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消失了。
在林凡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墙壁上的那几秒钟后,那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模糊人声,还有“滋滋”的背景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瞬间归于死寂。
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在耳边疯狂鼓噪。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耳朵因为用力紧压而发痛,但墙壁另一侧,主卧的方向,再无任何异常声响传来。深夜的公寓楼,隔音良好,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空调外机低沉的运转声,和楼下偶尔驶过的夜车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是错觉?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还是……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警觉,立刻停止了通讯或关闭了设备?
不。不是错觉。
那“滋滋”的电流声,虽然微弱,但真实存在过。
“确认……目标在家……”
“情绪稳定……”
“明早……按计划……”
目标。在家。情绪稳定。明早。按计划。
这几个被捕捉到的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林凡的神经。
目标是谁?是他吗?还是指赵薇和妞妞?“明早按计划”,是什么计划?是针对他的,还是针对赵薇的?这个监听的人,又是谁派来的?
赵薇?她明天才带妞妞回来,提前安装监听设备,掌握他的一举一动,确认他是否“情绪稳定”,以便更好地控制离婚进程,甚至监控他和“猎手”可能的接触?以她展现出的心机和能量,这完全可能。
王振涛?他既然能搞到酒店监控视频,派人监听一个停职下属的住处,监视他是否“乱说话”,或者有没有接触检察院的人,也说得通。
“猎手”?这个神秘的合作者/操纵者,需要确认他是否听话,是否看了硬盘,是否真的会按约定行动,安装监听是最直接的手段。
甚至……会不会是检察院或经侦的人?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他们也在暗中调查,将他也纳入监控范围呢?
无数种可能性,带着冰冷的恶意,在林凡脑海里翻腾。恐惧不再仅仅是情绪,它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粘稠的、包裹住他全身的冰冷物质,让他呼吸困难,四肢僵硬。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墙边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退到房间中央,背靠着冰冷的衣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扫过这间他睡了多年的客卧。
天花板,墙壁转角,窗帘盒,空调出风口,床头柜插座,台灯底座,甚至……天花板角落那个小小的烟雾报警器。
任何地方,都可能藏着一只冰冷的、无声的眼睛,或是一只灵敏的、时刻竖起的耳朵。
这个他以为暂时还算安全的避风港,原来早就成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笼子。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可能被暗处的观察者记录、分析、上报。
无所遁形。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侵犯的愤怒,混合着恐惧,让林凡的胃部一阵痉挛,他猛地捂住嘴,才压下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感。
他不能待在这里。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待在这里。
他需要检查。需要确认。需要想办法反制,哪怕只是最卑微的、心理上的反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此刻有摄像头正对着他,他刚才贴墙倾听的动作可能已经被看到,但还可以解释为失眠或疑神疑鬼。接下来,他必须“正常”。
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故意弄出一些声响,然后重重地躺了下去,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还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只是被失眠困扰的丈夫,试图重新入睡。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闭着眼,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听觉、直觉,甚至皮肤对空气细微流动的感觉,都在努力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他刻意放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夜声。
监听者似乎真的离开了,或者进入了更深度的静默。
林凡慢慢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清明。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继续“躺”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窗外的天际开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黎明前的深蓝色。
他这才“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趿拉着拖鞋,像每个起夜的丈夫一样,晃晃悠悠地走向客卧自带的洗手间。
关上洗手间的门,反锁。他没有开顶灯,只拧开了洗手池上方一盏光线昏黄的小壁灯。他走到马桶边,按下冲水键,哗啦啦的水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掩盖了其他声音。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开始审视这个小小的空间。
马桶水箱盖,镜子背后,洗漱台下方,排风扇口,甚至抽纸盒……他小心翼翼地、尽可能不发出多余声响地检查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微型设备的地方。没有专业的探测工具,他只能依靠肉眼观察和手指的触感,寻找任何不自然的凸起、缝隙,或者不属于这个空间的电子元件。
一无所获。
要么是监听设备不在客卧洗手间,要么是安装得极其隐蔽专业,超出了他业余的检查能力。
林凡并不气馁。他本来也没指望能轻易找到。他需要的,是“正常”地完成起夜这个动作,然后回到床上。
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眼窝深陷、写满疲惫和惊惶的脸,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困倦的模样,打开门,走回房间,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寻找监听设备。他知道,那没有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寂静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猎手”约他今早九点,滨江雅筑1708。
他必须去。那是他目前唯一的、看得见的“盟友”和破局希望。
但去之前,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假设监听者来自赵薇或王振涛,那么他出门去见“猎手”的行为,很可能被监视到。他必须想办法摆脱可能的跟踪,或者至少,不把“猎手”暴露出来。
硬盘和手机里的视频备份,是绝不能带在身上的。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也可能是催命符。
他从床上悄无声息地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他平时不太穿的旧外套和运动服。他伸手进去,在衣柜最内侧的顶部隔板后面,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那是他昨天下午藏好的U盘,里面存着他手写的那份详细“自述”。
他犹豫了一下,将U盘取出,然后又从枕头下拿出那个移动硬盘和手机。他将这三样东西,用一件不穿的旧T恤仔细包裹好,形成一个不太显眼的小包裹。
然后,他走到窗边。客卧的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放置空调外机的设备平台,与隔壁主卧的平台相连,但中间有半人高的隔断。楼下是绿化带。
他轻轻推开窗户,冰冷的晨风灌入。他探出头,向下看了看。十六楼,很高,但设备平台还算宽敞。他将那个用T恤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空调外机与墙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从外面完全看不见。
这很冒险。万一掉落,或者被检修工人发现……但比起带在身上去见“猎手”,或者留在这个被监听的房间里,这似乎是相对安全的选择。至少,东西不在他身上,也不在房间里。
做完这些,他关好窗,重新躺回床上。时间才刚过凌晨五点。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闭目养神。接下来的白天,注定是一场硬仗。
早上七点半,林凡被设定的闹钟叫醒。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换上干净但略显陈旧的衣服,走到厨房,给自己煎了个蛋,热了杯牛奶。他吃得很慢,目光偶尔飘向主卧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他在“演”。演一个被接二连三打击摧垮、心灰意冷、只等着签字了事的男人。如果真有眼睛在看着,他希望这双眼睛看到的是他想让对方看到的。
八点一刻,他收拾好碗筷,拿起那个空空如也的公文包,里面只放了几张废纸和一支笔,换鞋出门。
走出单元楼,他像往常一样,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身后任何可能的跟踪迹象。路人的脚步声,自行车的铃声,汽车驶过的声音……他努力分辨着哪些是正常的,哪些可能带着目的性。
走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他停下等待。余光瞥向身侧商铺的玻璃橱窗,借助反光观察身后。早高峰人流匆匆,似乎没有特别可疑的身影一直缀在后面。
绿灯亮起,他随着人流过马路。走到马路对面时,他忽然拐进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货架间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买了一瓶矿泉水,然后从便利店的后门(这家店他知道有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连接着另一条背街的小巷,狭窄,安静,停着几辆电动车。他快步穿过小巷,来到另一条平行的街道,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空出租车。
“师傅,去滨江雅筑。稍微快点,我赶时间。”他报出地址,语气平常。
出租车驶入主路,汇入车流。林凡透过后车窗,仔细看着后方。几辆交替出现的车辆,没有哪一辆一直紧紧跟随。但他不敢掉以轻心。王振涛或者赵薇如果真想跟踪,手段肯定不止尾随一种,车辆定位、手机信号都有可能。
他摸了摸口袋,他的常用手机已经关机,留在了家里。现在身上只有一部昨天临时买的、最便宜的预付卡老人机,里面只存了“猎手”发来约见地址的那个号码。没有联网功能,定位精度也差。
出租车在滨江雅筑门口停下。林凡付钱下车,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似随意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才快步走进大堂,直奔电梯。
他按下17楼,电梯上行。这一次,镜子里的人眼神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和紧张。
“叮。”
1708。
他走到门口,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打开。“猎手”已经等在门口,依旧是一身遮掩严实的装扮,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和昨天一样,窗帘紧闭,光线昏暗。
“东西呢?”“猎手”关上门,直接问道。
“硬盘我没带。”林凡开口,声音平静,目光直视着对方帽檐下的阴影,“我家里可能被监听了。带出来不安全。”
“猎手”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审视着林凡:“监听?你确定?”
“不确定,但有很大可能。昨晚我听到墙壁里有奇怪的电流声和模糊的人声。”林凡没有隐瞒,“我怀疑是赵薇或者王振涛的人。所以,硬盘和视频备份,我藏在了别的地方。安全的地方。”
“猎手”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以及这个突发状况的影响。然后,他/她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这是授权委托书,”“猎手”将文件递给林凡,“授权‘陈墨’律师,在处理你与赵薇离婚纠纷中,全权代理你主张包括‘晨曦咨询’股权在内的所有夫妻共同财产。陈墨是我的人,可靠,专业,知道该怎么做。签了它。”
林凡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很标准,授权范围明确,没有发现明显的陷阱。他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猎手”收起一份,将另一份副本递给林凡。“这个你收好。接下来,按照我们昨天说的,你需要主动联系郑悦和经侦的赵警官,做一份补充笔录。陈墨律师会帮你梳理思路和措辞。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他/她又递过一张只印有名字和电话号码的素白名片。
“我什么时候联系他们?”林凡收起名片和授权书副本。
“今天下午。”“猎手”语气果断,“陈律师会在中午前联系你,和你沟通细节。你要做的,就是把你昨晚听到‘监听’的怀疑,也作为一个情况反映上去。当然,不要提我,也不要提硬盘的具体内容。只说怀疑有人针对你安装监控设备,可能是为了影响案件调查或对你个人不利。引导他们去查。”
把监听的事捅到检察院和经侦?林凡心头一动。这招很险,但或许有效。如果官方介入调查监听事件,至少能对幕后的人形成一定的震慑,打乱他们的步骤,也可能为自己增加一层保护。
“我明白了。”林凡点头。
“还有,”“猎手”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冰冷的警告,“赵薇今天会带女儿回家。稳住她,就像你昨晚和今早表现的那样。在她面前,你就是个被吓破胆、只想尽快签字了事的废物。不要让她察觉任何异常,尤其是不要让她知道你已经了解了股权的事,更不要提陈墨律师。在她完成股权转让手续之前,我们需要她放松警惕。”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凡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想到要面对赵薇,还要在她面前演戏,他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恨意,但他必须忍耐。
“很好。”“猎手”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你可以走了。保持用这个新号码和我单线联系。旧手机不要再开机,也不要回那个家接固定电话。晚上如果必须回去,注意言行。陈律师会教你怎么在‘被监听’的环境下,传递我们需要传递的信息。”
林凡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问道:“监听的事……真的不是你的人做的?”
身后,“猎手”沉默了一瞬,然后,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果是,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林先生,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船翻了,对我没好处。”
林凡不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依旧寂静。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这一层的消防通道,推开沉重的防火门,走了进去。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他拿出那张陈墨律师的名片,用新手机拍下电话号码,然后将名片撕碎,冲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他记下号码,将手机里存的联系人删除。
做完这些,他才走下楼梯,没有坐电梯,一直走到了地下停车场。他从停车场的另一个出口离开,又换乘了两次公交车,才在一个远离滨江雅筑的商圈下车,走进一家大型超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梭了很久,最后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再次换乘出租车。
当他终于回到自家小区附近时,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
他在小区外的快餐店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打开新手机,拨通了陈墨律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一个沉稳、干练、略带一点南方口音的男声传来:“喂,你好。”
“陈律师吗?我是林凡。”林凡压低声音。
“林先生,你好。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陈墨律师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关于下午你与郑检察官和赵警官的沟通,重点是以下几点:第一,再次强调你对二十万转账不知情,坚持要求追查孙茂才及资金来源,并暗示此事可能与公司内部斗争有关。第二,承认报销程序瑕疵,但否认侵占,可提及行业潜规则和上级压力(不要直接点名王振涛,但可以暗示有更高层的人施压或提供便利)。第三,详细说明你近期遭遇的系列事件:被李艳、余婷设局敲诈,被王德贵威胁,以及……昨晚发现家中可能被安装非法监控设备。强调这些事件发生的时机巧合,以及给你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和安全隐患,怀疑是有人想阻止你配合调查,或者对你进行打击报复。第四,关于你妻子赵薇,暂时不要主动提及,如果对方问起你的婚姻状况,只说正在办理离婚,情绪低落,但不要透露任何关于财产,尤其是股权的事。明白了吗?”
陈墨的指示清晰明确,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套说辞,既撇清主要刑责,又将矛头引向真正的对手,同时为自己披上“受害者”的外衣,还埋下了监听这个新的爆点。
“明白了。”林凡记下要点。
“我会在检察院和经侦附近等你。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以外聘律师的身份,陪同你进去,但只能在接待区域。这能给他们施加一点压力,表明你是认真对待且有权获得法律帮助的。你觉得需要吗?”
林凡想了想:“需要。谢谢陈律师。”
“好。下午两点,检察院门口见。保持这个号码畅通。”
挂了电话,林凡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赵薇说过今天会带妞妞回来。他该回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脸上所有属于“林凡”的锐利和算计收敛起来,重新戴上那副疲惫、麻木、甚至带着点讨好的面具,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打开家门,屋子里很安静,但有新鲜的食物香气飘来。
赵薇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碌。妞妞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看到他进来,立刻扔下玩具跑过来:“爸爸!你回来啦!我和妈妈给你带了小蛋糕!”
妞妞的精神看起来好多了,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林凡心里一酸,蹲下身抱住女儿,在她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亲:“谢谢宝贝。还难受吗?”
“不难受啦!妈妈说我好啦!”妞妞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姥姥家的趣事。
赵薇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吧。” 语气平静,就像过去无数个中午一样,仿佛昨天那条冰冷的信息和即将到来的离婚协议都不存在。
“好。”林凡应了一声,放下妞妞,去洗手。
午饭很丰盛,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赵薇给妞妞夹菜,盛汤,偶尔也给他夹一筷子,动作自然,但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多余的对话。只有妞妞天真烂漫的话语,填补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凡机械地吃着饭,味同嚼蜡。他偷偷观察赵薇。她看起来有些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神色平静,举止从容,甚至比前几天在家的那种隐约的紧绷感,似乎还松弛了一些。是因为觉得一切尽在掌控,离婚和股权转让都进展顺利吗?
“下午还要出去吗?”赵薇忽然问,一边给妞妞擦嘴。
林凡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约了人……谈点事。” 他没说具体是谁。
赵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但林凡总觉得,那平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嗯。妞妞下午睡醒,我带她去上钢琴课。”
“好。”林凡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赵薇收拾碗筷,林凡陪妞妞玩了一会儿积木。一点左右,妞妞开始揉眼睛,赵薇带她去主卧午睡。
林凡回到客卧,换了身更正式点的衣服。当他走出客卧时,赵薇正好从主卧出来,轻轻带上门。
两人在走廊里面对面。
“我出去了。”林凡说。
“嗯。”赵薇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轻声说,“林凡,协议……你看了吧?有什么想法,晚上回来,我们可以谈谈。”
谈谈?林凡心里冷笑。是谈怎么让他签得更快更利索吧?
“看了。”他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晚上再说吧。”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玄关,换鞋,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靠在冰冷的电梯轿厢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和赵薇共处一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耗费着他巨大的心力。
下午一点五十,林凡在检察院门口与陈墨律师汇合。陈墨四十出头,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精干,目光锐利,与“猎手”描述的一致。
“林先生,放轻松,按我们商量好的说。”陈墨低声嘱咐了一句,两人一起走进检察院。
由于有律师陪同,接待他们的郑悦检察官和经侦的赵警官都很重视,很快安排了问话。
问询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林凡按照陈墨的指导,结合自己的真实经历,有选择、有技巧地进行了陈述。他。
当提到昨晚家中疑似被监听时,郑检察官和赵警官的脸色都明显严肃起来。
“林先生,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高度重视,并进行核查。”郑检察官合上笔录本,表情严肃,“关于你涉嫌的经济问题,调查仍在继续,请你继续配合。同时,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或者再次感觉到威胁,立刻联系我们。”
“谢谢郑检察官,赵警官。”林凡诚恳地说,“我一定全力配合,我也希望真相能尽快水落石出,还我一个清白。”
离开检察院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天色将晚。
“表现不错。”坐进陈墨的车里,这位干练的律师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尤其是监听那段,递进得很自然。接下来,官方可能会对你家进行安全检查,或者暗中布控。这对你是好事,至少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林凡点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陈律师,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等。”陈墨启动车子,驶入车流,“等官方对监听和孙茂才、王振涛那边的调查进展。等赵薇那边的股权转让动作。你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迷惑赵薇,收集她在离婚过程中可能出现的、关于隐瞒财产的更多证据。我会盯着‘晨曦咨询’那边的工商变更情况。一旦他们启动转让程序,我们就可以动手了。”
“动手?”
“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她试图转让的股权。”陈墨的语气冷了下来,“同时,向纪检和工商部门举报她涉嫌隐瞒巨额婚内财产。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林凡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却没有多少快意,只有冰冷的疲惫和一种物是人非的苍凉。
陈墨将他送到小区附近的路口。林凡下车,步行回家。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华灯初上,寒风凛冽。
他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十六楼,他家的窗户,透着温暖的、熟悉的灯光。
赵薇和妞妞在家。
那灯光曾经代表归宿和温暖,此刻却只让他感到沉重的压力和冰冷的疏离。
他走进电梯,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想起昨晚墙里那诡异的“滋滋”声。
监听……还在吗?
他回到家,赵薇正在辅导妞妞做幼儿园的手工作业,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晚餐。
“回来了?吃饭吧。”赵薇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
“嗯。”林凡脱下外套,去洗手。
晚饭依旧在沉默中进行。妞妞似乎感觉到父母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也变得安静了许多,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
饭后,赵薇收拾厨房,林凡陪着妞妞在客厅看动画片。快八点时,赵薇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走到林凡面前。
“妞妞,动画片看完这集要睡觉了哦。”她对女儿说,然后看向林凡,声音平静无波,“林凡,我们……聊聊协议的事吧。去书房?”
该来的,终于来了。
林凡的心沉了沉,他摸了摸妞妞的头:“宝贝乖,先看,爸爸妈妈说点事。”
他站起身,跟着赵薇走进了书房。
赵薇关上门,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那份《离婚协议书(最终版)》,还有一支笔,放在桌上。
“坐。”她自己先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林凡,“协议你看过了。关于财产分割、妞妞抚养权和探视安排,还有什么疑问吗?”
林凡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去碰那份协议。他抬起头,看着赵薇。灯光下,她的脸依然美丽,甚至因为这几日的操劳和心计,褪去了些过去的温婉,增添了几分清冷和锐利,别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但此刻,林凡只觉得这张脸无比陌生,也无比……危险。
“薇薇,”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带着疲惫和认命,“我们……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为了妞妞……”
“为了妞妞,我们才需要尽快、清楚地解决这件事。”赵薇打断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拖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你现在的处境……林凡,签了字,你才能专心处理你自己的麻烦。妞妞的抚养权归我,这是为她好,你目前的状况,给不了她稳定的生活。探视权写得很清楚,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不会阻止你见她。至于财产……家里的情况你也清楚,没什么积蓄,房子贷款还有那么多。这样分割,已经是考虑到你这几年的付出,和你目前的困难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是在为他着想。
林凡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苦涩而疲惫:“薇薇,这五年,我到底算什么?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赵薇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林凡,签字吧。对你,对我,对妞妞,都是解脱。”
解脱?
林凡看着她推过来的笔,又看了看那份厚厚的协议。他知道,一旦签下,他就彻底失去了法律上对她的任何牵制,也失去了主张那些隐形财产的主动权。
但“猎手”和陈墨的计划,需要他暂时稳住她。
他需要时间。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支笔。指尖冰凉。他翻开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他抬头,再次看向赵薇。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冷静的、等待猎物落网的从容。
“我签。”林凡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但是薇薇,我有个条件。”
“你说。”赵薇微微挑眉。
“在离婚手续正式办完之前,在妞妞面前……我们能不能,尽量像以前一样?我不想让她觉得,爸爸妈妈突然就变成仇人了。她还小,会害怕。”林凡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痛苦和作为父亲的不舍。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甚至显得他顾念女儿,软弱可欺。
赵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衡量这个要求背后的意图,但最终,她点了点头:“可以。在妞妞面前,我会注意。但这不影响协议的效力。”
“我知道。”林凡低下头,看着签名处那个空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凡”。
两个字,歪歪扭扭,失去了往日的力道,像一个彻底的失败者留下的印记。
写完,他放下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薇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签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印泥:“手印。”
林凡睁开眼,麻木地伸出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摁下。
鲜红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落在他的名字旁边。
契约成立。至少,在赵薇看来是如此。
她仔细地将协议收好,放回抽屉,锁上。然后,她站起身,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林凡,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但依旧疏离:“早点休息吧。明天,我会让周律师开始走程序。”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林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良久,一动不动。
只有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无声地,燃烧着。
而他不知道,就在书房天花板角落,那个看似普通的、装饰用的石膏灯盘边缘,一个针孔大小、几乎与石膏花纹融为一体的黑点后面,微弱的红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深夜,确认赵薇和妞妞都已熟睡。
林凡悄无声息地摸出那部新手机,躲在被子里,给“猎手”发了一条加密信息:
“协议已签。监听仍在继续,怀疑在书房石膏灯盘。下一步?”
几分钟后,回复到来,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话:
“很好。保持。明天下午,会有人以‘网络检修’名义上门。配合他。记住,你什么都没看见。”
林凡盯着这条信息,心头凛然。
“网络检修”?上门?是要拆除监听,还是……安装新的?
“猎手”到底想干什么?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主卧床上,看似熟睡的赵薇,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耳朵里,塞着一枚微型的、骨传导耳机。
耳机里,正清晰地传来林凡在被子里,那极其细微的、编辑信息和接收到信息时,手指触碰屏幕和呼吸变化的微弱声响。
以及,他因为紧张而略微加快的、压抑的心跳声。
她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冰冷而莫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