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深夜来电
书名:猎手的剧本 作者:讲故事的猪哥 本章字数:7941字 发布时间:2026-01-19

手机屏幕的光,在漆黑的客卧里,幽绿得像坟地里的鬼火。

“老婆”两个字,和那个熟悉的、依偎在一起的婚纱剪影头像,在“等待接听”的绿色按钮上方,固执地跳动着。震动声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每一次嗡鸣都像是直接敲打在林凡的耳膜上,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末梢上。

他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十分钟前,那个女人——赵薇——用那种冰冷到极致、也平静到极致的语气,宣判了这段婚姻的死刑,把他像垃圾一样扫进了客房,宣布明天就要带着他的女儿离开,甚至“离婚协议”这几个字都像是早已准备好的、冰冷的程序指令。

她看着他崩溃,看着他下跪,看着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瘫软在地。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底的失望、冰冷的决绝,和一丝……完成某种任务后的、深藏的疲惫。

然后,她关上了主卧的门,把他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现在,深夜,她却又主动打来了电话。

她想干什么?

是反悔了?心软了?看到他刚才那副可怜相,终究还是念及旧情?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半秒,就被林凡自己狠狠掐灭。不,不可能。今晚的赵薇,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那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那种对一切细节了然于胸的掌控感,那种在宣判时都不带一丝情绪波动的冷酷,绝不是一个会在深夜因为心软而打电话的女人。

是嘲弄?是觉得刚才的“判决”还不够解气,要再听听他绝望的声音,再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撒一把盐?

还是……有别的目的?

这个电话,像一个散发着香甜气息的毒苹果,又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入口。接,可能面临更残忍的凌迟;不接,未知的恐惧和悬而未决的煎熬,同样能逼疯人。

震动声停了。

屏幕暗了下去。

对方挂断了?

林凡刚松了半口气,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心头是失望还是庆幸——

“嗡——”

手机再次顽强地震动起来。

还是“老婆”。

还是那个头像。

这一次,震动似乎更执着,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凡盯着屏幕,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淤血的钝痛。汗水,不知何时又湿透了刚刚被体温暖干些的衬衫内里。

他知道,他躲不过去。

无论电话那头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就像他必须面对那十七秒的视频,面对派出所的笔录,面对赵薇冰冷的眼神一样。

逃不掉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带着客房久未住人的淡淡霉味。他伸出颤抖的、冰凉的手指,按下了接听键,然后,迟疑了一下,又点开了免提。

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也需要……让声音充满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冲淡那无边的死寂。

“喂?”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轮磨过,干涩,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只有极轻微的电流杂音,和……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平缓的呼吸声。

赵薇在听。她在确认是他,还是在调整情绪,抑或只是在享受他接起电话这一刻的煎熬?

“还没睡?”

赵薇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通过免提,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有些失真,但依旧能听出是她。语气很平淡,没有刚才在客厅时的冰冷尖锐,也没有刻意放柔,就是一种……很平常的,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般的平淡。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两人命运走向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他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深夜 casually 地通个电话。

这种“平常”,在此刻,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林凡感到毛骨悚然。

“……没。”林凡哑声回答,大脑疯狂转动,却想不出任何合适的、能接上她这“平常”问候的话。问她“你也没睡”?问她“有什么事”?都显得无比愚蠢和不合时宜。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妞妞睡了,睡得很沉。”赵薇再次开口,话题很自然地转向了女儿,语气里似乎多了一点点极淡的、属于母亲的柔和,“今天在游乐场玩疯了,睡前还嘟囔着,下周末还要爸爸带她去新开的那个恐龙主题乐园。”

恐龙主题乐园。妞妞上周就嚷嚷着想去了,林凡当时随口答应“等爸爸不忙了”,其实心里根本没当回事。此刻被赵薇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提起,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麻木痛楚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带着悔恨的刺痛。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好”,想说“我一定带她去”,可这些承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虚伪。他连“爸爸”这个身份,都即将保不住了。

赵薇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陈述。陈述一个即将与他无关的、关于女儿的日常。

“打电话给你,是有几件事,需要跟你说清楚。”赵薇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考虑到明天一早我要带妞妞走,有些话,当面说可能不太方便,也免得吵到孩子。”

果然。不是心软,不是闲聊。是有“事”要说。在深夜,用电话的方式,冷静地、条理清晰地“说清楚”。

林凡握紧了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和集中。

“你说。”他听见自己说。

“第一,离婚的事,我已经联系了周律师,就是帮我处理过我爸妈房产的那位。明天上午,我会把基本情况和要求告诉他,他会起草协议。初步的想法是,妞妞的抚养权归我,你没有异议吧?”

没有疑问句,是陈述,是告知。甚至没有给他留下说“有异议”的空间和语气。

林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抚养权……妞妞……

“薇薇……”他艰涩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哀求,“妞妞还小,她不能没有爸爸……我……”

“她需要的是一个健康、稳定、有责任心的父亲成长环境。”赵薇平静地打断他,每个字都像冰块,“而不是一个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可能丢掉工作,因为经济纠纷可能惹上官司,甚至因为个人情感混乱而情绪不稳定的父亲。林凡,你现在的状态,能给她什么?一个支离破碎的家?一个充满谎言和丑闻的童年?”

每一个反问,都精准地击中林凡最致命的软肋,也彻底堵死了他任何争取的可能。他现在的确一无所有,甚至一身污秽。拿什么去争妞妞?

“……我同意。”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又往深渊里坠了一截。

“很好。”赵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第二,关于财产分割。房子是我们婚后共同财产,贷款还剩一百二十万。车子是你的名字,但属于婚后购买。存款、理财、股票,我会让律师梳理清楚。我的诉求是,房子归我,剩余的贷款由我承担。车子你可以开走。存款和理财,我需要留下足够保障我和妞妞未来几年生活以及教育的部分,具体比例律师会计算。你工作这些年的收入,大部分用于家庭共同开支和还贷,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这样的分割方案,对你而言,已经是在法律框架内,我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体面。”

体面。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用放弃大部分财产,来换取一个相对“干净”的离开,避免她动用那些“证据”(视频、录音、派出所记录)让他身败名裂、净身出户甚至更糟。这确实是一种“体面”,一种施舍的、屈辱的体面。

林凡惨然一笑。他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我……没意见。”他听见自己麻木地说。

“第三,”赵薇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极其轻微的、纸张翻动的声音,她似乎在看什么笔记或者清单,“关于你目前面临的……麻烦。”

林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余婷涉嫌诈骗,证据确凿,她应该会被刑事拘留。刘建国和王小曼作为从犯,也跑不掉。他们背后的李艳,自身难保,不会再有能力或者意愿来找你麻烦。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而且语气如此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林凡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至于王德贵,”赵薇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他不会再出现了。那八万块,既然已经‘清偿’,就当作从未发生过。你不需要,也不应该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不会再出现?当作从未发生?

林凡脑子里闪过棋牌室里王德贵凶狠的脸,和后来那两个神秘男人带走他的情景。是赵薇的人做的?她到底做了什么?王德贵是消失了,还是……被“处理”了?

这个猜想让他不寒而栗。他不敢问,只能机械地回答:“……明白。”

“你公司那边,”赵薇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平淡,“王经理明天找你,大概率是因为近期关于你的流言,以及今天下午你无故缺席重要会议。流言的源头,我已经‘处理’了,至少明面上,不会再有新的、有分量的照片或消息流传。至于你今天下午的‘去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可以说,是协助警方调查一起与你有关的诈骗案,你是受害者。警方那边,我会让人打个招呼,不会透露对你不利的细节,甚至……可以出一份情况说明,证明你的‘受害者’身份。当然,这需要你统一口径,并且,从此以后,彻底与余婷,以及她相关的一切人和事,划清界限。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都只能有这个说法。”

协助警方调查?受害者?

林凡愣住了。赵薇这是在……教他如何应对公司,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帮他“洗白”?虽然是用一种更屈辱的、必须完全听从她安排的方式。

为什么?她不是恨他入骨,要和他离婚吗?为什么还要费心帮他维持工作的体面?是怕他丢了工作,付不起抚养费?还是……另有深意?

“为什么?”林凡终于忍不住,嘶声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恨我吗?不是要让我一无所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久到林凡以为信号断了,或者赵薇已经挂了电话。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那叹息里,没有了刚才刻意维持的平淡,泄露出了一丝深藏的、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林凡读不懂的情绪。

“林凡,”赵薇的声音很低,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虚幻的缥缈感,“我恨你吗?是的,我恨。我恨你毁了我对婚姻所有的信任和期待,恨你把我们的家变成一个充满谎言和恶心的笑话,恨你让妞妞可能在未来某一天,要面对她父亲如此不堪的一面。”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恨”字,都像淬了冰的针。

“但我让你一无所有,对我,对妞妞,又有什么好处?”她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理智甚至冷酷,“你身败名裂,丢了工作,妞妞就会有一个坐过牢或者声名狼藉的父亲,这对她的成长是好事吗?你净身出户,甚至负债累累,你能拿出多少抚养费?法律的抚养费标准,建立在你有稳定收入的基础上。如果你连工作都没了,那点微薄的强制抚养费,够干什么?”

“我要离婚,是要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给我和妞妞一个新的、干净的开始。但这不意味着,我要把你彻底踩进泥里,变成一个对社会、对家庭毫无用处的废物和仇人。那样做,成本太高,后患无穷,得不偿失。”

她用一种近乎商业谈判的冷静,剖析着利弊。

“给你留一条退路,保住你的工作(至少暂时),让你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和支付抚养费的能力,同时用你婚内出轨、过错方的把柄,以及我‘帮’你处理这些麻烦的‘恩情’,牢牢捏住你。让你在未来,对妞妞的探视、教育,以及我们之间可能因为离婚产生的任何纠纷上,都只能按照我的规则来,不敢有丝毫逾矩。这才是对我,对妞妞,最有利,也最安全的做法。”

“林凡,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妞妞的份上,这是我给你,也是给我自己,最后的体面和……保障。你听懂了吗?”

林凡听懂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这不是原谅,不是心软,甚至不是妥协。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他未来的自由、尊严和与女儿关系的主动权,换取眼下暂时喘息和表面“体面”的,冰冷而残酷的交易。

赵薇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依赖他的小女人。她成了一个冷静、理智、步步为营的棋手。而他,只是她棋盘上一颗犯了错、但还有一点剩余价值的棋子。她不再对他抱有感情期待,只用利弊来衡量他的价值,并据此做出最“合理”的安排。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恨意和报复,更让林凡感到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他彻底失去了她。不是从今晚开始,而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第一次撒谎,第一次晚归,第一次对余婷动心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失去她了。只是他到今晚,才真正看清,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我……懂了。”林凡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里的风。

“很好。”赵薇似乎对他的“识时务”感到满意,“那么,明天王经理找你,你知道该怎么说了?”

“……知道。”

“余婷、刘建国、王德贵,所有相关的人和事,从今晚起,彻底忘掉,绝口不提。能做到吗?”

“……能。”

“离婚协议,我会尽快让周律师准备。在签协议之前,你住在客房,我住主卧。在妞妞面前,维持基本的平静,不要让她察觉异常。可以吗?”

“……可以。”

一问一答,像上级对下级的交代,也像法官对犯人的宣判。林凡只有服从的份。

“暂时就这些。”赵薇似乎准备结束通话了,“你休息吧。明天……好好应对王经理。”

“等等!”林凡忽然喊了一声,声音急切。

电话那头,赵薇停顿了,但没有挂断,似乎在等待。

“薇薇……”林凡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渺茫的希望,“我们……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了吗?我知道我错得离谱,我罪该万死……可是这五年,我对你,对妞妞,对这个家……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是真的吗?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是为了妞妞,我们试着……重新开始?”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抓住最后一点可能,做垂死的挣扎。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林凡以为赵薇已经无声地挂了电话,他绝望地看向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跳动。

然后,他听到了赵薇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彻底的、心死的疲惫,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嘲讽的凉意。

“林凡,破镜就算重圆,裂痕也永远都在。有些错,犯了,就回不去了。”

“我们之间,早在你把余婷带回酒店房间的那一刻,就彻底完了。”

“为了妞妞,我可以和你维持表面的和平,但‘重新开始’?呵……”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

电话挂了。

林凡还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僵硬地坐在床边。客卧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彻底暗下去前,残留的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很快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赵薇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早在你把余婷带回酒店房间的那一刻,就彻底完了。”

她果然看到了。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那晚他们进了酒店房间,她认定他们发生了关系。而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在断片的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十七秒的视频,是铁证。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不仅仅是以丈夫的身份,甚至可能……以妞妞父亲的身份,在未来,也会被严格限定在一个“按规则办事”的框架里。

他瘫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黑暗轮廓。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这一夜,林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似睡非睡,意识在混乱的噩梦和冰冷的清醒间反复切换。梦里是余婷哭泣的脸,是王德贵狰狞的笑,是赵薇冰冷的眼神,是那扇关上的酒店房门……醒来是满室黑暗,和心脏被掏空般的剧痛。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惨淡的灰白,楼下传来早起的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他才意识到,天,终于亮了。

地狱般的一夜,过去了。

但新的一天,等待他的,是王经理的办公室,是必须表演的“受害者”戏码,是即将开始的、冰冷而屈辱的离婚流程,是失去妻子和完整家庭的、既定且无法挽回的未来。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爬起来,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西装。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面色灰败,眼神空洞,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他走出客房。主卧的门还关着。厨房里没有传来往常早餐的声响。

赵薇和妞妞,可能已经走了,或者正在准备离开。

他没有勇气去敲门,也没有胃口吃任何东西。他拿起公文包,像逃难一样,匆匆离开了这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麻木地拿出来看。

是赵薇发来的微信,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妞妞我送去幼儿园了。晚上我去接她,直接回我爸妈那边。这几天你不用去接了。另外,周律师下午可能会联系你,沟通协议细节。保持电话畅通。”

公事公办,条理清晰。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林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走出单元门,冬日的晨风冰冷刺骨,灌进他单薄的西装里,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十六楼自己家窗户的方向。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知道,有些东西,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公司的地址。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城市在晨光中苏醒,喧嚣而充满活力。可这一切,都与林凡无关。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被送往下一个需要他表演和受刑的舞台。

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小区里那辆停了一夜的黑色轿车,也悄无声息地启动,缓缓驶离。

驾驶座上,鸭舌帽男人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已离家,状态极差,前往公司方向。‘提示’已经通过王经理秘书发出,他会按我们设定的剧本问话。另外,周律师那边已经接到赵姐的完整授权和材料,下午会联系林凡。”

耳麦里,传来赵薇平静无波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淡淡沙哑,却依旧冷静:

“嗯。盯着他今天的反应。尤其是……他对‘受害者’这个角色的接受程度。另外,让周律师把协议条款拟得……严密一些。特别是探视权和共同抚养部分,限制条款要清晰,违约金设置得高一点。”

“明白,赵姐。”

挂了电话,赵薇独自站在空旷的客厅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白。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扣着的、属于林凡的手机。昨晚他慌乱中遗落在这里的。

她解锁屏幕(密码是妞妞的生日,她一直知道),点开相册,快速翻看着。里面有不少妞妞的照片,也有几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时间都停留在几个月前。最近的照片,是一些工作截图和无关紧要的风景。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点开了微信。林凡和余婷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他删除得很干净,但最近联系人里,还有大刘、张磊,以及几个工作群。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备注为“老婆”的联系人上——那是她自己。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她发的那几条关于晚饭和妞妞的消息。再往上翻,是之前一些日常的对话,琐碎,平常,充满了烟火气。

“晚上想吃什么?”

“妞妞老师说要准备手工材料。”

“下雨了,带伞。”

“记得买瓶酱油回来。”

一字一句,都是他们曾经真实生活过的痕迹。

赵薇看着那些文字,眼神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停留在一张林凡抱着妞妞、对着镜头做鬼脸的照片上。那是去年妞妞生日时拍的,林凡笑得像个大孩子,眼里满是宠溺。

那时候,他是真的爱妞妞,也是真的……在乎这个家吧?

至少,她曾经那样坚信过。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照片里林凡模糊的笑脸。

赵薇猛地回过神来,抬手,用力擦掉眼角那点不争气的湿意,也擦掉了屏幕上的水渍。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怀念,心软,都是无用的情绪。

路,是他自己选的。结局,也只能由他自己承受。

她关掉林凡的手机,把它放回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证件、钥匙,以及那份她早已准备好、关于林凡所有“错误”的详细记录和证据副本。

该去律师事务所了。

这场战役,还远未结束。

而猎人,从不回头。

 

林凡如同赴刑场般走进公司大楼,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预料中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目光并未减少,甚至在他踏入部门办公区时,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他硬着头皮走向自己的工位,却发现王经理的秘书已经等在那里。

“林主管,王经理请您现在立刻去他办公室一趟。”秘书小姐表情严肃,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总部纪检部的人……也在。”

林凡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纪检部?不是普通的作风问题谈话?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经理办公室紧闭的门,那扇厚重的木门,此刻像怪兽的巨口。

而秘书小姐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似乎还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怜悯?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他下意识地挂断。

几秒后,一条短信挤了进来,来自同一个号码:

“林先生,我们是浦东新区检察院。关于你涉嫌行贿及职务侵占的相关线索,需要你尽快前来配合调查。请保持电话畅通,我们会再次联系你。”

行贿?职务侵占?!

林凡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区中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王经理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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