。

荒谬。恶心。绝望。

林凡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在洗手间干呕的灼烧感又涌了上来。他扶住旁边冰冷的电线杆，才勉强站稳。

余婷。

她果然欠了债。大刘暗示过，但他没深想，或者说，不愿意深想。他宁愿相信她只是单纯柔弱，只是运气不好。

可现在，债主直接找上了他。用妞妞威胁他。

这不仅仅是要钱，这是赤裸裸的敲诈，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那个王哥……是什么人？听声音，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绝不是善茬。他说得出，很可能就做得到。

妞妞……

林凡眼前浮现出女儿背着粉色小书包，蹦蹦跳跳走出幼儿园校门的画面。她那么小，那么天真，笑容像阳光一样毫无阴霾。他无法想象，有任何一丝可能的危险和阴影，靠近他的小公主。

绝对不行。

就算倾家荡产，就算把他自己卖了，他也绝不允许妞妞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钱。

他需要钱，立刻，马上。

赵薇那边……家里的存款大头都在她手里管着，存的是定期，理财也是长线的。突然要动用这么大一笔现金，他该怎么解释？

说公司急用？项目垫资？赵薇不是傻子，她肯定会问细节，会查账。

说借给朋友？什么朋友需要八万应急，还今天就要？他和赵薇的共同朋友圈就那么些人，一打听就穿帮。

说……投资？更扯。

林凡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运转。恐惧和焦灼像两把钝刀，来回切割着他的理智。

手机又震了。

林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头。还好，不是那个陌生号码，是微信。余婷发来的。

点开，是一段语音，背景音很嘈杂，有车辆声，还有隐隐的啜泣。

“林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王哥他……他找到我了……他逼我给你打电话……我没办法……林哥，你别给他钱！你别管我！让我自己处理……呜呜……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连累你……”

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惊恐、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愧疚。最后那压抑的哭声，像一只手，攥住了林凡的心脏。

他几乎能想象出余婷现在的样子：躲在某个肮脏混乱的角落，被凶神恶煞的债主堵着，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想着不能连累他。

那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负罪感，又一次汹涌而来，暂时压过了被敲诈的愤怒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打字回复：“你现在在哪？安全吗？那个王哥还在不在你身边？”

几乎是秒回，这次是文字：“我在浦东一个城中村的公共厕所里，暂时安全。他刚才堵在我租的房子门口，我跑出来了……他让我今天必须拿到钱，不然……不然就要把我……林哥，我好怕……”

城中村。公共厕所。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画面让林凡心里一阵刺痛。余婷那样一个看起来干净柔弱的女孩，此刻却因为他的缘故，躲在那种地方，被高利贷追债。

“别怕，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回住处。”林凡快速打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给我一个那个王哥的账户，或者……他怎么收钱？”

“他说……要现金。今天下午六点之前，送到浦东三林那边的一个棋牌室。”余婷发来一个定位，还有一个棋牌室的名字，“林哥，你真的要给他吗？八万啊……而且，就算这次给了，他可能还会……”

“先解决眼前的麻烦。”林凡打断她，“把具体地址和接头人特征发给我。记住，躲好，别出来，等我消息。”

结束了和余婷的对话，林凡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他没时间休息。

下午三点二十。距离日落，不到三个小时。

他必须弄到八万现金，并且在六点前送到那个鱼龙混杂的棋牌室。

他首先打给了大刘。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麻将声和笑骂。

“喂？凡哥？咋了？”大刘的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

“大刘，急事，需要钱。”林凡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八万，现金，今天就要。能不能帮我周转一下？最多一周还你。”

“八万？现金？今天？”大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麻将声也停了，像是走到了安静处，“凡哥，你开什么玩笑？我哪来那么多现金？我钱都套在股市里了，血亏着呢！而且今天周五，银行取大额也得预约啊。”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大刘可能靠不住，但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

“真没办法？我有急用。”

“真没办法，凡哥。”大刘语气带着敷衍，“要不你问问别人？或者……找嫂子？你们家底子比我可厚实多了。”

找赵薇？林凡心头一紧。

“行了，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下一个，他打给了关系还算可以的大学同学张磊，就是那个医生。张磊听出他语气不对，仔细问了情况。林凡只能含糊地说朋友出了急事，惹了麻烦，急需现金平事。

张磊沉默了几秒，说：“凡子，不是我不帮你。八万现金，我一时真拿不出来。我家里钱都是我爱人管着，而且刚换了车……这样，我手里有两万应急的，你先拿着用。其他的，我真爱莫能助。”

两万。杯水车薪。

林凡道了谢，记下张磊答应马上转账的两万。但还有六万的缺口，像一道鸿沟横在面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里不断落下的沙，每一粒都砸在他的焦虑上。

他翻遍了手机通讯录，把能想到的、可能有点积蓄、关系又勉强能开口的人，都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有的路，似乎都被堵死了。

除了……赵薇。

那个他最不敢，也最不愿面对的选择。

可是，妞妞的脸，妞奶声奶气喊“爸爸”的声音，还有那个王哥凶狠的威胁，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如果因为拿不出钱，那个混蛋真的去了妞妞学校……哪怕只是吓唬，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

林凡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五十。赵薇应该带妞妞上完美术课，在超市或者回家的路上了。

他必须做个决定。现在。

他咬了咬牙，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拨通了赵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背景音很安静，有轻柔的音乐，像是在车里。

“喂，老公？”赵薇的声音平静如常，“谈完事了？”

“嗯……薇薇，你在哪？”林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颤。

“刚接上妞妞，从美术班出来，准备去超市买点晚上做饭的食材。”赵薇顿了顿，“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有。”林凡清了清嗓子，“薇薇，我……我有点急事，需要一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要多少？”赵薇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八……八万。”林凡说出这个数字，感觉喉咙发干，“现金，今天就要。”

更长的沉默。连背景音乐似乎都被调低了。

“八万现金？今天？”赵薇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稳，但林凡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透出的审视，“老公，出什么事了？公司要用钱吗？还是……”

“不是公司！”林凡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连忙补救，“是……是一个老朋友，刘浩，你记得吗？大学跟我一个寝室的，他家里出了急事，父亲突发重病，手术急需押金，他人在外地赶不回来，托我帮忙先垫上。他下周回来就还。”

他飞快地编造着谎言，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刘浩确有其人，也确实很多年没联系了。他希望赵薇不会深究。

“刘浩……”赵薇沉吟了一下，“他父亲病了？什么病？在哪家医院？押金要八万这么多？”

一连串的问题，冷静而条理清晰，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剥开林凡谎言脆弱的外皮。

林凡额头渗出冷汗：“是……是心脏的问题，挺突然的，在老家那边医院。具体的我没细问，他也是急疯了，找我救命。薇薇，你知道的，救命钱不能耽搁。”

“救命钱是不能耽搁。”赵薇的声音很轻，“可是老公，八万不是小数目。家里的定期下个月才到期，现在取出来损失不小。理财也都是封闭期的。活期账户里，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多。”

五万多！林凡心里一紧。不够！

“能不能……想想办法？跟亲戚朋友周转一下？或者……用我的信用卡套现？”林凡急声道，“薇薇，真的是急用，今天六点前必须送到。刘浩跟我这么多年交情，我不能见死不救。”

“六点前……”赵薇又沉默了几秒，林凡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去。

“老公。”赵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是别的什么，“钱，我可以想办法。但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林凡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们好好谈谈。”赵薇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关于你最近的状态，关于这个家，关于……我们。”

林凡的心猛地一沉。

谈谈。这两个字，此刻听起来比“八万”更让他恐惧。

但他没有选择。

“好，我答应你。”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等事情过去，我们好好谈。”

“嗯。”赵薇应了一声，“给我一个小时。四点五十，我转账到你卡上八万。你自己去取现金，注意安全。”

“好！好！谢谢你，薇薇！”林凡连声道谢，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恐惧、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屈辱，混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先这样，我开车，挂了。”

电话挂断。

林凡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钱，算是暂时有着落了。

可赵薇最后那句话，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他的头顶。

“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怎么谈？

林凡不敢想。他现在只能先解决眼前的火山。

他不敢耽搁，立刻动身去银行。先取了自己卡里剩下的两万多，加上张磊刚转过来的两万，凑了四万多。然后焦急地等待赵薇的转账。

四点四十八分，手机短信提示音响起。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入80000.00元，余额……”

钱到了。

林凡立刻在柜台，将这笔钱连同自己取出的四万多，一共八万整，全部取出。厚厚的几叠钞票，用银行提供的牛皮纸信封装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也压在他的心上。

他抱着这个信封，像抱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匆匆走出银行。

下午五点十分。

距离约定的六点，还有五十分钟。地点在浦东三林，从他现在的位置过去，不堵车的话大概半小时。

他打了辆车，报出棋牌室的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尤其是他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警惕，但没说什么。

车子汇入晚高峰开始逐渐拥堵的车流。林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灯开始次第亮起，城市的繁华和喧嚣与他内心的冰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拿出手机，给余婷发消息：“钱准备好了，在去棋牌室的路上。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

余婷很快回复，是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抖：“林哥……你、你真的去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王哥刚才又发消息催了，说六点见不到钱，他就……林哥，你要小心，那个人很凶的，他还有同伙……”

“我知道。”林凡打字，“你自己藏好，拿到收条或者了结的凭据后，我告诉你。”

“林哥……”余婷又发来一条语音，哭音很重，“如果……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别管我了，把钱扔了跑……千万别为了我……”

“别胡说。”林凡打断她，“等我消息。”

结束了通话，林凡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脑子里反复预演着一会儿可能遇到的情景，和应对的说辞。

他必须冷静，必须把这笔债“了结”干净。

五点半左右，车子驶入一片嘈杂混乱的区域。低矮老旧的楼房，密密麻麻的招牌，路边聚集着闲聊打牌的人，空气中弥漫着油烟、灰尘和一种颓败的气息。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巷子口，指了指里面：“就这里面，棋牌室，招牌挺大的。我就不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林凡付了钱，抱着信封下了车。巷子很窄，地上污水横流，两边的墙壁斑驳陆离，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深处的确有一个闪着霓虹灯牌的“吉祥棋牌室”，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破旧的面包车，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和男人粗鲁的叫喊。

林凡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几张麻将桌挤满了人，个个吞云吐雾，大呼小叫。空气里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泡面味，令人作呕。

林凡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侧目。他穿着质地不错的衬衫和西裤，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尤其是他怀里那个显眼的信封。

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刺青的壮汉从里间走了出来，打量了林凡两眼，粗声问：“找谁？”

“我找王哥。”林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约好了六点。”

壮汉又看了他一眼，特别是那个信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等着。”转身进去了。

过了两三分钟，壮汉出来，朝林凡歪了歪头：“进来吧。”

林凡跟着他穿过嘈杂的大厅，走进里面一个更小的隔间。隔间里只有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穿着花衬衫、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男人，正翘着脚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眼神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和精明。正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王哥抬起眼皮，瞥了林凡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嘴角扯了扯：“林凡？坐。”

林凡在他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向王哥：“王哥，钱在这里，八万，你点点。”

王哥没动，只是继续把玩着打火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隔音很差，外面麻将的哗啦声和叫骂声清晰地传进来。

“余婷那丫头，给你哭惨了吧？”王哥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嘲弄，“说什么都是她的错，连累了你，让你别管她，是吧？”

林凡心中一凛，没说话。

“女人嘛，都这套。”王哥嗤笑一声，“不过林老板，你倒是挺上道。八万，说拿就拿出来了。看来对那小骚货，是动了真格的？”

“王哥，钱我带来了。”林凡避开他的问题，加重语气，“余婷欠你的债，是不是就算两清了？借条，或者别的凭证，该给我了吧？”

“急什么？”王哥慢悠悠地打开信封，抽出几叠钞票，用手熟练地捻了捻，又掂了掂分量，“数就不必了，量你也不敢耍花样。”

他把钱重新塞回去，却没有拿出借条的意思，反而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凡：“林老板，你是体面人，在金融公司当主管，老婆孩子热炕头，日子过得不错吧？”

林凡警惕起来：“王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哥摊摊手，“就是觉得，八万块钱，对你林老板来说，可能也就是几个月工资。但对我来说，这利息……跑得有点慢啊。”

林凡脸色一变：“我们说好的，连本带利八万！你……”

“说好的是余婷欠我的那笔。”王哥打断他，眼神变得阴冷，“但现在，情况变了。你林老板替她还了债，这债，现在就是你欠我的了。我王某人放债，有自己的规矩。新债主，利率……得重新算。”

“你这是讹诈！”林凡猛地站起来，血往头上涌。

门口那个纹身壮汉立刻堵住了门，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

王哥也站起身，隔着桌子，凑近林凡，压低声音，那股混合着烟臭的口喷到林凡脸上：“讹诈？林老板，话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这是在帮你。你想想，余婷肚子里，是不是还揣着你的种？这事儿，你老婆不知道吧？你公司领导不知道吧？”

林凡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八万，是还了余婷的赌债。”王哥慢条斯理地说，“但封我的口，保住你的秘密，让你能继续当你的好丈夫、好爸爸、好员工……这价钱，可就不一样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林凡眼前晃了晃：“再加这个数。十万。一口价，十八万。给我，余婷的债清了，你那些破事儿，我也就当不知道。从此咱们两不相干。”

十八万！

林凡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他全部身家，加上赵薇刚给的那八万，也才勉强凑够这十八万！而且，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今天要十八万，明天就可能要二十八万！

“你做梦！”林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一分钱也不会再多给你！”

“哦？”王哥挑眉，非但不怒，反而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有骨气。行啊，那咱们就看看，是你林老板的骨头硬，还是你闺女学校的保安硬。”

他拿出手机，划拉了几下，然后转向林凡。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幼儿园门口，放学时间，一群孩子涌出来。画面正中央，穿着粉色羽绒服、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妞妞，正仰着头，对旁边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看样子是赵薇）笑着说什么，手里还举着一张画。

拍摄角度很隐蔽，但妞妞的脸清晰可辨。

“多可爱的孩子。”王哥啧啧两声，收回手机，“你说，要是哪天放学，有个陌生的叔叔，拿着糖或者玩具去找她，她会不会跟着走？或者，我不找她，我就每天蹲在幼儿园门口，拍拍照，跟你老婆、跟你闺女老师‘聊聊’你林老板的光辉事迹……”

“畜生！你敢！”林凡目眦欲裂，伸手就要去抢王哥的手机。

纹身壮汉一步上前，轻松地抓住了林凡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林老板，冷静点。”王哥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花衬衫的领子，“现在是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我就是个关心邻里八卦的热心市民嘛。不过，我这人嘴巴松，万一喝点酒，不小心把你和余婷那点事儿，还有她‘不小心’怀了孕，又‘不小心’要打掉的事儿，说给你老婆听，说给你同事听……那后果，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四十。我给你二十分钟考虑。十八万，现金。六点整，我在这里等。拿不来……”

他顿了顿，笑容残忍：“明天周六，天气不错，很适合带闺女去游乐园，对吧？不知道你还有没有那个心情。”

说完，他挥挥手。纹身壮汉松开林凡，但依旧堵着门。

林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他像一头掉进陷阱的困兽，四周都是冰冷的铁齿，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会被撕下一块血肉。

王哥不再看他，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眯着眼吞吐起来，仿佛林凡已经不存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外面嘈杂的背景下，一秒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把小锤，敲打着林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十八万。

他现在只有手里的八万。剩下的十万，去哪里找？

找赵薇？不可能了。刚刚才要了八万，用什么借口再要十万？而且，赵薇已经起了疑心，“谈谈”像把刀悬着。

找大刘？张磊？都不可能。

借高利贷？以贷养贷，那是死路一条。

卖掉手里那点股票？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周末休市。

林凡的脑子疯狂转动，却找不到任何出路。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头顶。

他看着王哥悠然抽烟的样子，看着堵在门口像座山一样的壮汉，看着桌上那个装着八万块、此刻却像废纸一样的信封。

忽然，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危险的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鬼火，窜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没有证据了呢？

如果这个王哥，突然“消失”了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恐惧和绝望催生的黑暗，正在迅速滋长。

他瞥了一眼王哥放在桌上的手机，还有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又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五点五十五分。

只有五分钟了。

王哥掐灭烟头，看向他，眼神不耐烦：“想好了没有？林老板，我的耐心有限。”

林凡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艰难、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王哥……”他的声音沙哑，“十八万，我现在确实拿不出来。能不能……宽限几天？我周末一定想办法凑齐。”

“宽限？”王哥冷笑，“你当我这是慈善机构？六点，见不到十八万，咱们就按刚才说的办。”

“王哥，别逼人太甚。”林凡的语气也冷了下来，“兔子急了还咬人。我林凡在上海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真要把事做绝，大不了鱼死网破！”

“哟嗬？吓唬我？”王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拍着桌子站起来，“姓林的，老子出来混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学校里背ABC呢！跟我玩横的？你配吗？”

他指着林凡的鼻子：“少废话！六点，十八万！少一分，我让你全家不得安生！”

气氛陡然剑拔弩张。

纹身壮汉也向前逼近一步，肌肉贲张。

林凡的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那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出手的时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隔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力道之大，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屋里三人同时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两个男人。都不是王哥手下那种流里流气的打扮。

前面一个，三十出头，寸头，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穿着黑色的夹克，身材精悍。后面一个稍微年轻些，同样神色严肃。

冷峻男人的目光，先扫过屋里僵持的三人，然后落在王哥脸上，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德贵？跟我们走一趟。”

王哥，也就是王德贵，脸色瞬间变了变，但立刻强装镇定：“你们谁啊？警察？有证件吗？找我什么事？”

冷峻男人没掏证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是警察。但有些事，需要你配合调查。关于你非法放贷、暴力催收，以及……涉嫌敲诈勒索。”

最后四个字，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桌上那个鼓鼓的信封，和林凡惨白的脸。

王德贵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凡也懵了。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王德贵色厉内荏，“我在这儿开棋牌室，正经生意！你们再不走，我报警了！”

“报警？”冷峻男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需要我帮你拨110吗？或者，直接联系经侦支队的李队长？他好像对你‘生意’的现金流，很感兴趣。”

王德贵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他知道，对方不是虚张声势。

“兄弟……哪条道上的？有话好说……”王德贵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道上？”冷峻男人眼神更冷了，“我们跟你不是一条道。给你两个选择：一，现在乖乖跟我们走，把事情说清楚。二，我们‘请’你走，场面可能不太好看。”

他身后的年轻男人，向前迈了半步。

堵在门口的纹身壮汉想动，被冷峻男人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王德贵额头见了汗。他知道今天栽了。对方有备而来，而且来头恐怕不小。

他恨恨地瞪了林凡一眼，似乎想把怒气撒在他身上，但最终还是咬牙，对冷峻男人说：“行……我跟你们走。不过，我总得安排一下店里……”

“店里有人看着。”冷峻男人打断他，不容置疑，“走吧。”

王德贵无奈，只好垂头丧气地跟着两人往外走。经过林凡身边时，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子，算你走运！这事儿没完！”

林凡僵在原地，看着三人走出隔间，外面的麻将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走了？

就这么走了？

威胁解除了？

林凡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噩梦。他缓缓坐回椅子，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桌上，那个装着八万块的信封，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拿回信封，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真实感。

那两个人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带走了王德贵？是余婷找了人？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是赵薇？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不，不可能。赵薇怎么可能知道这里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怎么可能认识这种……看起来就很不一般的人？

可是，如果不是赵薇，又会是谁？巧合？天降神兵？

林凡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他看了看时间，六点零五分。

日落时分已过。威胁暂时消失了。

但他没有丝毫轻松。反而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更大的、更深的迷局。王德贵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底下还有什么，他一无所知。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站起身，抱着信封，快步走出隔间，穿过大厅。

他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棋牌室，冲出了那条肮脏的小巷。

外面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驱散了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打了个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子驶离这片混乱的区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林凡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世界，只觉得一切都那么虚幻，那么不真实。

手机震动。

他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赵薇发来的微信。

“老公，事情办完了吗？妞妞说想吃你做的可乐鸡翅。晚上回来吃饭吗？”

语气依旧温柔平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

“办完了。回去吃。我给妞妞做。”

点击发送。

他闭上眼，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夕阳的余晖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黑夜正式降临。

而他不知道，这场针对他的猎杀，才刚刚拉开真正血腥的序幕。

带走王德贵的那辆黑色轿车，并未驶远，就停在几条街外的一个停车场。

冷峻男人坐在驾驶座，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姐，人带出来了。按您吩咐，吓唬了一下，没动他。录音和照片都拿到了，证据确凿，他跑不了。”

电话那头，赵薇的声音平静无波：“嗯，先关他两天，让他冷静冷静。别真弄出事。”

“明白。那……林先生那边？”

“他应该吓得不轻。”赵薇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把钱‘还’给他账户吧，用王德贵的名义。做得干净点。”

“是。”

挂了电话，冷峻男人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属于王德贵的、已经关机的手机，又看了看后面被塞住嘴、一脸惊恐和不解的王德贵。

他摇摇头，启动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而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林凡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妞妞扑上来要他抱。

赵薇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走出，对他温柔一笑：“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一切温馨如常。

直到林凡洗澡时，他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银行短信通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转账 80000.00 元，附言：王德贵（借款清偿）。”

转账时间：18:23。

正是王德贵被带走二十分钟后。

林凡的手机，就放在赵薇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