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手机屏幕上定格，像一帧精心裁剪过的默剧画面，却比任何喧嚣的指控都更震耳欲聋。

林凡站在初冬午后清冷的街头，周遭车水马龙的噪音、行人琐碎的谈笑、店铺促销的喇叭声……所有的声音都在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模糊空洞的背景杂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照片，和照片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赵薇。

米白色风衣，侧脸线条柔和依旧，但嘴角那抹惯常的、温柔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凡从未见过的神情——平静，是的，但那种平静底下，是冰冷的疏离，是公事公办的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极淡的矜持。她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个围着灶台、眉眼温婉的妻子，更像一个坐在谈判桌后的、冷静自持的陌生女人。

她对面的男人。

深色西装，质地考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商务式的微笑。气质儒雅，却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和……不易察觉的精明。林凡不认识他，但那种气质，他在很多成功的商人、律师、高管身上见过。

男人的手正将一份文件推向赵薇。

赵薇微微颔首，伸手，指尖即将触碰到文件。

拍摄角度刁钻而精准，正好能捕捉到文件封面的一角。

暗金色的logo，简洁有力的字体——“鼎峰资本”。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却清晰得刺痛眼睛的字：“股权转让意向书（草案）”。

股权转让。

鼎峰资本。

意向书。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林凡被酒精、恐惧、背叛和刚刚接收的、足以颠覆他世界的硬盘信息搅得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再次引爆了一颗炸弹。

不是离婚协议。

是股权转让意向书。

赵薇，在他焦头烂额应付公司调查、检察院问讯、王副总威胁、神秘“猎手”交易，以及即将签署那份屈辱离婚协议的档口，在和一个陌生的、看起来绝非普通人的男人，秘密会面，商讨着……股权转让？

谁的股权？转让给谁？鼎峰资本是什么？

无数的疑问，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脑海，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刺骨的寒意。

赵薇……她到底有多少事瞒着他？不，或许不是瞒着，而是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同床共枕五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温柔体贴是假象？步步为营的算计才是真面目？从余婷出现，到王德贵敲诈，到派出所风波，到公司停职，到检察院问询，再到王副总的威胁电话和“猎手”的出现……这一连串的厄运，难道真的都和她有关？甚至，就是她一手导演？

那这份股权转让意向书，又是什么？是她计划中的一部分？还是……另一个他完全不知情的、更大的局？

“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将林凡从冰冷的僵直中惊醒。是那个发送加密彩信的未知号码，紧随照片之后，发来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滨江雅筑，1708。现在。一个人。带上硬盘。过时不候。——猎手”

滨江雅筑。一个以高端私密著称的酒店式公寓。

“猎手”约在那里见面？刚刚在废弃码头分开，现在又约在酒店公寓？而且明确要求带上那块刚刚到手、还没焐热的硬盘？

林凡的心脏猛地收紧。他想起“猎手”在仓库最后那句“时间不多了”的警告，又看了看手机里赵薇和那个陌生男人的照片。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某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窒息感，攫住了他。

“猎手”和赵薇……有关联吗？这张照片，是“猎手”发来的？为什么？是警告他赵薇不可信？还是……另有所图？

他没有时间细想。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弄明白赵薇究竟在做什么，他都必须去。

他飞快地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滨江雅筑”的地址。车子驶离繁华街区，朝着江边的高档住宅区开去。

路上，林凡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块坚硬的移动硬盘，手心冰凉濡湿。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照片上赵薇那个陌生的表情，和“鼎峰资本”那几个字。他试图搜索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但用手机简单查了一下，只有一些模糊的公开信息，似乎是一家背景深厚、投资领域广泛的私募资本，实际控制人很神秘。

赵薇怎么会和这样的资本扯上关系？股权……难道她暗中持有某家公司的股份？是什么公司？和她最近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联系？

越想，越是心惊，也越是冰冷。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滨江雅筑门口。低调奢华的大门，穿着制服的门童，进出的人无不衣着光鲜，气质不凡。林凡这身皱巴巴的西装和憔悴的神情，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进大堂，按照信息指示，直接走向电梯。1708。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他苍白紧绷的脸。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无论面对的是“猎手”还是别的什么，他必须保持清醒。

“叮”一声，十七楼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1708房间在走廊尽头。

林凡走到门口，没有立刻敲门。他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音。他看了看门锁，是高级的电子锁。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电子锁绿灯亮起，门开了一条缝。

没有询问，没有确认，门就这样开了。

林凡的心提了起来。他轻轻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装修是简约现代的奢华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壮丽的江景。客厅里光线充足，但空无一人。

“进来，关门。”一个声音从客厅一侧的开放式书房区域传来。还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

林凡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看见“猎手”站在书桌旁，背对着他，依旧穿着那身宽大的连帽衫，戴着帽子口罩，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东西带来了？”“猎手”没有回头，问道。

林凡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移动硬盘，放在身旁的茶几上：“在这里。”

“猎手”这才转过身，帽檐下的目光扫过硬盘，又落在林凡脸上，似乎打量了他两秒，然后走到沙发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

林凡坐下，身体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个奢华的房间，试图找出更多关于“猎手”身份的线索，但一无所获。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的样板间。

“照片收到了？”“猎手”也在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隔着宽大的茶几，平静地问。

“是你发的？”林凡盯着他/她。

“是。”

“为什么？赵薇和那个男人，是谁？鼎峰资本又是怎么回事？”林凡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猎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茶几上的一个遥控器，对着落地窗按了一下。厚重的电动窗帘缓缓合拢，将窗外的江景和天光隔绝，房间里只剩下头顶几盏射灯和书桌上台灯的光线，顿时显得幽暗而封闭。

“问题要一个一个来，林先生。”“猎手”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了几分诡秘，“首先，回答我，我给你的硬盘，你看过了吗？”

林凡摇头：“没有。我没有设备，也没时间。”这是实话，从拿到硬盘到现在，他一直在震惊和奔波中。

“很好。”“猎手”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那么，在告诉你照片的事情之前，你需要先了解一些……背景。”

他/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观察林凡的反应。

“鼎峰资本，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私募基金，实际控制人很隐蔽，但主要的资金和业务往来，集中在东南亚和北美。它在中国内地有一些投资，但都非常低调，主要通过代理人或壳公司进行。” “猎手”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你妻子赵薇，或者说，赵薇女士，在过去三年里，通过一系列复杂的代持和信托安排，间接持有了鼎峰资本在中国境内一家关键壳公司——‘晨曦咨询’——大约18%的股权。这部分股权，按照目前的估值，大约价值……两千七百万人民币左右。”

两千七百万！

林凡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瞬间睁大。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赵薇？持有价值两千七百万的股权？还是通过离岸资本、代持、信托这种他只在财经新闻里听过的复杂方式？

这怎么可能？！赵薇只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人，结婚后一直是家庭主妇，最多在网上做点微商补贴家用（还是他以为的）。她哪里来的钱？哪里来的渠道？怎么会和这种级别的资本运作扯上关系？

“不……这不可能！”林凡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她哪来的钱？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是不是搞错了？”

“钱，最初来自于她的婚前财产，一部分是她父母早年的投资所得，另一部分，是她自己大学期间以及工作头两年，通过一些……非常规的投资渠道积累的。”“猎手”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有一位‘导师’，或者说，合作伙伴。就是在照片里，你看到的那位先生。”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导师？合作伙伴？那个金丝眼镜男？

“他是谁？”

“他叫沈慕辰。四十二岁，美籍华人，华尔街背景，五年前回国，目前是鼎峰资本在大中华区的首席投资顾问，也是‘晨曦咨询’的名义控制人之一。更重要的是，” “猎手”帽檐下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冷意，“他是赵薇的大学学长，也是她……曾经的恋人。”

曾经的恋人！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林凡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震惊、羞辱和某种恍然大悟的剧痛。

学长。曾经的恋人。华尔街背景。鼎峰资本的首席顾问。

所以，赵薇并不是他以为的、需要他庇护和养活的小女人。她有着他不了解的过去，不为人知的财富，和一个如此显赫的“前任”兼“合作伙伴”！

那他们的婚姻算什么？他林凡又算什么？一个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傻瓜？一个她用温柔假象圈养起来的、打发无聊生活的装饰品？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垮了林凡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的脸色涨红，呼吸粗重起来。

“很惊讶？”“猎手”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嘲讽，“更惊讶的还在后面。赵薇持有的这18%股权，虽然价值不菲，但并不是她最终的目标。她和沈慕辰，一直在暗中运作，想要通过一系列资本操作，最终实质控制‘晨曦咨询’，进而影响甚至掌控鼎峰资本在国内的某些核心投资渠道。而这些渠道，涉及的部分业务……并不完全合法，至少，游走在灰色地带。”

资本操作？控制公司？灰色地带？

林凡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方夜谭，但“猎手”平静的语气和那些具体的细节（金额、人名、公司），又让他不得不相信，这很可能就是冰冷的现实。

“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林凡听见自己干涩地问，“和她最近对我做的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猎手”的身体微微前倾，虽然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压迫感骤然增强，“当然和你有关系。因为你和余婷的丑闻，你被公司调查，涉嫌经济犯罪，这一切，打乱了她和沈慕辰的节奏，也带来了巨大的……风险。”

“风险？”

“对。风险。”“猎手”缓缓道，“‘晨曦咨询’的股权结构很复杂，赵薇的代持安排也很巧妙，但并非天衣无缝。如果作为她合法丈夫的你，突然因为经济犯罪被调查，甚至入狱，那么你的夫妻共同财产状况，必然会被司法机关详细审查。一旦查到赵薇名下的这些隐形资产，尤其是来源和性质可能存疑的部分，很容易引来更深入的调查。到时候，不仅她持有的股权可能暴露，她和沈慕辰的整个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引火烧身。”

林凡愣住了。所以，赵薇最近对他看似冷酷无情的逼迫、算计，甚至可能包括余婷事件背后的推波助澜，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惩罚他出轨，而是……为了在他出事之前，快速、干净地和他做切割？保住她那些见不得光的资产和计划？

“离婚……是为了保全她的财产？”林凡的声音颤抖着，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是，也不全是。”“猎手”说，“离婚，是切割法律关系，避免你的问题牵连到她。但仅仅离婚还不够，因为你们是夫妻，你的问题依然可能溯及到她婚内的财产。所以，她需要在你‘出事’之前，完成两件事：第一，让你签下那份近乎净身出户、完全撇清她财产责任的离婚协议。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将她持有的‘晨曦咨询’的股权，迅速、隐秘地转让出去，套现离场，或者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股权转让意向书！

林凡猛地想起那张照片。所以，赵薇和沈慕辰见面，就是在操作股权转让！在他水深火热的时候，她已经着手处理自己的退路，甚至可能已经找好了接盘方！

“照片上，沈慕辰给她的，就是股权转让的相关文件？”林凡涩声问。

“没错。”“猎手”点头，“他们选择的接盘方，是另一家背景复杂的海外资本，条件已经基本谈妥。一旦你这边的事情‘尘埃落定’（比如被正式立案，或者签了离婚协议），转让程序就会立刻启动。到时候，两千七百万现金入袋，她可以带着女儿远走高飞，而你，则要独自承担所有的罪名和后果，甚至可能因为‘经济问题’无力支付抚养费，连探视女儿的权利都被进一步限制。”

好狠！好周密的计划！

林凡感到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了。他以为赵薇只是在报复他的背叛，却没想到，这报复背后，是如此的冷酷算计和巨大的利益驱动。他不仅是她婚姻的背叛者，更是她财富计划的绊脚石，是需要被果断切除的、可能感染的阑尾！

“那……余婷，王德贵，公司里的流言，还有王副总……这些，难道也都和她有关？”林凡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挣扎。

“猎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李艳，也就是李娜，确实是赵薇的闺蜜，也确实是余婷的介绍人。但李艳本身是个掮客，黑白两道都沾，她帮赵薇做一些不方便出面的事，比如‘安排’余婷接近你，也利用余婷从你这里弄钱，填她自己的窟窿。至于余婷假怀孕敲诈，是李艳和余婷自己的主意，但赵薇……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推了一把，让事情闹大，加速你的崩盘。”

“王德贵，是李艳的高利贷合伙人，他敲诈你，是意外，但也被赵薇利用了。她派人‘解决’了王德贵，把钱退给你，既让你暂时脱困（避免你被逼急狗急跳墙），又在你心里埋下更深的疑惑和恐惧，同时，也向李艳展示了她有能力‘处理’麻烦，让李艳更听话。”

“公司里的流言，有一部分是李艳通过大刘散播的，另一部分……是王副总的人放的。王振涛早就注意到赵薇的一些动静，也查到了她和沈慕辰的关系，他怀疑赵薇在暗中收集对他不利的证据（事实上，赵薇确实在通过李艳调查王振涛和李艳的勾当，为自己留后手）。所以，他趁着你出轨的丑闻，故意放大，想把你搞臭、搞走，既是清除潜在威胁（你毕竟是赵薇丈夫），也是敲打赵薇。你和余婷在酒店的视频，就是王振涛的人弄到，然后‘匿名’发给赵薇的。他大概是想让赵薇看清你的‘真面目’，知难而退，或者……逼赵薇和他做交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猎手”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叙述，串联了起来！

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渐渐在林凡面前清晰。赵薇、沈慕辰、李艳、王振涛、孙茂才……还有他自己，都是这张网上的节点，互相利用，互相算计，互相撕咬。而他，林凡，一直以为自己是棋盘上那个可悲的棋子，却没想到，自己连棋子都不是，只是一块即将被踢开的、碍事的绊脚石，是多方力量博弈中，最先被牺牲掉的祭品！

愤怒、羞辱、恐惧、后怕、还有一丝荒谬绝伦的可笑感，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盯着茶几对面那个模糊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凡嘶声问，“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还是说，你想要的，不仅仅是扳倒王振涛？”

“我说过，我有我的目的。”“猎手”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王振涛挡了路，也惹了人，我要他倒。赵薇和沈慕辰的计划，涉及一些……不该碰的领域，我也需要阻止。而你，林先生，你现在是这一切的关键枢纽。你手里有王振涛和李艳勾结的直接证据（视频），有我给你的更详细的材料（硬盘），你还是赵薇法律上的丈夫，有权对她的婚内财产提出主张。更重要的是，你被他们逼到了绝境，有足够的动机……反击。”

“反击？”林凡惨笑，“我怎么反击？我现在停职，被调查，可能面临刑责，赵薇要跟我离婚，王振涛随时能捏死我，我拿什么反击？”

“你有证据。”“猎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硬盘，又指了指林凡，“你还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当然，前提是，你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能帮你，也能自保。”“猎手”缓缓说道，“你把硬盘里的东西，还有你手里的视频，复制一份给我。我会通过我的渠道，将它们交给真正能起作用、且与王振涛、赵薇他们都没有利益关联的人手里。同时，我会给你提供一份详细的、关于赵薇代持‘晨曦咨询’股权的法律文件和分析报告。你可以用这份报告，在离婚官司中，主张这部分股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要求分割。哪怕不能分一半，也足以让她伤筋动骨，打乱她和沈慕辰的转让计划。”

分割股权？林凡心头一震。这确实是一招狠棋。如果他能证明赵薇隐瞒了巨额婚内财产，不仅离婚财产分割要重新计算，赵薇试图转移资产的行为也可能被认定为恶意，股权转让甚至可能被冻结。

“然后呢？”林凡追问，“就算我拖住她，王振涛那边呢？检察院和经侦那边呢？我身上的嫌疑怎么洗清？”

“王振涛那边，证据交上去，自然会有人查他。你的嫌疑，关键在那二十万不明转账和问题报销。二十万，咬死不知情，要求追查孙茂才和资金源头，这是突破口。问题报销，承认程序错误，但强调是行业潜规则和为了工作，没有中饱私囊，并举报孙茂才和王振涛施加压力、提供问题票据。同时，” “猎手”顿了顿，“你可以主动向检察院和经侦说明，你因为个人生活问题（出轨），被李艳、余婷等人设局敲诈，并可能被王振涛利用来打击报复你的妻子赵薇（因为赵薇在调查王振涛）。把你从经济犯罪嫌疑人的角色，部分转变为被敲诈勒索的受害者，以及权力倾轧中的牺牲品。当然，这需要技巧，也需要……你对自己错误的坦诚。”

把自己从“罪犯”描述成“受害者”和“牺牲品”？这听起来像是狡辩，但在目前这种多方势力纠缠、真相扑朔迷离的情况下，或许真的能混淆视听，争取到调查机关的重新审视和同情。

“你有把握？”林凡盯着“猎手”。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猎手”诚实地回答，“但这是你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路。否则，等待你的，要么是王振涛把你当替罪羊送进去，要么是赵薇榨干你最后一点价值后把你踢开，你一无所有，甚至身败名裂。赌一把，你还有机会拿回一些东西，甚至……让那些算计你的人，付出代价。”

让算计他的人付出代价……

这句话，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点燃了林凡心底那簇名为“不甘”和“恨意”的火焰。赵薇的冷酷，王振涛的狠毒，李艳的贪婪，余婷的欺骗……这些人，把他的人生当成了游乐场，随意践踏、摆布。

他受够了！

就算要下地狱，他也要拉着他们一起！

林凡的眼神，渐渐变得狠厉起来。他坐直身体，看着“猎手”：“你需要我做什么？具体点。”

“第一，把硬盘和视频备份给我。第二，签署一份授权委托书，授权我指定的律师，在离婚案中代理你，主张赵薇隐瞒的股权资产。第三，按照我教你的说辞，主动联系郑悦检察官和经侦的赵警官，做一份补充笔录。第四，”“猎手”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暂时按兵不动，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是对赵薇，保持原样，甚至可以……对她更顺从一些，让她以为你已经被打垮，只等着签协议。稳住她，我们才能在她完成股权转让之前，发起致命一击。”

顺从？稳住她？

林凡想到赵薇那张冰冷的脸，和那份苛刻的离婚协议，胃里一阵翻搅。但他知道，“猎手”说得对。现在撕破脸，只会让赵薇更加警惕，加速她的行动。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凡没有立刻答应。信息量太大，抉择太重要，他需要冷静一下。

“可以。”“猎手”并不意外，站起身，“但你时间不多。赵薇和沈慕辰的股权转让谈判已近尾声，王振涛那边也可能随时对你采取更激烈的措施。最迟明天中午，给我答复。硬盘你可以先拿走，仔细看看里面的东西。记住，不要复制，不要试图追查我。你找不到的。”

说着，“猎手”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示意林凡可以离开了。

林凡拿起茶几上的硬盘，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依旧寂静无声。林凡握着硬盘，快步走向电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偏僻的网吧，开了一个单间。他需要看看硬盘里的东西，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这纷乱如麻的一切。

插入硬盘，打开。

里面是分门别类的文件夹。账目截图，邮件往来，录音文件，照片……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王振涛与多家供应商的隐秘交易，李艳的非法集资网络和行贿记录，孙茂才承认受指使的录音……每一份材料，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足以致命。

而关于赵薇和“晨曦咨询”的部分，虽然相对较少，但几个关键的法律文件扫描件和股权结构图，已经足以印证“猎手”的说法。

一切都是真的。

林凡靠在网吧破旧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有一股邪火在胸腔里燃烧。

他关掉电脑，拔出硬盘，走出网吧。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凛冽。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妞妞的幼儿园附近。正是放学时间，家长们聚集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躲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很快，他看到了赵薇。

她换了一身衣服，看起来依旧温婉得体，脸上带着淡淡的、属于母亲的微笑，正低头和一个相熟的家长说着什么。妞妞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看到赵薇，立刻欢呼着扑进她怀里。赵薇弯腰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笑容温暖而真实，和照片里那个冰冷疏离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凡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温柔抱着妞妞的女人，和那个在咖啡馆里面无表情签署股权转让文件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哪个才是真实的她？还是说，两者都是，只是他从未真正认识全部的她？

妞妞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赵薇怀里扭过头，小脑袋四处张望着，目光扫过街角。

林凡猛地缩回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不能再看下去了。

再看他怕自己会疯掉，会忍不住冲出去，质问她，哀求她，或者……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手机震动起来。

是赵薇。

他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和那个婚纱剪影，手指僵硬，迟迟没有接听。

震动停了。几秒后，一条微信进来。

“协议看完了吗？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周律师沟通。妞妞退烧了，明天我带她回去住。你……准备一下。”

准备一下。

准备签协议？准备滚出这个家？准备迎接她安排好的一切？

林凡盯着那条消息，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和柔软，终于被冰冷的恨意和决绝彻底覆盖。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

“好。我明天在家等你们。”

点击发送。

然后，他找到“猎手”那个漆黑的头像，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同意。具体怎么做？”

几分钟后，回复到来：

“明早九点，滨江雅筑1708，带硬盘原件。签授权书。之后，按计划行事。”

林凡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幼儿园门口。赵薇已经抱着妞妞，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夕阳的余晖给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美好得刺眼。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沉沉的暮色之中。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城市依旧喧嚣，生活依旧继续。

但有些人，有些事，注定将在黑暗中，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而一张以复仇和生存为名、却缠绕着更多秘密与背叛的契约，正在悄然缔结。



深夜，林凡在客卧和衣而卧，辗转难眠。

硬盘和手机藏在枕下，像两块烙铁。

凌晨两点，他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滋滋”声惊醒。

那声音，像是电流干扰，又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近距离运行。

来自墙壁？还是……

林凡猛地坐起，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滋滋”声似乎来自床头墙壁内部，隐约的，断续的，但确实存在。

他想起这堵墙的另一边，是主卧。赵薇和妞妞明天才回来，现在主卧是空的。

但为什么会有这种声音？

一个可怕的猜想，让他汗毛倒竖。

他悄悄下床，赤脚走到墙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滋滋”声更清晰了一些。

与此同时，他仿佛还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电流过滤过的、模糊的人声片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介质。

“……确认……目标在家……”

“……情绪稳定……”

“……明早……按计划……”

“滋滋……”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那冰冷的、汇报式的语调，让林凡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声音……不是赵薇的。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自墙壁里？

监听设备？！

他的家，他的卧室，早已在不知何时，被布下了眼睛和耳朵？！

是谁？赵薇？王振涛？还是……“猎手”？

林凡僵在墙边，在凌晨冰冷的黑暗里，冷汗涔涔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