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调解室，光线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所有细微的表情和皱纹都无所遁形。

空气里有消毒水、陈旧纸张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公权力场所的滞闷气味。

林凡站在门口，那扇浅绿色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的耳膜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房间里那荒谬又令人心胆俱裂的场景攫住了。

大刘和小曼，缩在并排的两张塑料椅子上，脑袋几乎垂到胸口。大刘那件常穿的、自以为很潮的印花夹克此刻皱巴巴的，像一张被揉烂的废纸。小曼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精心打理的卷发也乱了，几缕头发黏在潮湿的额角。

而角落里的余婷——

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那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着，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想把自己从这个空间里彻底抹掉。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崩溃，却弥漫开来，几乎要实质化。

林凡的视线，僵硬地从他们三人身上，挪到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两位民警身上。

一位年纪稍长，国字脸，眉头习惯性地皱着，眼神锐利，透着审视。另一位年轻些，拿着笔录本，笔尖悬在纸上，也在打量他。

“林凡是吧？”年长民警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穿透力，“进来，把门带上。”

林凡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到桌子前，却没有坐下。他的腿有些发软，胃里又开始翻搅。

“林哥……”大刘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羞愧和某种急于辩解的神色，“林哥，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被逼的！是余婷她……”

“刘建国！注意你的态度！”年轻民警厉声打断他，“现在没让你说话！”

大刘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又白了几分，重新低下头去。

角落里的余婷，哭声似乎更响了一些，那是一种被戳破所有伪装后，彻底失控的宣泄。

林凡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几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伪造验孕棒？敲诈勒索？针对他？

这几个词，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民警口中说出来，指向眼前这三个人，指向过去两周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这荒谬的现实，让他一时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林先生，”年长民警示意他坐下，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我们接到仁爱私立医院报案，称有人使用虚假身份信息和伪造的医疗证明，意图进行非法操作。经查，当事人余婷，”他指了指角落，“并未怀孕。她所使用的验孕棒及所谓的‘早孕症状’，均系伪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锤，敲在林凡的神经上。

并未怀孕。

均系伪造。

所以……根本没有孩子。那两条刺目的红杠，那绝望的眼泪，那些关于“你的孩子”、“是男孩”的哭诉……全都是假的？

一股冰火交织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林凡摇摇欲坠的心理堤坝。先是极致的荒谬和可笑，紧接着，是被愚弄、被算计的暴怒，最后，是沉入深渊般的、冰冷的恐惧和后怕。

他差点……他差点就因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毁掉自己的家庭、事业，甚至可能卷入更可怕的麻烦！

“为什么？”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响起，目光猛地射向角落里的余婷，里面燃烧着被欺骗后的怒火和不解，“余婷！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

余婷像是被他的怒吼吓到，浑身一颤，捂着脸的手放下来，露出一张惨白、泪痕遍布、眼睛红肿得吓人的脸。她看着林凡，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绝望，还有一丝……奇怪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林哥，对不起……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眼泪汹涌而出。

“你不知道？！”林凡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向前一步，却被年轻民警抬手制止了。

“林先生，冷静点。”年长民警敲了敲桌子，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根据余婷以及刘建国、王小曼的初步供述，这是一起有预谋的、针对你的敲诈勒索案件。他们利用你与余婷的不正当男女关系，伪造怀孕事实，向你索取高额‘补偿费’和‘了结费’。余婷今天前往私立医院，也并非进行正规医疗行为，而是试图获取虚假的医疗记录，以便进一步向你施压或索要更多钱财。”

不正当男女关系。

敲诈勒索。

这些词，被民警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念出来，像是一份对他过往所有荒唐和罪恶的最终判决书，冰冷地钉在墙上，也钉在他的脸上。

林凡感到脸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恐慌。他成了别人剧本里的小丑，一个自作聪明、实则愚蠢透顶的猎物！

“你们……”他转头，赤红的眼睛瞪向大刘和小曼，牙齿咬得咯咯响，“是你们策划的？大刘！我他妈把你当兄弟！你把我往火坑里推？！还有你，小曼！你们这对狗男女！”

“凡哥！你听我解释！”大刘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也顾不上民警在场了，“是余婷！是她先找上小曼的！说她欠了高利贷，走投无路了，正好你……你对她有点意思，她就想从你这里弄点钱！我和小曼一开始就是牵个线，吃个饭，谁知道她胆子这么大，敢假怀孕骗你啊！”

“放屁！”林凡怒吼，“KTV那次呢？还有后来……后来在她住处！是不是你们撺掇的？是不是你们给她出的主意？！”

“我们……”大刘语塞，眼神闪烁。

小曼抬起哭肿的眼睛，尖声道：“林凡！你还有脸说？你自己要是没那个心思，没做那些事，余婷能赖上你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是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

“够了！”年长民警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威严，“都闭嘴！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吵架的地方！”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余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民警看向林凡，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林先生，现在需要你如实陈述情况。你和余婷是什么时候，如何认识的？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向你索要钱财的具体经过，包括时间、地点、金额、方式，越详细越好。这关系到案件定性，也关系到你是否能挽回损失。”

挽回损失？

林凡心头一凛。那五万块钱……不，不止，还有那八万……不，那八万退回来了。但还有他给余婷的“营养费”，还有他因为这件事付出的精神折磨，差点丢掉的工作，岌岌可危的婚姻……

可他能说吗？怎么说？

说他如何“顺路”送一个刚认识的女孩回家？说他如何在KTV的走廊里吻了她？说他如何差点在酒后乱性？说他如何相信了她怀孕的谎言，给了她五万块钱让她“处理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

每一点说出来，都是在给自己判刑，都是在赵薇和公司那里，递上置自己于死地的刀。

汗水，顺着林凡的脊背滑下，冰冷黏腻。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冒火，“我和她……是 through 大刘认识的，吃过几次饭。我……我承认，我一时糊涂，对她有过……非分之想。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她假怀孕！那五万块钱……是她跟我说家里有急事，我一时心软，借给她的。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敲诈！”

他选择了最保守、最有利于自己的说法。撇清发生关系的实质（因为确实没有最后一步），将五万块定义为“借款”，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一时糊涂”和“心软”，以及对方的“蓄意欺骗”。

大刘和小曼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余婷的哭声也停顿了一瞬。

“林凡！你他妈……”大刘刚要骂，被民警瞪了回去。

年长民警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他所有的粉饰和侥幸。但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点头，示意年轻民警记录。

“也就是说，你否认与余婷发生过实质性关系，也否认知晓她假怀孕并以此敲诈你。那五万块钱，是你基于同情心，对她的无偿借款。对吗？”

“是……是的。”林凡硬着头皮回答，手心全是汗。

“好。”民警转向大刘和小曼，“刘建国，王小曼，你们刚才供述，是余婷主动提出假怀孕骗钱，你们只是‘帮忙’牵线搭桥，并未参与具体策划和实施。而林凡刚才的陈述，似乎与你们的部分说法有出入。你们有什么要补充或修正的？”

大刘和小曼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他们意识到，林凡想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余婷身上，甚至把他们也摘出去一些。这打乱了他们原本可能想好的、把责任往余婷和林凡身上推的计划。

“民警同志，我们……”大刘结巴道，“我们就是……就是传个话，组个局。具体余婷怎么跟凡哥说的，我们也不完全清楚……那验孕棒，是余婷自己搞的，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是假的……”

“刘建国！”余婷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摇晃了一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你现在想撇清？！当初是谁说林哥有钱又好骗，让我抓住机会的？！是谁说假怀孕是逼他离婚或者弄钱最快的方法的？！那些主意，那些话，不都是你和小曼，还有那个李娜教的吗？！”

李娜！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林凡混乱的脑海。

赵薇的闺蜜！那个干练的、据说婚姻也被出轨伤害过的女人！是她介绍的余婷给大刘和小曼！

一切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了起来！

大刘和小曼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余婷！你他妈血口喷人！”小曼尖叫道，“明明是你自己欠了赌债，走投无路！李娜姐是看你可怜，才介绍活儿给你！是你自己心术不正！”

“都给我安静！”年长民警厉声喝道，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显然，“李娜”这个名字和“教唆”、“策划”等字眼，让案件的性质变得更加复杂。“王小曼，你提到的李娜，全名叫什么？是做什么的？和你，以及余婷，到底是什么关系？把话说清楚！”

小曼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看向大刘。

大刘也慌了神，眼神躲闪。

就在这时，调解室的门被敲响了。

年轻民警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级别看起来更高的警官，低声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又递给他一个文件袋。

年轻民警接过，关上门，走回来，在年长民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同时将文件袋递过去。

年长民警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纸，还有……一个U盘？他快速浏览着那几页纸，眉头越皱越紧，不时抬头，目光复杂地扫过林凡，又扫过余婷、大刘和小曼。

房间里的空气，因为他的沉默和凝重的表情，而变得更加压抑，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余婷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瘫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大刘和小曼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林凡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那个文件袋里是什么？U盘里又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送进来？

良久，年长民警放下那几页纸，抬起眼，目光首先落在余婷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

“余婷，你刚才提到李娜。我们刚刚接到另一份协查通报。你所说的李娜，本名李艳，曾因参与组织卖淫和诈骗被打击处理过，目前仍在取保候审期间。你，余婷，经查，与李艳名下的一个所谓‘情感咨询’公司有过多次资金往来。你欠下的，也并非普通的赌债，而是李艳公司的高利贷。你所谓的‘走投无路’，究竟是欠债，还是……本身就是李艳公司安排的‘业务’？”

余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拼命摇头，眼泪疯狂涌出。

大刘和小曼也彻底傻眼了，显然，他们并不知道李娜（李艳）还有这样的背景。

民警的目光又转向大刘和小曼：“刘建国，王小曼，你们与李艳是什么关系？仅仅是老乡介绍，还是……有更密切的经济往来或合作关系？希望你们想清楚再回答。作伪证，或者隐瞒重要案情，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大刘额头的汗像瀑布一样流下来，小曼更是吓得几乎要晕过去。

最后，民警的目光，落在了林凡身上。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而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同情，或者说是“你自求多福”的复杂意味。

“林先生，”年长民警缓缓开口，拿起那张纸，“我们刚刚收到一份补充材料，以及……一段音频证据。提交人声称，这是关于你、余婷，以及一名叫王德贵的男子之间，经济纠纷的‘真相’。”

王德贵！音频证据！

林凡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材……材料上说什么？”他听见自己声音飘忽地问。

“材料显示，”民警看着纸上的内容，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你曾向王德贵借款八万元，用于个人用途。后于昨日，王德贵已将该笔借款清偿，并打回你的账户。有银行转账记录为证。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那是敲诈！”林凡脱口而出，因为激动和恐惧，声音都变了调，“王德贵是放高利贷的！他敲诈我！那八万块是他逼我给的！后来……后来不知道被谁退回来了！那不是借款！”

“敲诈？”民警挑眉，“有证据吗？录音？录像？证人？或者，他书面的威胁材料？”

林凡语塞。他没有。他只有那通电话的恐惧，和棋牌室里王德贵的凶狠嘴脸。可这些，都无法作为证据。

“那音频呢？”林凡猛地想到，“您说的音频证据！那里面一定有！王德贵亲口敲诈我的录音！”

年长民警看着他，眼神更加复杂了。他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掂了掂。

“音频证据，我们技术同事会做鉴定。但是林先生，”他顿了顿，“提交这份材料和音频的人，同时还提供了一个情况说明。对方声称，是‘出于对社会风气的担忧，以及对可能存在的敲诈勒索犯罪的举报’，而提供了这些线索。对方特别指出，你与余婷的不正当关系，可能是导致这一系列纠纷的根源。对方建议我们……彻查你与余婷之间的关系，以及你在其中可能存在的，诸如嫖娼、权色交易等违法行为。”

嫖娼？权色交易？

林凡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举报人！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不仅“帮”他要回了被敲诈的八万块，还“好心”地把证据和线索打包送到了派出所？甚至，把矛头直接引向了他和余婷那点破事，试图给他扣上更严重的罪名！

是李娜（李艳）？不对，如果是她，不会把自己也牵扯进来。

是王德贵？更不可能，他现在自身难保。

那会是谁？谁有这么缜密的心思，这么狠毒的手段，这么……了解他的一切？

一个名字，伴随着无边的寒意，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赵薇。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能量？她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可是，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

“林先生，”民警的声音将他从冰冷的恐惧中拉回，“鉴于案情复杂，涉及经济纠纷、可能的敲诈勒索，以及……你们之间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可能引发的其他问题，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你们几个，暂时都不能离开。需要分别做详细笔录。另外，关于你提到的王德贵敲诈一事，既然你坚持，我们也会记录在案，并进行核实。但你需要提供更多线索，比如王德贵的具体信息，敲诈的时间地点，以及……你为什么会和他产生交集？”

林凡哑口无言。他怎么说？说他因为余婷“怀孕”的事，被王德贵这个债主抓住了把柄？

“我……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林凡听见自己干涩地说。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唯一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可以。”民警点点头，“这是你的权利。小陈，带林先生先去隔壁房间休息，让他联系律师。其他人，分开做笔录。”

年轻民警小陈走过来，对林凡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凡迈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跟在小陈身后，走出调解室。在经过余婷身边时，他看到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绝望的眼睛里，除了泪水，似乎还映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近乎怨毒的、同归于尽的快意？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混乱。

走廊里更安静，也更冷了。

小陈把他带进一间空置的办公室，指了指椅子：“你在这里等吧，电话可以打，但别离开这个房间。”

说完，小陈也出去了，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凡一个人。他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双手捂住脸，只觉得天旋地转，万念俱灰。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翻找。他认识两个律师，都是以前公司合作过的法务。他拨通了其中一个关系稍近的。

电话接通了，对方听出是他，语气还算客气。但当他语无伦次、避重就轻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只说被女人骗了钱，对方团伙作案，可能涉及欺诈，现在人在派出所），对方沉默了几秒。

“林先生，”律师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谨慎，“你这个情况……比较麻烦。涉及男女关系，金钱往来，对方还有团伙背景，现在警方已经介入。我建议，你先配合警方调查，把事情说清楚——当然，是在对你有利的范围内说清楚。重点是，那五万块的性质，是借款还是被骗，这很关键。另外，你提到还有个王德贵敲诈你的事？这个如果查实，对你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说明你也是受害者一方。至于律师……我现在手头有急案，而且你这个案子，情况特殊，我建议你找更擅长处理这类刑事或治安案件的律师。我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不过费用可能不低。”

费用不低。林凡心里一沉。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和……清白的身份。

“好……谢谢，你把联系方式发给我吧。”他挂了电话，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派出所特有的气息包围着他，像一座无形的监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还是民警小陈。

“林先生，你律师联系好了吗？”

“还在联系……”林凡沙哑地说。

“嗯。先过来把笔录做了吧。把事情经过，完整地、实事求是地说一遍。”小陈语气平淡，“记住，实事求是。作伪证，或者隐瞒，对你没好处。”

林凡被带到另一间笔录室。年长民警不在，只有小陈和另一个做记录的女警。

询问开始了。从如何认识余婷，到几次接触，到“借款”五万的经过，再到王德贵敲诈八万（林凡坚持是敲诈，但无法提供证据），最后是今天来派出所的原因。

林凡说得极其艰难，每一句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权衡，尽量淡化自己的主动行为，强化对方的欺骗和胁迫。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一时糊涂、心软、然后被步步紧逼的受害者。

做笔录的女警敲字的速度很快，表情没什么变化。小陈偶尔会追问一两个细节，目光锐利。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林凡感觉像虚脱了一样。

“看看笔录，确认无误就签字按手印。”小陈把打印出来的笔录递给他。

厚厚十几页纸。林凡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的文字记录着他这两个星期来的荒唐、愚蠢和罪恶。他手指颤抖着，在每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下鲜红的手印。

每一处手印，都像是一个耻辱的标记。

“好了，你可以先回去了。”小陈收起笔录，“手机保持畅通，随传随到。这个案子，我们还会继续调查。另外，关于你举报王德贵敲诈一事，我们也会跟进。有消息会通知你。”

“我……我可以走了？”林凡有些不敢相信。他还以为至少会被拘留。

“嗯，目前看来，你的行为虽然……不妥，但更偏向于民事纠纷和被骗受害方。至于是否存在嫖娼等其他违法行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核实。在结果出来前，你可以离开，但不要离开本市。”小陈公事公办地说。

林凡如蒙大赦，踉跄着站起来，走出了笔录室。

走廊里，他看见另一间房门打开，大刘和小曼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后面跟着民警。两人看见他，眼神躲闪，迅速低下头，被民警带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余婷没有出现，不知道是被单独关押，还是仍在问话。

林凡不敢多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华灯初上，寒风刺骨。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却感觉肺里依旧憋闷得难受。

一场闹剧，一场阴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

可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余婷背后的李娜（李艳），那个神秘的举报人，退回来的八万块，还有……家里那个看似平静无波，却可能知晓一切的妻子。

每一件事，都是一把悬在他头上的刀。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是公司的号码，还有两个是赵薇的。

还有几条微信。

赵薇：“老公，会开完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妞妞一直问你。”

赵薇：“电话怎么不接？是不是还在忙？”

赵薇：“看到回个电话。”

语气从平静到略显担忧，最后一条，发送于十分钟前。

公司同事的微信：“凡哥，王经理找你，急事，看到速回！”

“林凡，你怎么回事？下午的会也不来？王经理发火了！”

“凡哥，你没事吧？打你电话不通，大家都很担心。”

担心？恐怕是看热闹吧。

林凡苦涩地扯了扯嘴角。他先给赵薇回拨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老公？”赵薇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在家，“你终于接电话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下午都联系不上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至少听起来是。

林凡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该怎么说？说他下午在派出所，因为他出轨（未遂）的对象假怀孕敲诈他，还牵扯出了高利贷和犯罪团伙？

“没……没事。”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下午……手机静音了，在见一个重要的客户，谈了点急事。刚谈完。”

谎言，再一次脱口而出。仿佛已经成了本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哦，客户啊。”赵薇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谈得顺利吗？”

“……还行。”林凡含糊道，“我……我这就回去。”

“嗯，路上小心。饭菜在锅里热着。”赵薇说完，挂了电话。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一如既往的“信任”和“体贴”。

林凡握着手机，站在寒冷的夜色里，只觉得那栋十六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等待着他自投罗网。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派出所的灯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像一个荒诞噩梦的终点，又像是另一个更真实噩梦的起点。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派出所里，那位年长民警拿着那个U盘和文件袋，走进了领导办公室。

“王所，这事儿有点意思。”年长民警把东西放在桌上，“举报人匿名，但提供的材料很‘专业’，银行流水、录音（虽然内容有些模糊，像是偷录的，但关键部分能听清）、情况说明，一应俱全。明显是冲着那个林凡去的，想把他和那个余婷往死里整。而且，举报人似乎对林凡、余婷，还有那个放贷的王德贵之间的事了如指掌。”

被称作王所的中年男人拿起材料看了看，又插上U盘，用电脑外放，听了一段音频。

音频里，是林凡和余婷在咖啡厅的对话，环境音有些嘈杂，但能清晰地听到林凡说“把孩子打掉吧，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另外……我会给你一笔补偿”，以及余婷带着哭腔的应答。

“这录音……偷录的，但清晰度可以，能做证据。”王所摸着下巴，“举报人说这是敲诈勒索的证据？我看，这更像是感情纠纷和经济补偿谈判。不过，这个林凡，婚内出轨是跑不了了。那个余婷，假怀孕骗钱，事实清楚。背后还有李艳那个老油条……这案子，民事、治安，可能还沾点刑事的边，够乱的。”

“那……怎么处理？”年长民警问。

“先按程序走。余婷那边，假怀孕骗钱，金额达到五万，可以立诈骗案了，把她刑拘。刘建国、王小曼，如果查实是共犯，一起处理。那个李艳，本来就是取保候审期间，居然还敢搞这种幺蛾子，立刻报请检察院，建议收监！”王所敲了敲桌子，“至于林凡……他算是受害者，也是过错方。婚内出轨证据（录音里他自己承认了关系），但暂时没有嫖娼等更严重的证据。让他回去，随时配合调查。另外，他举报王德贵敲诈，但没证据，王德贵那边又‘还了钱’，这事儿……有点蹊跷。那个王德贵，不是被‘请’走了吗？谁请的？跟这个举报人有没有关系？”

年长民警摇摇头：“王德贵被带走后，就下落不明了。带走他的人，看起来不像是道上混的，倒像是……有点来头的。我查了附近监控，车牌是套牌的。”

王所眼神一凝：“看来，水挺深啊。这个林凡，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行了，先这样，案子该怎么查怎么查。那个举报人……也查一下，虽然可能是匿名，但总有点蛛丝马迹。我总觉得，这不像简单的举报，更像……借我们的手，清理门户，或者达成什么私人目的。”

“明白。”

年长民警收起材料，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王所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音频波形图，眉头微蹙。

“林凡……赵薇……”他低声念叨了一下这两个名字，目光变得有些深远。

城市另一端，林凡所住的小区楼下。

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老位置。

鸭舌帽男人坐在驾驶座，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

“赵姐，派出所那边，林凡已经出来了，状态很糟。余婷、大刘、小曼都被留下了，估计余婷这次跑不掉。材料都递上去了，按您的吩咐，重点突出了余婷诈骗和林凡的婚内过错。王德贵那条线，暂时压着，但也埋了钩子。”

电话那头，赵薇站在自家阳台，看着楼下远处那辆熟悉的车，声音平静无波：“嗯，做得干净。李艳那边呢？”

“已经‘提醒’过她了，她知道该闭嘴，把所有事都扛下来。她不敢乱说，除非她想把牢底坐穿。”鸭舌帽男人顿了顿，“不过赵姐，林凡这边……经过这次，他应该吓破胆了。接下来您打算？”

赵薇看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缓缓吐出两个字：

“收网。”

她的目光，投向电梯方向。那里，数字正在跳动，缓缓上升，停在“16”。

林凡，要回家了。

林凡身心俱疲地走出电梯，站在自家门口，却迟迟没有掏钥匙。

他害怕面对门后那个温柔平静的妻子，害怕那双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电子邮件提示。

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乱码邮箱。

标题只有两个字：“礼物”。

林凡心脏狂跳，手指颤抖着点开。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视频。

他点开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

当视频开始播放时，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视频画面，是某个酒店的走廊监控视角！

时间显示，正是KTV那晚的深夜！

画面里，喝得醉醺醺的他，搂着脚步虚浮、衣衫不整的余婷，跌跌撞撞地刷开了一间客房的门，相拥着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视频结束。

邮件自动销毁的倒计时，开始跳动：59, 58, 57……

而此刻，他身后的家门内，传来了赵薇温柔的声音：

“老公，是你回来了吗？怎么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