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进去!里面是陷阱!”
余婷的声音嘶哑尖利,像玻璃划过金属,在检察院肃穆寂静的大楼前,显得格外突兀刺耳。她紧紧抓着林凡的胳膊,指甲深陷,隔着厚厚的冬衣都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掐进骨头的力道。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不是装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生理性的恐惧。
林凡被她的突然出现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震得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陷阱?检察院是陷阱?下午三点,307办公室,反贪污贿赂局……这难道不是“猎手”指给他的、唯一的“生路”吗?
“你……”林凡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低头看着余婷。她比几天前在派出所时更加狼狈憔悴,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干裂,眼睛红肿,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绝望,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混乱。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卫衣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头发胡乱扎着,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额角和脸颊。
她是怎么从派出所出来的?又怎么会知道他要来检察院?还等在门口?
“他们……他们要的不是查清问题!”余婷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激动和恐惧而不断走调,热气混着眼泪喷在林凡脸上,“是要把所有的脏水,所有的罪名,都扣在你一个人头上!让你再也翻不了身!孙茂才……孙茂才他背后的人,就是你们公司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扼住了喉咙。
林凡感觉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瞬间僵硬,然后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死死盯着检察院那扇光可鉴人的玻璃自动门,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惊恐。
林凡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下午清冷的日光斜射进去,在地面光洁的大理石上投出几道狭长的、冰冷的光带。光带尽头,三个人正快步走出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穿着深色检察官制服、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女人,正是电话里那个通知他的声音的主人。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着检察制服的男人,一个年长些,神情沉稳;一个年轻些,表情冷峻。三人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急促和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在门口拉扯的林凡和余婷身上。
尤其是余婷。
在看清余婷脸的瞬间,为首的女检察官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和严厉取代。
而余婷,在接触到女检察官目光的刹那,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濒死般的吸气声。她猛地松开抓着林凡胳膊的手,转身就想跑!
动作快得近乎本能。
但她只跑出去两步。
斜刺里,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个穿着普通黑色夹克、身形精悍、动作矫健的男人。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堵移动的墙,稳稳地堵住了余婷的所有去路。动作并不粗暴,但那种训练有素的、沉默的压迫感,瞬间将余婷钉在了原地。
余婷踉跄着后退,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其中一个黑夹克男人伸手稳稳扶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控制”住。她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用那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绝望地看着逼近的检察官,又惶然地瞥向林凡,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林凡还保持着回头的姿势,脑子里各种信息疯狂冲撞、爆炸。
陷阱?检察院是陷阱?余婷警告他?余婷突然出现?余婷被堵住?检察官出来了?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林凡同志?”为首的女检察官已经走到了近前,目光从瘫软惊恐的余婷身上移开,落在林凡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和审视,“我们是反贪局的。约你三点过来。这位是?”
她的目光再次扫向余婷,带着询问。
“我……我不认识她!”林凡几乎是脱口而出。在检察院门口,和这个涉嫌诈骗、刚刚从派出所逃出来(?)、还声称检察院是陷阱的女人拉拉扯扯,这简直是最糟糕的局面!他必须立刻撇清关系!
“不……林哥!救救我!他们……他们会灭口的!”余婷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顾一切地嘶喊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知道太多了!孙茂才的事,李艳的事,还有你们公司那个王副总……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林哥,看在我曾经……看在我告诉你的份上,你别进去!你进去就完了!”
她的喊叫语无伦次,但几个关键的名字——孙茂才、李艳、王副总——像炸弹一样扔了出来,在肃静的检察院门口激起无形的涟漪。
两个黑夹克男人眉头一皱,手上微微用力,制止了余婷的挣扎和喊叫。但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林凡,充满了哀求和濒死的绝望。
女检察官和另外两名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年长的那位检察官上前一步,沉声对黑夹克男人说:“两位同志,这是……”
“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其中一个黑夹克男人亮了一下证件,语气简洁,“余婷涉及我们正在侦办的一起非法集资和诈骗案,我们奉命带她回去协助调查。刚刚接到线索她可能在这里出现。”
经侦支队?不是派出所?林凡心里又是一沉。余婷的案子升级了?还是……根本就是不同的案子?
“她刚才提到的孙茂才、李艳,以及可能涉及贵院调查的林凡同志的案件,和我们经侦的案子有交叉关联。”另一个黑夹克男人补充道,目光扫过林凡,没什么温度,“我们需要一并了解情况。看来,几位也是来找林凡同志的?”
女检察官点了点头,神色严肃:“是,林凡涉及我们受理的一起行贿和职务侵占线索。既然有交叉,我们可以并案处理,或者协同调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几位,还有林凡同志,余婷,一起进去谈吧。”
进去。
还是要进去。
而且,是和余婷一起,在经侦支队的人的“陪同”下进去。
林凡看着余婷那绝望惊恐的脸,听着她刚才那句“灭口”的嘶喊,又想起“猎手”那句“里面是陷阱”的警告(虽然来自余婷之口),心脏沉到了无底深渊。
“猎手”的信息,到底是真的指路,还是和余婷一样,是诱他踏入更深处陷阱的饵?余婷的警告,是绝境中的良心发现,还是另一重表演?经侦支队的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早有安排?
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精心设计的俄罗斯套娃般的迷局里,每一层打开,都是更深的黑暗和更致命的机关。
“林凡同志,请。”女检察官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拒绝。
那两个经侦支队的黑夹克男人,也一左一右“陪着”余婷,目光都落在林凡身上。
他没有选择。
无论里面是陷阱,是审判,还是唯一可能的生机,他都必须踏进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余婷。她被黑夹克男人半扶半架着,低着头,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不再喊叫,也不再看他,仿佛已经认命,或者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林凡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带着冬日午后特有的干燥和尘埃味。他挺直了因为恐惧和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尽管腿还有些发软,但还是迈开了脚步,跟在女检察官身后,走进了那扇象征着国家法律威严、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森寒的玻璃门。
余婷也被带了进来,走在他侧后方,他能听到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大厅里很安静,空旷,高挑的空间带着回音。前台有值班人员,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公检法机关特有的、令人不自觉屏息凝神的肃穆氛围。
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庄严的国徽。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
“坐。”女检察官指了指桌子一侧的椅子,她自己和另外两位检察院的同事坐在了对面。经侦支队的那两个黑夹克男人,则带着余婷坐在了靠门边的位置,隐隐堵住了门口。
林凡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冰凉。余婷被安排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一张桌角。她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介绍一下,”女检察官开口,声音在封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姓郑,郑悦,负责你这条线索的初步核查。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老陈,小高。”她指了指年长和年轻的检察官。“这两位是市局经侦支队的同志,姓赵,姓钱。”
经侦的两人对林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更多地在余婷身上停留。
“情况有些变化,也有些……巧合。”郑检察官看着林凡,语气平稳,但眼神锐利,“我们约谈你,是关于你涉嫌行贿和职务侵占的线索。而余婷,”她目光转向余婷,“是经侦支队一起案件的重要关系人。她刚才在门口提到了一些可能与你案件相关的人名和情况。所以,我们需要并在一起,把事情捋清楚。希望你们都能如实陈述,不要隐瞒,也不要试图串供。明白吗?”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目光在林凡和余婷之间扫过。
林凡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明白。”
余婷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出声。
“好,那我们先从你开始,林凡同志。”郑检察官打开面前的笔记本,拿起笔,“关于你个人账户在去年十月收到鑫源贸易二十万转账一事,请你再详细说明一下。你说你不知道这笔钱,那么,你和鑫源贸易,或者其关联人员,是否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约定?哪怕是口头上的?”
林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按照“猎手”最后的信息,以及自己此刻的判断,开始回答:
“郑检察官,我再次重申,我对这笔二十万的转账完全不知情。我从未与鑫源贸易有过任何直接或间接的经济往来,也没有任何口头或书面的约定。我的工作范围是项目管理和客户对接,不涉及具体的采购和供应商付款。鑫源贸易作为信达科技的关联公司,我甚至不确定它在项目中扮演什么具体角色。我要求核查这笔转账的完整路径,以及资金最终来源。我怀疑,是有人利用我的账户,进行非法操作,或者故意栽赃。”
他的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提到“栽赃”时,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余婷。余婷依旧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栽赃?”郑检察官挑眉,“你有怀疑对象吗?或者,有什么线索可以提供?”
林凡犹豫了。该不该现在抛出孙茂才?按照“猎手”的说法,这是突破口。但余婷刚才的警告,又让他心生警惕。
“我……”他顿了顿,决定冒险,“我在负责信达科技项目期间,与对方公司的采购部副总监孙茂才有过工作接触。此人……在项目过程中,曾多次暗示可以提供一些‘便利’或‘回扣’,但都被我以公司规定严令禁止为由拒绝了。我怀疑,这笔不明转账,可能与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有关。我建议,可以重点调查孙茂才及其社会关系、经济往来。”
他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这是把矛头直接引向了孙茂才,也间接指向了“公司高层”。
郑检察官和同事老陈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经侦的赵、钱两位同志,也听得十分专注。
“孙茂才……”郑检察官抬起头,“我们会记录在案,并核实。那么,关于你报销票据中,与项目无关的大额消费,你又作何解释?”
来了,第二个要害问题。
林凡手心开始冒汗。这个问题他无法完全否认,因为票据是实实在在的。
“关于报销,”他艰难地开口,选择承认部分错误,但否认主观恶意,“我承认,在部分费用的报销上,存在程序不规范、票据与实际情况不完全吻合的问题。这主要是……为了迎合项目预算要求,以及……一些行业内的潜规则。项目周期紧,客户关系维护压力大,有些支出无法取得完全合规的发票,或者时间上难以精确对应。但我以我的党性人格担保,我绝对没有将这些钱装入个人腰包,没有主观侵占公司财产的意图。所有的开支,最终目的都是为了推进项目,维护客户。我愿意接受审计,并退回任何被认定为不合规的报销款项。”
他把问题定性为“程序瑕疵”和“行业潜规则”,避重就轻,同时再次强调“为了工作”。
郑检察官不置可否,继续记录。
会议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嗡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婷。” 忽然,经侦支队那位姓赵的同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长期的审讯形成的压迫感,“该你了。说说吧,你是怎么从派出所出来的?又怎么会知道林凡今天下午要来检察院?你刚才在门口说的‘陷阱’,‘灭口’,‘孙茂才背后的人’,具体指什么?还有,你提到的李艳,王副总,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一五一十,说清楚。”
矛头陡然转向了余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直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余婷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眼神里那种极致的惊恐似乎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绝望,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诡异的平静。
她先是看了一眼林凡,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愧疚,有哀求,也有一丝认命般的了然。然后,她转回头,看向问话的赵警官,又看了看郑检察官,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我是今天上午,被取保候审出来的。派出所说……我的案子,诈骗金额认定有疑点,需要补充侦查,所以……先让我出来。”
取保候审?林凡心里一动。这符合程序吗?还是有人操作?
“谁知道你要来检察院?”赵警官追问。
“是……是李娜姐……不,是李艳。”余婷的声音很低,带着恐惧,“她……她让人给我传话,说林凡今天下午三点会被叫到检察院问话,说……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林凡进去了,把孙茂才和王副总扯出来,他们就完了。所以……所以一定要拦住林凡,不能让他进去作证,或者……让他改口。”
李艳!果然是她!林凡握紧了拳头。但“最后的机会”?“拦住林凡”?余婷出现在门口,难道不是意外,而是李艳安排的?目的是警告他,还是……借他的口传递什么信息?
“李艳现在人在哪里?”钱警官沉声问。
“我……我不知道。从派出所出来,我就没见过她。是……是一个陌生男人,在派出所门口等我,给我手机,让我看了林凡来检察院的监控截图,还有……还有一段录音。”余婷说着,身体又开始发抖。
“什么录音?”
“是……是李艳的声音。她说……她说如果我不按她说的做,不拦住林凡,或者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欠她的债,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她在湖北老家的弟弟,还有我妈……她都知道在哪……”余婷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她还说……说林凡进去也是死路一条,孙茂才和王副总早就打点好了,检察院里有人,进去就会坐实他的罪名,让他把所有的锅都背下来,最少十年……我……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录音!威胁家人!检察院里有人!坐实罪名!背锅十年!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在林凡心上,也砸在在场每一位检察官和警官的心上。
郑检察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猛地一拍桌子:“荒唐!余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污蔑司法公正,威胁办案人员,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没有污蔑!我没有!”余婷激动起来,猛地摇头,眼泪飞溅,“录音!我有录音!那个男人给我的手机里有!他说……说如果情况不对,就把录音公开!李艳还说……还说王副总早就和信达科技的孙茂才串通好了,用虚高的采购价吃回扣,那二十万,就是通过孙茂才的关系,绕了几个弯子打到林凡卡上的,就是为了万一出事,好有个替罪羊!林凡报销的那些问题票据,也是孙茂才授意下面的人,故意提供给他的,就是为了留把柄!他们……他们是一伙的!林凡只是他们选中的棋子!”
她语速极快,几乎是嘶喊着说出了这些话,因为激动和恐惧,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余婷压抑的抽泣声,和林范粗重惊恐的呼吸声。
郑检察官、老陈、小高,三位检察院的同志,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警官和钱警官,眼神也变得无比锐利和严肃。
余婷的指控,太惊人了。不仅涉及商业贿赂、职务侵占,还牵扯到了更严重的——操纵司法、陷害无辜。如果属实,这绝不是林凡一个人的案子,而是牵扯到企业高管、国家工作人员渎职甚至腐败的窝案、串案!
“录音呢?手机呢?”赵警官厉声问。
“在……在这里。”余婷颤抖着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非智能的按键手机,递了过去。
钱警官立刻接过,检查了一下,开机,操作片刻,脸色凝重地对赵警官和郑检察官点了点头:“确实有一段录音,内容……基本相符。手机很干净,只有这一段录音和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技术科需要进一步处理。”
郑检察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向林凡,眼神复杂:“林凡同志,对于余婷的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凡已经被这一连串的爆炸性信息炸得头晕目眩。李艳的威胁,孙茂才和王副总的勾结,自己作为“替罪羊”的定位,检察院内部可能有“内鬼”……这一切,比他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可怕!
“我……”他声音嘶哑,巨大的震惊和后怕让他手脚冰凉,“我对此完全不知情!我根本不知道孙茂才和王副总有这种勾当!那二十万,那些票据……如果真如余婷所说,是有人故意设局陷害我,我要求彻查!还我清白!”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但眼神里却燃起了一丝火焰——不是希望的火,而是被逼到绝境后,愤怒和反抗的火。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不仅仅是受害者,更是被选中的祭品!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清白不清白,不是靠嘴说的。”郑检察官语气严厉,“余婷的指控,我们会逐一核实。录音的真实性,关联人员的调查,包括你提到的孙茂才,以及……可能涉及的我方内部问题,都会一查到底!在调查清楚之前,你的嫌疑并未解除。但从目前情况看,案件性质可能发生了变化,你也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案中案。”
她顿了顿,看向赵警官:“赵队,钱队,余婷涉嫌的诈骗案,以及她刚才提到的李艳威胁、可能涉及的黑恶势力背景,和我们现在调查的这条线显然有重大交集。我建议,并案侦查,成立联合调查组。同时,立刻对孙茂才、李艳,以及余婷提到的‘王副总’(需要明确具体身份)采取必要措施,防止串供、毁证或外逃。”
“同意。”赵警官点头,神色严峻,“案情重大,我马上向支队领导汇报。余婷作为关键证人,必须立刻采取保护性措施,她提供的线索和录音是关键证据。林凡……”他看向林凡,“在问题查清之前,你的行动仍需受到限制,但考虑到你本人可能也是受害者,以及案情出现重大反转,我们会重新评估对你的管控措施。不过,你现在不能离开本市,必须随传随到,手机保持畅通,配合一切调查。”
“明白。”林凡连忙点头。虽然还是被限制,但至少,调查的方向变了,他不再是被集火的那个唯一目标。而且,听检察官和警官的口气,他们是要动真格的了。
“另外,”郑检察官补充,目光如刀,“关于余婷提到的,所谓‘检察院里有人’的说法,我们内部会启动严肃核查。如果查实,无论涉及到谁,一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请相信司法机关的公正性和自我净化能力!”
她说得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好了,今天先到这里。”赵警官站起身,“余婷,你跟我们先回队里,详细做笔录。林凡,你也先回去,等我们通知。记住,今天在这里听到的、看到的一切,严格保密!任何泄露案件信息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妨碍侦查,追究法律责任!”
“是。”林凡和余婷几乎同时低声应道。
余婷被两位经侦警官带了起来,她走过林凡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低下头,跟着警官走出了会议室。
林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只觉得浑身虚脱,冷汗已经将内衣彻底湿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在检察院门口爆发,又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
但林凡知道,真正的狂风暴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孙茂才,王副总,李艳,还有那个可能存在的、检察院内部的“影子”……这些名字,像一片浓重的、充满危险的乌云,笼罩在他的头顶,也笼罩在这个案件的上空。
而他,虽然暂时从漩涡中心被推开了一点,但仍然身处风暴边缘,随时可能被再次卷入,甚至撕碎。
“猎手”……余婷的突然出现和反水,到底是“猎手”计划的一部分,还是意外?那个给余婷手机和录音的“陌生男人”,又是谁?是“猎手”的人,还是李艳的人,亦或是……第三方?
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又变得更加深邃复杂。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走出会议室,穿过空旷安静的大厅,再次站在检察院的玻璃门外。
冬日下午的阳光已经西斜,温度更低,寒风凛冽。
他回头,看了一眼庄严肃穆的检察院大楼。那里面,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他命运,也可能关乎更多人命运的调查。
而他现在,只能等待。
等待下一次传唤,等待真相水落石出,等待那不知是救赎还是更沉重审判的结局。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拿出来看。
是赵薇。
只有一句话,发送于五分钟前:
“谈完了?周律师说,协议草案发你邮箱了,记得看。另外,妞妞有点发烧,我今晚陪她在爸妈这边,不回去了。”
协议草案。妞妞发烧。
两件事,平静地陈述,没有多余情绪。
林凡看着那行字,站在检察院门前的寒风中,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
他的世界,正在以他无法理解的速度分崩离析。职场、家庭、法律、情感……所有的一切,都搅成了一团乱麻,而他却连自己身处棋局何处,都看不分明。
他该恨赵薇的冷酷吗?可她现在正陪着发烧的女儿。他该庆幸案件出现转机吗?可前方是更深的迷雾和危险。他该相信余婷的“告密”吗?那可能只是另一场表演的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清醒地、挣扎地活下去。为了妞妞,也为了……那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清白和安宁。
他收起手机,裹紧单薄的西装外套,低着头,汇入傍晚下班匆忙的人流。
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在不远处街角,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里,鸭舌帽男人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说:
“目标已离开检察院,状态疲惫但稳定。余婷被经侦带走,录音证据已提交。郑悦那边反应正常,已按预案启动内部排查和对孙、王、李的监控。‘猎手’指令已完成第一阶段:引爆余婷,搅浑水面,引导调查方向。”
耳麦里,赵薇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但冷静依旧:
“嗯。注意保护余婷的安全,她现在还有用。孙茂才和王副总那边,让他们‘适当’紧张一下,但先别动。李艳……看她接下来往哪里跳。另外,林凡回家后,把他邮箱里那份‘协议草案’的修改痕迹抹掉,换成最终版。他该签了。”
“明白。”
通话结束。
赵薇放下手机,走到女儿的房间。妞妞吃了药,已经睡着,小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微微蹙着。
赵薇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儿滚烫的额头,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算计和冰冷,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疲惫。
快了。
就快结束了。
等这一切尘埃落定,她就能带着妞妞,离开这个充满谎言和伤害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至于林凡……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幽深难测。
他会得到他应有的“结局”。
无论是法律的审判,还是内心的牢狱。
林凡失魂落魄地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家”。
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果然看到了周律师发来的《离婚协议书(最终版)》。
条款比之前草案更加严苛,特别是在探视权和违约金部分。他苦笑着,拖动鼠标,准备往下看。
就在这时,邮箱突然提示“收到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诡异的邮箱前缀:judas@(犹大@)。
邮件没有标题。
只有附件,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你的奖励.mpg”。
林凡心头狂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下载。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昏暗,晃动,像是用手机偷拍的。
地点是一个灯光暖昧的包厢,看起来像高级会所。
镜头对准沙发上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背对镜头,穿着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对旁边的女人说着什么,语气亲昵。
女人侧对着镜头,巧笑倩兮,正是——李艳(李娜)!
而那个男人,在说完话,微微转过头,似乎想拿酒杯的瞬间——
林凡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每周公司高管例会,他都能看到!
正是他们公司的常务副总经理——王振涛!
王副总!
余婷在检察院门口嘶喊的“王副总”,真的就是他!
视频里,王振涛似乎喝了不少,伸手搂住了李艳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李艳笑得花枝乱颤,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王振涛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没有封口的信封,塞进了李艳随身的小包里。李艳掂了掂分量,笑容更加妩媚。
视频到此结束,只有十五秒。
但信息量,足以炸翻一切!
“给你的奖励……”林凡盯着这行字,浑身冰冷。
这是“猎手”发来的?这就是“猎手”说的“奖励”?把王副总和李艳勾结的铁证,直接送到他面前?
为什么?是为了让他更有筹码?还是……为了逼他立刻做出选择?
是立刻把视频交给检察院和经侦?还是……另有用处?
而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仿佛算准了时间,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王副总。
那个视频里的男人,他们公司的常务副总,直接给他打来了电话!
深夜,在他刚刚看到这段致命视频之后!
林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那个威严的头像,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