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林凡的眼皮上,烫进他惊魂未定的心脏里。
王副总。
那个在每周高管例会上坐在主席台正中,不苟言笑,决定着数百人职业前途的男人;那个在视频里,与李艳耳鬓厮磨、递送厚信封的男人;那个被余婷声嘶力竭指控为幕后黑手、陷害他于不义的男人。
此刻,正在深夜,给他这个刚刚被停职、涉嫌职务侵占、刚从检察院出来、可能掌握了他致命把柄的下属,打电话。
为什么?
兴师问罪?试探口风?还是……听到了风声,直接摊牌?
无数个念头在林凡被酒精和恐惧浸泡得麻木的大脑里疯狂冲撞,每一个都带着尖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和那个威严的证件照头像,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接?说什么?质问视频的事?那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拿到了证据,也暴露了“猎手”的存在。不接?王副总这种人,深夜亲自来电,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次不接,只会引来更直接、更无法预测的后果。
汗水,冰冷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震动的嗡嗡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固执地回响着,像催命的符咒。
最终,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对未知更深恐惧的驱使,让他划开了接听键,并按下了免提——他需要听清每一个字,也需要在必要时,留下点什么。
“喂,王总。”林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失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不是无人接听的空白,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带着压迫感的沉默。仿佛对方在评估他的状态,在品味他声音里那丝掩饰不住的惊惶。
“林凡啊,”王副总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透过电波,带着一种惯常的、上位者的沉稳和些许……刻意放缓的语调,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么晚,没打扰你休息吧?”
客套,但冰冷。没有称呼他“小林”或者“凡子”,而是连名带姓的“林凡”,距离感瞬间拉满。
“没……没有,王总。我刚到家。”林凡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今天下午,你去检察院了?”王副总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锤子,直接敲在林凡最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快?是检察院内部真的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还是……经侦那边?或者,余婷被带走前,已经有人通知了他?
“是……是的,王总。”林凡咽了口唾沫,喉咙发紧,“公司纪检的陈主任和李干事通知我去的,说有些关于信达科技项目的问题需要我配合说明。”
他搬出了公司纪检,试图将事情限定在“公司内部调查”和“配合说明”的范围内,淡化检察院反贪局的介入。
“嗯。”王副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信达那个项目,你当时跟得不错,虽然有些小波折,但结果是好的。我记得,孙茂才孙总,当时对你评价还挺高。”
孙茂才!
这个名字被王副总用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肯定”的口吻提出来,让林凡后背的寒意瞬间蹿升到了头顶。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他想知道林凡在检察院到底说了什么,有没有把孙茂才,以及孙茂才背后的人——也就是他王副总——供出来!
“孙总……是给了不少支持。”林凡小心翼翼,字斟句酌,“项目能顺利完成,离不开甲方的配合。不过,具体工作细节,时间有点久了,有些记不太清了。”
他在装傻,也在划清界限——项目是公事公办,我和孙茂才只是工作关系,私下不熟,细节忘了。
“记不清了?”王副总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嘲讽的语调,“记不清好,有些事,记不清反而是福气。”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林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王副总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可能浮现出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王总,我……”林凡想辩解,想表忠心,想说自己是清白的,绝不会乱说话。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在对方已经几乎图穷匕见的时候,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显得可笑。
“林凡,”王副总打断了他,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语重心长的、虚伪的关切,“你是公司的老员工了,业务能力有目共睹。这次的事情呢,公司也很重视,相信组织,相信法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顿了顿,似乎给了林凡一点消化这冠冕堂皇话语的时间,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变得更具压迫感:“但是呢,年轻人,有时候容易冲动,容易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误导,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要知道,一句话说出去,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说错了,不仅害了自己,也可能……连累一些无辜的人,甚至影响公司的声誉和稳定。”
连累无辜的人?影响公司稳定?这几乎是在明示了——敢乱说话,后果自负,而且你担不起。
“我明白,王总。”林凡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手心已经湿滑一片,“我……我会注意的。”
“明白就好。”王副总似乎对他的“识相”感到一丝满意,“你现在的处境,我也听说了,不太好。停职反省,配合调查,压力很大。家里……好像也有些情况?”
他也知道了赵薇要离婚的事?林凡浑身一僵。是了,以王副总的位置和心思,想知道这些并不难。这更说明,自己早已在对方的监控之下,或者说,算计之中。
“……是,一些私事,让领导费心了。”林凡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私事也要处理好,后院不稳,前方怎么打仗?”王副总仿佛一个关心下属的长者,“这样吧,我给你放个假,好好处理一下家里的事,也静下心来,配合调查。工资待遇,暂时按病假处理,不会影响你的基本保障。等事情清楚了,公司会根据调查结果,妥善安排。”
放假?按病假处理?听起来像是体恤,实则是变相的隔离和软禁。切断他与公司、与外界的正常联系,让他处于一种悬而未决、任人拿捏的状态。
“谢谢王总关心。”林凡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嗯。”王副总应了一声,似乎准备结束通话,但最后,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最初那种平淡,却让林凡如坠冰窟,“哦,对了,最近市面上不太平,各种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伪造的视频音频很多,专门用来抹黑、诬陷。你刚经历了一些事,情绪可能不稳定,千万别被这些东西干扰了判断,更不要传播。有些东西,看了,听了,最好就烂在肚子里。不然……惹祸上身啊。”
伪造的视频音频……烂在肚子里……惹祸上身……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指向了林凡邮箱里那个名为“给你的奖励.mpg”的文件。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他甚至可能知道“猎手”的存在!至少,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被送到了林凡手里!
这不是试探,这是最后的警告和威胁!
林凡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几乎要将冰冷的塑料外壳捏碎。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在猎食者的注视之下。
“我……我知道了,王总。我不会……不会乱看的。”林凡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屈辱和恐惧的颤抖。
“那就好。”王副总似乎终于满意了,“好好休息,配合调查,等待公司的通知。再见。”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冷酷。
林凡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僵在椅子上,直到忙音结束,屏幕暗下去,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来,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王副总的这通电话,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凌迟。先敲打,再威胁,接着假意关怀实则隔离,最后图穷匕见,直接点明要害。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将他彻底逼入墙角,动弹不得。
他知道了视频的存在。他知道“猎手”在暗中活动。他甚至可能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林凡或者“猎手”下一步的动作。
怎么办?
把视频交给检察院?王副总已经警告了,那是“伪造”的,传播会“惹祸上身”。而且,谁敢保证检察院里没有他的人?郑检察官看起来正直,但她能对抗得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吗?视频交出去,会不会石沉大海,甚至反过来成为指控他“诬告陷害”的证据?
不交?视频握在手里,就像一颗定时炸弹。王副总会允许这颗炸弹存在吗?他会用什么手段来清除隐患?是对付他?还是对付……发送视频的“猎手”?
“猎手”……到底是谁?是敌是友?给他这个“奖励”,是帮他,还是把他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林凡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赵薇在娘家,带着发烧的妞妞,与他隔着冰冷的离婚协议。公司停了他的职,将他视为弃子。检察院和经侦的调查深不可测,迷雾重重。背后是王副总、李艳这样手眼通天、心狠手辣的人物虎视眈眈。而他,孤身一人,赤手空拳,还背负着出轨、敲诈、职务侵占的嫌疑……
绝境。真正的、看不到丝毫光亮的绝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电脑屏幕上。那个“judas@”发来的邮件,和那个名为“给你的奖励.mpg”的视频文件,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潘多拉的魔盒,又像唯一可能撬动死局的杠杆。
犹大(Judas)……出卖耶稣的门徒。发件人用这个名字,是在嘲讽他终将被出卖,还是在暗示,这份“奖励”本身,就是一次背叛的产物?背叛了谁?王副总?李艳?还是某个更大的利益集团?
他颤抖着手,移动鼠标,再次点开了那个视频。
昏暗的包厢,暖昧的灯光,亲昵的男女,那个厚厚的信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这是铁证,是能直接把王副总和李艳送进去的铁证!
可这铁证,现在在他手里,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舍不得扔掉。
他需要帮助。他不能再一个人扛下去了。
找谁?张磊?他只是个医生,卷入这种事情,只会害了他。以前的同事?树倒猢狲散,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律师?周律师是赵薇找的,明显站在赵薇那边。其他律师?他信得过吗?付得起钱吗?
一个名字,忽然跳入他的脑海——郑悦。那个目光锐利、声称要一查到底的女检察官。
下午在检察院,她的表现看起来是正直的,至少表面上是。而且,余婷的“告密”和提供的录音,似乎也让她意识到了案情的复杂性,甚至可能涉及内部问题。如果……如果能把视频交给她,会不会有一线生机?
但王副总的警告言犹在耳。郑悦,真的可靠吗?她会不会也是……
不,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林凡关掉视频,目光落在旁边那份《离婚协议书(最终版)》的邮件上。周律师发来的。赵薇的意思很清楚,逼他签字。
财产分割,妞妞的抚养权,苛刻的探视条件和天价违约金……每一条,都像枷锁,要把他未来的人生牢牢锁死。
如果他签了,他就彻底失去了赵薇,失去了妞妞(至少是完整的父爱),失去了大半财产,未来还要活在赵薇的阴影和控制之下。
如果他不签……赵薇手里掌握的那些东西(视频、录音、可能还有更多),足以让他身败名裂,在离婚官司中输得更惨,甚至可能影响刑事案件的认定。
签,是慢性死亡。不签,可能是立刻毁灭。
两杯毒酒,必须选一杯。
“啊——!”林凡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双手狠狠插入头发,用力撕扯着。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快要爆炸的绝望和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他只是犯了一个很多男人都会犯的错(虽然这个错足够致命),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一切?背叛、算计、陷害、孤立无援……凭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凡慢慢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鬼,但眼神里,那团被恐惧和绝望压抑着的、属于男性的最后一点血性和不甘,终于像濒死的灰烬里,爆出了一点火星。
不能就这么认输。
就算要死,也要溅他们一身血!
他猛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打开一个新的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敲击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他在写一份材料。一份详细的、将他从认识余婷开始,到被敲诈,到发现假怀孕,到王德贵威胁,到公司调查,到检察院问询,再到今晚接到王副总威胁电话和收到匿名视频的所有经过,尽可能客观、详细地记录下来。
他不确定这份材料最终会交给谁,也不确定有没有用。但这至少是一份自述,一份在他可能“被消失”或“被闭嘴”之前,留下的证词。
他写下了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的关键内容、他的怀疑和推断。他没有过多渲染自己的无辜(因为确实不无辜),也没有刻意抹黑谁,只是陈述事实。他甚至写下了自己对赵薇可能知情甚至参与的怀疑,尽管这让他心如刀绞。
写完最后一句,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将这份文档加密,上传到了云端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密空间。又拷贝了一份到U盘里,将U盘藏在了书房一本厚厚的、多年不用的工具书夹层里。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虚脱,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仿佛留下了一点火种,在无尽的黑暗里,微茫,但存在。
然后,他再次点开那个视频,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小心翼翼地、确保不抖动、不遗漏关键帧地,重新录制了一遍。虽然画质会有损失,但关键信息——王副总的脸、李艳的脸、那个信封——都清晰可辨。
他将这个手机录制的版本,也加密保存,并设置了一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收件人,他填了两个:一个是郑悦检察官的公开工作邮箱(他下午在检察院门口记下的),另一个,是他自己多年前注册、几乎废弃的一个海外邮箱。
定时发送的时间,他设定在四十八小时后。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他平安无事,他可以取消发送。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他出了“意外”或者彻底失联,那么这两份邮件将会自动发出。
这是他为自己设置的一道最后的保险,一个同归于尽的按钮。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林凡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空洞而疲惫。一夜未眠,精神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最后的“安排”而处于一种诡异的亢奋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准备有没有用,不知道“猎手”下一步会做什么,不知道王副总和李艳会如何反应,不知道赵薇看到那份离婚协议后会不会有新的动作,更不知道检察院和经侦的调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像一片飘零在暴风雨中的落叶,被各方力量撕扯、抛掷,身不由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一个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想看更精彩的吗?上午十点,滨江大道17号旧码头,3号仓库。一个人来。别带任何电子设备。‘猎手’。”
林凡盯着这条短信,瞳孔收缩。
更精彩的?是什么?关于王副总?关于李艳?还是关于……赵薇?
旧码头,废弃仓库……典型的危险交易或灭口地点。
去,还是不去?
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王副总或者李艳设下的,为了拿回视频,或者干脆让他消失的陷阱。
但也有可能,是“猎手”要给他更多“奖励”,或者……布置下一步的任务。
去,九死一生。不去,可能永远被困在迷雾里,被动挨打。
林凡的目光,再次掠过电脑屏幕上那份冰冷的离婚协议,掠过手机里那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掠过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紧张,腿有些发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稀疏出现的早锻炼人影,和远处逐渐增多的车流。
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可能还要失去自由,甚至生命。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除了……那一点点可能翻盘的机会,和心底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他走回桌边,拿起手机,删除了那条短信。然后,他开始换衣服,找出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
他没有回复“猎手”。
但他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上午九点五十分。
林凡站在滨江大道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和稀疏的绿化带,望向对面那片废弃的旧码头区域。
17号旧码头很好认,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里面杂草丛生,几座破旧的仓库像巨兽的骨架匍匐在江边。江风带着潮湿的腥气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废纸。
3号仓库在最里面,靠近江岸,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加破败。
周围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远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听不到什么人声。这是个理想的、进行某些见不得光交易的地方。
林凡的心跳得很快。他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带手机(留在家里),没有带任何可能被追踪或窃听的东西。口袋里只有一点现金,和那把藏在袜子里的、从厨房摸出来的小型水果刀——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聊胜于无的防身工具。
十点整。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穿过马路,走向那扇锈蚀的铁门。
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码头区传得很远。
他走了进去,踩在碎石和杂草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废弃的集装箱,生锈的龙门吊,堆积的工业废料……视野里空无一人。
3号仓库的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林凡在门口停住,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心里全是汗。他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小刀,缓缓推开了仓库沉重破旧的门。
“吱呀——”
更多的光线涌进去,照亮了仓库内部的一部分。空旷,高大,堆着一些蒙着厚厚灰尘的破烂机器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没有人。
“猎手”没来?还是藏在暗处?
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走进去,眼睛适应着昏暗的光线。
“你来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不是从仓库深处,而是从他刚刚进来的门口方向!
林凡骇然转身,同时抽出了袖子里的水果刀,横在胸前。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
不高,甚至有些瘦小,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黑色的口罩。
看不清男女,看不清年龄。
只有一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平静地注视着林凡,注视着他手里那把可笑的小刀。
“把刀收起来吧,林先生。”对方的声音经过刻意的压低和改变,听不出原本的音色,但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根本走不到这里。”
林凡没有放下刀,身体紧绷如弓:“你就是‘猎手’?”
“你可以这么称呼我。”对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了仓库内部,光线照亮了他/她下半张脸和普通的运动裤、运动鞋,“时间有限,长话短说。我给你的‘奖励’,还满意吗?”
“王副总和李艳的视频,是你发的?”林凡紧紧盯着对方,试图从那双露出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是我。”“猎手”干脆地承认了,“不只是视频,余婷能‘恰好’在检察院门口找到你,告诉你那些话,也是我安排的。包括她手里的录音,和那个恰到好处的‘取保候审’。”
果然!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林凡后背发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得到什么?”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猎手”的声音依旧平淡,“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下去,想不想翻身,想不想……让那些把你当棋子、当替罪羊的人,付出代价?”
“代价?”林凡苦笑,“我现在自身难保,拿什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你有证据。”“猎手”指了指林凡的口袋(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王振涛和李艳勾结、行贿受贿的视频,是你手里最有力的武器。当然,光有这个还不够。王振涛在公司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上面也有人。李艳背后也有她的关系网。凭你一个人,扳不倒他们。”
“那你……”
“我可以给你更多。”“猎手”打断他,从连帽衫宽大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扔了过来。
林凡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是一块移动硬盘。
“这里面,有王振涛近五年来,利用职务之便,与多家供应商勾结,虚报价格、收受回扣的详细账目和往来邮件截图。有李艳非法集资、放高利贷、并利用美色腐蚀拉拢一些关键人物的部分证据。还有……孙茂才私下承认是受王振涛指使,故意给你下套的录音。”
林凡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拿住硬盘。这里面的东西,如果都是真的,那将是足以掀翻王振涛、李艳,甚至牵扯更广的重磅炸弹!
“你……你从哪里弄到的这些?”林凡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
“这你不需要知道。”“猎手”的语气冷了下来,“你只需要知道,有了这些,加上你手里的视频,你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你可以选择,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比如……那位看起来还算正直的郑检察官。或者,你可以用它们,去跟王振涛谈谈条件,比如……让他帮你摆平公司的事,甚至,给你一笔封口费,让你远走高飞。”
谈判?勒索?
林凡心脏狂跳。这两个选择,一个充满风险但可能正义,一个卑劣但可能实惠。
“为什么给我?”林凡盯着“猎手”,“你费这么大劲,弄到这些,就为了帮我?我不信。”
“当然不是无偿帮你。”“猎手”似乎轻笑了一声,但那笑声被口罩和变声器过滤得怪异无比,“我有我的目的。王振涛和李艳,挡了某些人的路,也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只是……顺手推一把,借你的手,清理一下垃圾。事成之后,我们两清,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借刀杀人。林凡明白了。自己就是那把“刀”。而“猎手”背后,是另一股想要扳倒王振涛他们的势力。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这些证据是假的,或者我交了之后,你过河拆桥怎么办?”林凡握紧了硬盘,同时也握紧了袖子里的小刀。
“你可以不信。”“猎手”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就继续回去,等着被王振涛玩死,或者签了那份屈辱的离婚协议,苟延残喘。硬盘给你了,用不用,怎么用,是你自己的选择。至于过河拆桥……”
他/她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冰冷的光:“林先生,你现在还有值得我‘拆桥’的价值吗?你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把这潭水搅得更浑,把该拉下马的人拉下来。之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当然,如果你足够聪明,利用好这些筹码,也许不仅能自保,还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
说完,“猎手”不再给林凡提问的机会,转身就朝仓库门口走去。
“等等!”林凡急道,“赵薇……我妻子,她是不是……”
“猎手”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有平淡的声音传来:“有些线,不要追得太深。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处理好眼前的事吧,林先生。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他/她已经快步走出仓库,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杂乱的废墟后面。
林凡追出仓库,外面空荡荡,只有江风吹过荒草的声音。“猎手”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了。
他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冰冷的移动硬盘,望着空无一人的废弃码头,只觉得刚才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但硬盘的重量,口袋深处那把水果刀的触感,以及“猎手”最后那句“时间不多了”的警告,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这是一场以他生命和未来为赌注的、更加凶险的牌局。
而他手里,刚刚被塞入了一张不知是王牌,还是鬼牌的筹码。
下一步,该怎么打?
是将筹码押注于正义的郑检察官,赌一把公正?还是拿去和王振涛对赌,进行一场与虎谋皮的交易?
亦或是,还有第三条路?
林凡缓缓转身,看向来时的路。城市在远处苏醒,喧嚣隐隐传来。而他所处的这片废墟,寂静得可怕。
他将硬盘小心地藏进内衣口袋,贴着皮肤,能感觉到它坚硬的棱角。
然后,他拉低帽檐,朝着铁门走去。
身后,破旧的3号仓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重新隐入荒草和阴影之中。
江风依旧,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向未知的远方。
林凡怀揣着那块可能决定他命运的硬盘,如同怀揣着烧红的炭,心神不宁地回到市区。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乱成一锅粥。
下午两点,他的手机(被他藏在另一个地方)定时开机后,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间咖啡馆的角落,光线有些暗,但能清晰地看到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一个是赵薇。她穿着常穿的米白色风衣,侧脸对着镜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林凡从未见过的疏离和冷漠。
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
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向赵薇,赵薇微微颔首,伸手接过。
照片的拍摄角度,正好能拍到文件封面的一角。
那上面印着的,不是什么离婚协议。
而是一个公司的Logo,和一行清晰的小字:
“鼎峰资本——股权转让意向书(草案)”。
林凡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