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客卧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林凡脸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他睁开眼，眼底是睡眠不足的血丝和一夜紧绷留下的、挥之不去的疲惫。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木然然。

“猎手”那句“你什么都没看见”，像一句冰冷的咒语，在他脑海里盘旋了一夜。配合他。网络检修。什么都没看见。

这意味着，今天会有人上门。在赵薇和可能的其他监听者眼皮底下，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危险的“配合”。来的人是谁？“猎手”的手下？还是赵薇或王振涛安排的、另一重试探？他要如何在被监视的环境下，完成这场表演，还要“配合”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陌生人？

手机在枕头下震动，是那部新手机。只有“猎手”和陈墨律师知道号码。

“上午十点半。穿蓝色工装，背黑色工具包，戴眼镜。代号‘电工’。一切听他指令。重复：你什么都没看见，只需要‘配合维修’。完毕。”

十点半。还有两个多小时。

林凡起身，像往常一样洗漱。镜子里的脸依旧憔悴，但眼神深处，那点冰冷的、名为“不甘”和“算计”的东西，正在艰难地破土而出，对抗着恐惧和疲惫。他必须演下去，为了那渺茫的生机，也为了……撕开这令人窒息的虚假平静。

走出客卧，早餐已经摆在桌上。简单的白粥、包子、咸菜。赵薇坐在桌边，正在看手机，妞妞自己拿着小勺子，努力地喝着粥，嘴角沾着米粒。

“爸爸早！”妞妞看到他，眼睛一亮。

“早，宝贝。”林凡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在赵薇对面坐下。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上午有安排吗？”赵薇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似乎在浏览什么新闻或信息。

来了。试探。

“没……没什么安排。”林凡含糊地说，声音带着刻意的颓丧，“可能……出去走走，透透气。” 他不能表现得太“宅”，那反而可疑。

“嗯。”赵薇不置可否，放下手机，看向他，目光平静，“周律师早上发消息，协议已经送交法院立案了。接下来就是等排期开庭，或者……调解。估计不会太久。”

这么快。林凡心里一沉，但脸上只能露出麻木的接受：“好……我知道了。”

“另外，”赵薇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妞妞的抚养费，还有你搬出去后的住处……你有什么打算？协议里写的抚养费数额，是基于你之前的收入。你现在停职，如果一直没收入，恐怕……”

她在施压，也在试探他会不会因为经济压力而崩溃，或者……有别的筹钱渠道。

“我……我会想办法。”林凡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工作……我还在等公司调查结果。如果……如果最后不行，我会去找别的工作。抚养费，我不会赖的。”

他说得艰难，像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落魄男人。这符合赵薇对他的“期待”。

赵薇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手机：“吃饭吧。”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赵薇收拾碗筷，林凡陪着妞妞在客厅玩了一会儿拼图。九点半左右，赵薇换好衣服，对妞妞说：“宝贝，妈妈上午要出去办点事，你跟爸爸在家玩，好不好？妈妈中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妞妞乖巧地点点头：“好！妈妈早点回来！”

赵薇又看向林凡：“我出去一下，大概两小时。你……看着点妞妞。”

“嗯。”林凡应了一声，心里却猛地一跳。赵薇要出去？在这个“检修”即将开始的时间点？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她是想避开可能发生的“意外”，还是……去安排别的什么？

他没有表露任何异常，只是点了点头。

赵薇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在弯腰系鞋带时，她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客厅天花板的几个角落，还有书房的门。然后，她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家里只剩下他和妞妞。

林凡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几下。赵薇离开了。监视还在吗？如果监听设备是赵薇装的，她离开后，是远程监听，还是设备自动运行？如果是王振涛或其他人装的，那更不会因为赵薇离开而停止。

他必须假设，暗处的眼睛和耳朵，依然在工作。

“爸爸，这个拼图我不会……”妞妞举着一块拼图，委屈地看着他。

林凡回过神，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来，爸爸帮你看看。”

他陪着妞妞，心思却完全不在拼图上。耳朵竖着，留意着门外的任何动静，计算着时间。

十点十五分。十点二十分。十点二十五分。

“叮咚——！”

门铃声，准时在十点三十分响起。

妞妞抬起头：“爸爸，有人按门铃！”

“嗯，爸爸去看看。”林凡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蓝色工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背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平静。大约三十五六岁，相貌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类型。符合“电工”的形象。

“谁啊？”林凡隔着门问，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

“物业的，检修网络线路。楼上有住户反映网络不稳，我们逐层检查一下。麻烦开下门。”门外的男人声音不高，带着点职业性的平淡。

林凡回头看了一眼妞妞，她正好奇地看着门口。他拧开门锁，打开了门。

“电工”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打扰了，检查一下弱电箱和网络接口，很快。”

他说着，侧身进来，动作自然，顺手带上了门。他先是在玄关处看了看弱电箱的位置，然后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书房方向：“主路由一般在书房或者客厅电视柜后面吧？”

“在……书房。”林凡指了一下。

“电工”提着工具包，径直走向书房。林凡跟在他身后。妞妞也好奇地跟了过来，扒在书房门口往里看。

书房里，“电工”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先看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布局，目光在书架、书桌、天花板灯盘等处快速扫过，最后停在书桌下方的网络接口面板上。

“应该是这里了。”他蹲下身，打开工具包，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带屏幕的仪器，还有螺丝刀、测线钳等工具。动作熟练，像个真正的维修工。

林凡站在门口，手心里微微出汗。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电工”会怎么做？直接拆除监听设备？还是安装新的？妞妞在这里，他该怎么“配合”？

“小朋友，叔叔在这里修东西，有电，危险哦。去客厅玩好不好？” “电工”忽然抬头，对扒在门口的妞妞笑了笑，语气温和。

妞妞看了看林凡。林凡点点头：“妞妞乖，先去客厅玩拼图，爸爸看着叔叔修，一会儿就好。”

“哦。”妞妞有些失望，但还是听话地跑回客厅了。

支开了妞妞，“电工”手上的动作立刻快了起来。他先是用那个带屏幕的仪器，在房间的几个位置（包括书桌下、书架旁、靠近天花板的墙壁）快速扫描了一下，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图轻微跳动。然后，他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带伸缩杆和微型摄像头的设备，抬头，对准了天花板角落那个装饰石膏灯盘。

林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电工”的动作，又用余光瞥向门口，担心妞妞突然跑进来，或者……赵薇突然回来。

“电工”通过摄像头观察了片刻，然后收回设备，对林凡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音说：“东西还在。两个。一个音频，一个视频。覆盖书房和部分客厅。”

果然！林凡后背一凉。真的有，而且不止一个！覆盖范围包括书房和客厅！那昨晚他和“猎手”在客厅的短暂通话，还有平时和妞妞的对话，甚至……可能客卧也有？

“需要拆除吗？”林凡也用极低的声音问，目光警惕地看着门口。

“不拆。”“电工”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口型，“拆了会打草惊蛇。干扰，替换。”

说着，他迅速从工具包里拿出两个更小的、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方块设备，还有一卷细如发丝的透明导线。他再次利用伸缩杆，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黑色小方块，分别粘附在了石膏灯盘内部极其隐蔽的角落，靠近原有设备的位置，然后用透明导线，将它们与原有的设备线路极其精巧地并联在了一起。整个过程快、准、稳，不到三分钟。

“这是干扰器，会随机产生类似环境噪音的声波，覆盖特定频段，让监听录音模糊失真，关键信息无法辨识。同时会定时发送‘设备正常’的伪装信号回传。” “电工”一边快速收拾工具，一边用气音快速解释，“视频头也做了类似处理，画面会偶尔出现雪花或跳帧，但不会完全黑屏。除非对方有顶尖的技术人员实时监控分析，否则短期内很难发现异常。”

干扰，而不是拆除。高明。既保护了林凡的隐私和通话安全（至少是部分安全），又不会立刻引起安装者的警觉，为“猎手”和林凡的计划争取时间。

“客卧……和主卧呢？”林凡问。

“客卧初步扫描，未发现同类高功率设备，但不排除有更隐蔽的。”“电工”收拾好工具包，站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好了，线路检查过了，有点小干扰，已经处理了。网络应该会稳定些。谢谢配合。”

他提起工具包，朝林凡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任务完成，然后转身走出书房。

“麻烦你了。”林凡也提高声音，跟着走出来，像个送维修工出门的普通业主。

“电工”走到玄关，换鞋，拉开门，又回头对客厅里好奇张望的妞妞笑了笑：“小朋友再见。”

“叔叔再见！”妞妞挥了挥手。

“电工”走出去，门轻轻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很快消失。

一切仿佛只是一次最平常不过的物业检修。

林凡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又湿了一片。刚才那几分钟，比面对王振涛的电话和检察院的问询，更让他感到惊心动魄。那是真正的、在敌人眼皮底下，与未知的盟友进行危险操作。

干扰器……能起作用吗？赵薇或者王振涛那边，会不会察觉？这个“电工”，真的可靠吗？

他走到客厅，看着玩拼图的女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家，曾经是港湾，如今却成了布满陷阱的战场。而他，不得不把年幼的女儿，也置于这无形的危险之中。

“爸爸，叔叔修好了吗？”妞妞仰头问。

“修好了。”林凡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坐在女儿身边，“妞妞真乖。”

他陪着妞妞，心思却飘远了。赵薇说要出去两小时，现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她快回来了。在她回来之前，在干扰器可能生效的窗口期，他需要做点什么。

他想起“猎手”的指令，和陈墨律师下午的计划。他需要一些“证据”，一些能向郑检察官和赵警官“证明”他被监听、被威胁的证据。光靠口说不够，最好能有实物，或者……影像。

他看向书房。那里是监听的核心区域。如果他能拍到监听设备的位置，或者……想办法录下一点异常的声音？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他否决了。太冒险。干扰器刚装上，他不确定效果。而且，在对方的地盘上，主动去探查甚至拍摄证据，很容易暴露自己，也暴露“电工”刚刚做的手脚。

他需要更安全、更间接的方式。

手机震动了。是陈墨律师。

“林先生，方便说话吗？”陈墨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上。

林凡看了一眼妞妞，她正专注于拼图。他站起身，走到客卧，关上门，压低声音：“陈律师，你说。”

“两件事。第一，我通过私人关系，查了‘晨曦咨询’最近的工商动态。发现他们正在申请一项涉及股权质押的备案，质押方是一家境外公司，受让方显示为‘鼎峰资本’另一家关联企业。这很可能是股权转让的前置步骤，或者是一种变相的转移。动作很快，估计就在这一两周内完成。”

赵薇和沈慕辰的动作果然很快！林凡心头一紧。

“第二，关于你提到的监听，以及王振涛、李艳这条线。”陈墨继续道，“我建议，你今天下午或者明天，再去一趟经侦支队，找赵警官补充一个情况。就说你回想起，在余婷敲诈你之后，王德贵出现之前，你曾接到过一个威胁电话，对方声称知道你和你妻子的一些‘秘密’，包括你妻子可能参与的一些‘商业活动’，并暗示如果不想你妻子出事，就乖乖听他们的。你可以把这个威胁，和你发现的监听联系起来，暗示是同一伙人所为，目的是逼迫你就范，或者报复你妻子。这能把水搅得更浑，也能把赵薇更深地拉进这个案子，让经侦不得不更全面地调查她背后的关系网。当然，说的时候要模糊，不要提具体公司名称，只说‘商业活动’和‘秘密’。”

把监听和针对赵薇的威胁联系起来？这招很毒，但或许有效。既能强化他自己“受害者”的形象，又能给赵薇制造麻烦，拖延甚至破坏她的股权转让计划。而且，经侦如果真的介入调查赵薇，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晨曦咨询”和鼎峰资本的猫腻。

“我明白了。我下午就去。”林凡说。

“嗯。注意说辞，自然些。另外，”“陈墨顿了顿，语气严肃，“你家里现在情况特殊，说话做事都要小心。尤其是对你妻子。在我们准备好发起财产保全之前，不要让她察觉任何异常。”

“我知道。”林凡挂了电话。

下午。他需要出门。去见赵警官。还要“偶遇”陈墨律师，商量下一步细节。

他看了看时间，快十一点半了。赵薇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十几分钟后，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赵薇提着一个购物袋走了进来，里面装着给妞妞买的零食和水果。

“妈妈！”妞妞扑过去。

“宝贝，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赵薇笑着抱起女儿，脸上的温柔真切自然，仿佛上午那个冷静谈论离婚协议的女人是另一个人。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掠过林凡，没有任何异常，只是随口问：“网络修好了？”

“嗯，物业来看过了，说没问题了。”林凡点点头，语气平淡。

“那就好。”赵薇放下妞妞，提着东西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午饭是赵薇做的，三菜一汤，依旧丰盛。吃饭时，赵薇似乎比早上话多了一些，问了问妞妞上午在家做了什么，拼图拼得怎么样，语气轻松。偶尔也和林凡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比如“这个菜咸不咸”、“汤是不是淡了”，像最普通的家庭对话。

林凡配合着，应答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赵薇的“正常”，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高明的表演。他不知道她上午出去究竟做了什么，是否与监听有关，与股权转让有关，或者……与“猎手”有关。

吃完饭，林凡主动收拾碗筷。赵薇没有推辞，带着妞妞去午睡。

下午两点，妞妞睡着了。林凡换好衣服，对正在书房看电脑的赵薇说：“我出去一趟。”

赵薇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去见个朋友，聊聊工作的事。”林凡含糊道，“顺便……散散心。”

赵薇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是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林凡说完，走出了家门。

他先去了之前藏匿硬盘和手机的超市，在储物柜取出了那部旧手机（依然关机），然后前往经侦支队。他没有预约，直接到了接待室，要求见赵警官。

等待了大约半小时，赵警官和一个同事走了出来，将他带进了一间询问室。

“林凡？怎么又过来了？有事？”赵警官问，表情严肃。

“赵警官，打扰了。我……我昨晚回去后，又想起一些事，觉得可能很重要，所以赶紧过来汇报。”林凡搓着手，脸上带着后怕和紧张，将一个被逼到绝境、又突然想起关键细节的受害者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你说。”赵警官示意记录。

“就是……在余婷敲诈我之后，王德贵找上门之前，我其实还接到过一个奇怪的电话。”林凡语速不快，像是在努力回忆，“大概……是上周四晚上。是个陌生号码，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像是用了变声器。他说……他知道我，知道我老婆，还说知道我老婆在外面做一些‘不干净’的生意，是什么……资本运作，还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来往。”

他注意着赵警官的表情。对方眉头微蹙，听得认真。

“他说，如果我不想我老婆出事，不想我女儿有麻烦，就最好识相点，余婷那边的事，让我自己扛下来，别乱说话，也别再去烦李艳。还警告我，说我家里……也不干净，让我小心点。”林凡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我当时又怕又气，以为他是王德贵一伙的，在诈我，就骂了他几句挂了。后来王德贵就找上门了，我也就没再想这个电话。”

“但是，”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困惑，“昨天晚上，我不是怀疑家里被监听吗？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电话里说的‘家里不干净’，还有他知道我老婆的事……赵警官，您说，会不会……监听我的人，和打威胁电话的，还有王德贵、李艳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的目标，可能不只是我，还想通过控制我，来对付我老婆？或者，是我老婆在外面惹了什么人，连累到我了？”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引导着调查方向。

赵警官和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更加凝重。“电话内容还记得具体吗？关于你妻子的‘生意’，对方还说了什么？”

“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当时又慌又乱。”林凡摇头，“他就说是什么资本运作，不干净，还提到了一个词，好像是……‘鼎’什么？我没听清。他还说我老婆跟一个姓沈的男人走得很近，不是什么好人。其他的，就都是威胁的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抛出了“鼎”和“沈”这两个字，作为钩子。

赵警官迅速记录下来。“电话号码还有吗？”

“没了，是陌生号码，我后来查过，是网络虚拟号，打不通了。”

“嗯。”赵警官合上笔记本，看着林凡，“林先生，你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如果属实，那么这起案件的性质可能更加复杂，可能涉及商业纠纷、人身威胁和非法监控等多个方面。我们会把你提供的线索，和你之前反映的监听问题，并案调查。你最近一定要格外注意安全，和你妻子也要保持沟通，看看她是否也遇到过类似威胁或异常情况。另外，关于你妻子可能涉及的……‘商业活动’，如果你了解什么，也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们，这对查清真相，保护你们全家安全都有帮助。”

“我……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您。”林凡连忙说，“但我老婆生意上的事，她很少跟我细说，我只知道她以前在投资公司上过班，后来就全职在家了。具体的，我真不清楚。不过……如果真有危险，赵警官，你们一定要保护我女儿啊！” 他适时地表现出对女儿的担忧，强化自己“无辜卷入”的形象。

“放心，我们会尽力。”赵警官起身，“今天先到这里。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保持电话畅通。”

离开经侦支队，林凡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坐在角落。他需要理一理思绪，也需要等陈墨律师。

下午四点，陈墨如约而至。他穿着一身休闲夹克，看起来不像律师，倒像个普通的商务人士。

“情况怎么样？”陈墨坐下，点了杯水，低声问。

林凡把刚才在经侦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

“不错，钩子放下去了。”陈墨点点头，“‘鼎’和‘沈’，足够他们产生联想了。经侦那边只要稍微有点敏感性，就会去查赵薇和鼎峰资本、沈慕辰的关系。一查，股权代持和转让的事情就藏不住。到时候，不用我们申请，他们可能就会主动冻结相关资产，进行调查。”

“那我们下一步？”林凡问。

“等。”陈墨推了推眼镜，“等经侦那边的反应，也等‘晨曦咨询’股权质押或转让的下一步动作。我估计，赵薇和沈慕辰听到风声后，会加速行动。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法律文件，一旦他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转让步骤，立刻向法院申请诉前财产保全。同时，我会把我收集到的、关于赵薇隐瞒婚内巨额财产的证据，整理成举报材料，分别递交给纪检、工商和经侦。双管齐下，让她首尾难顾。”

“需要我做什么？”

“继续扮演好你的角色。在赵薇面前，依旧是那个颓丧、认命、只关心女儿的失败丈夫。不要打探任何关于她生意的事，不要表现出对财产的兴趣。偶尔，可以流露一点对未来的迷茫和经济的担忧，这能降低她的戒心。”陈墨叮嘱道，“另外，注意你家里的那个‘干扰器’。如果赵薇是监听者，她可能会察觉到录音质量的异常，但短期内应该不会想到是设备被动了手脚，更大可能会怀疑是设备故障或信号问题。如果她找人检修，或者表现出异常关注，你要留意，但不要主动提起。”

“我明白。”林凡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必须步步为营。

“还有一件事，”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猎手’让我转告你，王振涛那边，最近可能会有针对你的新动作。可能是进一步在公司施压，甚至制造更不利于你的‘证据’。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接到公司任何通知，尤其是让你回去‘谈话’或者签署什么文件，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单独应对。”

王振涛……林凡的心沉了沉。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威胁。他现在停职，等于毫无还手之力。

“我知道了，谢谢陈律师。”

“不客气。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陈墨站起身，“保持联系。有紧急情况，打我这个号码。”

陈墨离开后，林凡又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流光溢彩，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冰冷和沉重。

晚上六点半，他回到那个“家”。

赵薇已经做好了晚饭，妞妞在看动画片。气氛和中午类似，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吃饭时，赵薇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下午去见朋友，聊得怎么样？”

“就那样。”林凡低着头扒饭，“工作不好找，我这样子……谁愿意要。”

赵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妞妞夹了块鱼。

晚饭后，林凡主动去洗碗。赵薇在客厅陪妞妞。一切如常。

直到晚上九点，妞妞睡下后。赵薇从主卧出来，走到正在客厅发呆的林凡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凡，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林凡读不懂的情绪。

“什么？”林凡心里一紧。

赵薇将平板电脑递给他。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地点似乎是某个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

画面里，林凡看到了自己。他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走进一栋大楼。大楼入口处的标识有些模糊，但林凡认出来，那是经侦支队附近的一栋商务楼，陈墨律师的临时办公室就在那里。

拍摄角度是斜侧方的停车场监控。画面不算特别清晰，但能辨认出他的脸和衣着。

赵薇怎么会有这个？她在跟踪他？还是……经侦附近也有她（或王振涛）的眼线？

“这是下午三点左右，我一个朋友偶然在那边停车场看到的，觉得像你，就顺手调了监控看了一眼。”赵薇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去那里做什么？那栋楼里，好像有不少律师事务所和咨询公司。”

她在试探。用这段监控，敲打他，警告他，也在试探他下午到底去见了谁，做了什么。

林凡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他早就料到可能会有眼线，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以这种方式被赵薇点破。

“我……”他脸上露出被戳穿的窘迫和一丝恼怒，“我去找了律师！不行吗？我要离婚，我工作没了，前途未卜，我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我以后怎么办，不行吗？！难道我连找律师的权利都没有了？！”

他故意提高音量，带着一种被逼急了的、色厉内荏的愤怒。

赵薇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深邃，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找律师，是你的自由。”她最终淡淡地说，收回了平板电脑，“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还没正式离婚，有些事，沟通一下比较好，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误会？麻烦？林凡心里冷笑。她是在警告他，别背着她搞小动作。

“我知道了。”林凡偏过头，声音闷闷的，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

赵薇没再说什么，拿着平板电脑，转身走回了主卧。

门关上。

林凡瘫坐在沙发上，感到一阵虚脱。刚才那一刻的紧张对峙，耗光了他所剩无几的精力。赵薇的敏锐和掌控力，远超他的想象。在她面前撒谎、演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猎手”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

“她起疑了。明天，她会去见沈慕辰。地点：外滩华尔道夫酒店，顶楼咖啡厅。上午十点。你想办法，‘路过’。”

林凡盯着这条信息，瞳孔微微收缩。

赵薇要去见沈慕辰。在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猎手”要他“路过”。

这是机会？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该去吗？去了又能做什么？拍照？录音？还是……仅仅为了确认他们的关系，加剧自己心中的恨意，以便在接下来的对决中，更狠得下心？

他握着手机，在昏暗的客厅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冰冷，映照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

最终，他缓缓敲下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林凡穿着不起眼的衣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外滩华尔道夫酒店对面的街角，借着一棵行道树的遮掩，望向酒店气派的大门。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穿着制服的门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

先下车的，是沈慕辰。深灰色羊绒大衣，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沉稳。

他下车后，并未立刻进去，而是微微侧身，伸出一只手。

一只白皙纤细、戴着精致腕表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赵薇从车里优雅地迈步而出。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羊绒外套，衬得肌肤胜雪，长发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动人，与在家时的温婉或冷淡截然不同，是一种干练、精致、带着距离感的美。

她对着沈慕辰微微一笑，说了句什么。沈慕辰也回以微笑，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两人并肩，在门童的躬身致意下，走进了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

林凡躲在街角，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河和人潮，看着那对璧人般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尽管恨意已深，但亲眼看到这一幕，看到赵薇在另一个男人身边露出那样鲜活动人的笑容，巨大的刺痛和羞辱感，还是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死死咬着牙，才抑制住冲过去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一个带着笑意的、略显轻佻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林哥吗？这么巧，在这儿……晒太阳呢？”

林凡浑身一僵，骇然回头。

站在他身后的，是叼着烟、一脸玩世不恭笑意的大刘！

而在大刘身后几步远，还站着两个人——面色阴沉的小曼，以及，一个林凡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余婷！

她换了一身相对得体的衣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不再惶恐，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嘲讽、怜悯和一丝快意的复杂神情，正静静地看着他。

大刘吐了个烟圈，凑近林凡，压低声音，笑容诡异：

“凡哥，别光顾着看老婆跟人约会啊。婷妹子有份‘大礼’，特意托我带给你呢。关于你那位好老婆，还有那位沈总……的劲爆消息。想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