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文件夹,在惨白的床头灯下,泛着冷硬的、不祥的光泽。便签纸上那个手绘的、咧嘴笑的骷髅头,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孩童涂鸦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林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那几行打印的字,每一个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球,刺进他的大脑,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瞬间冻结血液的恐惧。
“聊聊?关于你女儿妞妞的……未来。”
“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猎手’。”
“否则,妞妞的安全,我不能保证。”
骷髅头。咧嘴笑。
威胁。赤裸裸的,针对妞妞的威胁。
对方知道“猎手”!对方知道他在和“猎手”合作!对方甚至知道他刚刚见过“猎手”,拿到了新的证据!所以,才能如此精准地,在他离开滨江雅筑、回到这个“家”的短短间隙,将这份“邀请函”悄无声息地放在他的枕头上!
是谁?
赵薇?她已经撕破脸,用法律和财产来施压,需要用这种直接威胁女儿的下作手段吗?而且,她应该不希望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惊动警方。这不是她的风格。
沈慕辰?那个看起来儒雅精明的男人,会用这种街头混混般的恐吓方式?可能性不大。
王振涛?他自身难保,正被“猎手”提供的证据瞄准,还有余力来玩这种威胁把戏?而且,威胁妞妞对王振涛有什么好处?逼林凡交出证据?他应该不知道林凡手里有他的新罪证。
李艳?她更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那会是谁?一直隐藏在赵薇、沈慕辰、王振涛、“猎手”这几方势力之外的……第四方?第五方?这个“骷髅头”,是单独一方,还是其中某一方(比如沈慕辰)使用的、更隐蔽狠辣的白手套?
无尽的寒意,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瞬间蔓延到头顶,将林凡彻底淹没。他感到呼吸困难,、恐惧,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妞妞。他的女儿。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所有挣扎和恨意的源头。他不能失去她,哪怕失去一切,哪怕下地狱,他也要保护妞妞周全。
对方精准地捏住了他的死穴。
“明早九点,幼儿园后门。一个人来。”
现在……是凌晨一点多。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这八个小时,他该怎么办?
告诉“猎手”?便签明确警告“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猎手’”。对方敢这么写,很可能有监控“猎手”与林凡联系渠道的能力,或者,在“猎手”身边有眼线。一旦他联系“猎手”,对方可能立刻知道,妞妞就危险了。
报警?更不可能。对方既然敢威胁,就不怕报警,或者说,报警可能激怒对方,立刻对妞妞下手。而且,警察能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妞妞吗?幼儿园里,放学路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告诉赵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林凡否决。赵薇现在是敌人,是算计他、要夺走妞妞抚养权的人。告诉她,等于将妞妞这个弱点,更彻底地暴露在她面前。她会怎么做?利用这一点进一步控制他?还是……她根本就是“骷髅头”的同谋?不,可能性虽然小,但林凡不敢赌。
他谁也不能告诉。只能自己去。
一个人去。
赴一场不知是谈判、是陷阱、还是死亡邀请的约。
林凡颤抖着手,将那张便签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像是某个监控截图。画面里,是妞妞的幼儿园操场。时间是白天,孩子们在玩耍。妞妞穿着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正和几个小朋友在滑梯边排队,仰着小脸,笑容灿烂,毫无阴霾。
拍摄日期和时间戳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就在几小时前。对方能实时掌握妞妞在幼儿园的情况!能拿到幼儿园内部的监控画面!
林凡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冰凉。对方不仅知道妞妞在哪里,还能如此轻易地获取她在幼儿园的实时画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妞妞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之下,没有任何秘密和安全可言!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让林凡眼前发黑,他死死攥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向客卧门口,想要立刻冲进主卧,确认妞妞是否安全。
但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
不能去。赵薇在隔壁。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骷髅头”也在监视这个家,他此刻的惊慌失措,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走回床边,将照片和便签小心地放回文件夹,然后将文件夹塞进床垫最深处。做完这些,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大口喘着气。
必须思考。必须计划。
对方约在幼儿园后门。那里相对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早上九点,正是家长送孩子的高峰期刚过,老师带着孩子们进教室的时候。选择这个时间和地点,对方既想要一定的私密性,又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张扬,引发大规模骚动?还是说,那里有他们可以控制的环境?
对方要“聊聊”。聊什么?妞妞的未来?显然,这是威胁的由头。真实目的呢?是为了他手里的新证据(关于王振涛的)?还是为了阻止他继续和“猎手”合作,调查赵薇和沈慕辰?或者,两者都是?
对方知道“猎手”,说明对整盘棋的走向很了解。是敌是友?从用妞妞威胁来看,绝非朋友。但如果是敌人,为什么不直接动手除掉他,或者抢走证据?而是要用“聊聊”的方式?
谈判。对方想谈判。用妞妞的安全,换取他手里的东西,或者他的“合作”,或者……他的沉默。
林凡的脑子飞速转动,将有限的线索拼凑起来。他手里现在有两样可能让人觊觎的东西:一是“猎手”刚给的、关于王振涛的重磅证据;二是他本身作为赵薇丈夫、知晓部分内情的“证人”身份。
“骷髅头”可能是王振涛的人,想拿回或销毁证据。也可能是沈慕辰或赵薇的人,想阻止他用证据掀起更大风浪,干扰股权转让。还可能是“猎手”的敌人,想切断“猎手”的这条线。
无论哪种,妞妞都成了对方手中最有效的人质。
他该怎么办?
交出证据?那他就彻底失去了制衡王振涛(或许还有其他人)的筹码,可能死得更快。而且,交出证据,对方就会放过妞妞吗?未必。人质活着,永远是威胁。
不交?妞妞随时可能出事。他赌不起。
去见。必须去见。只有见了面,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想要什么,才有周旋的可能。
他需要准备。虽然不能带“猎手”或警察,但他不能赤手空拳去。
他看向那个从滨江雅筑带回来的档案袋,里面是王振涛的罪证。这东西是烫手山芋,也是谈判的资本。不能全带,但可以带一部分副本,或者……关键信息的截图?
还有,他需要录音。哪怕是最简陋的录音,也可能留下证据。他想起那部新手机有录音功能,虽然效果可能一般,但总比没有好。他需要把手机藏好。
另外,防身。幼儿园后门虽然不是荒郊野外,但对方敢约在那里,必有准备。他需要一点能给自己壮胆、或许关键时刻能制造机会的东西。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他不能睡。也睡不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从衣柜里找出几件平时不太穿的衣服,开始做准备。他将那部新手机设置好录音,调成静音,塞进一件旧外套内侧缝制的暗袋里。从档案袋中挑出几张最关键、但信息不完整的证据复印件,折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然后,他走进厨房,在刀具架前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拿刀。那太明显,也太危险,一旦冲突升级,后果不堪设想。他找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水果削皮刀,用胶带缠住刀柄,然后塞进了袜子内侧,靠近脚踝的位置,外面穿上厚袜子,走路时有异物感,但不明显。
做完这些,他回到客卧,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的说辞。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窗外,城市的夜色一点点淡去,天际泛起灰白。
早上七点,主卧传来妞妞醒来的嘟囔声和赵薇温柔的安抚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凡强迫自己起床,洗漱,换上那件藏了手机和复印件的外套。脸色依旧憔悴,眼神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但深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走出客卧,赵薇正在给妞妞穿衣服。看到他,赵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地移开,继续手上的动作。
“爸爸早!”妞妞看到他,甜甜地打招呼。
“宝贝早。”林凡走过去,蹲下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女儿柔软的发丝和身上奶香的温暖气息,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戳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混合着无尽爱怜和恐惧的剧痛。他必须保护好她,不惜一切代价。
“我上午有事,要出去。”林凡站起身,对赵薇说,语气尽量平淡。
赵薇“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上午带妞妞去上早教课,然后直接去我爸妈那边。这几天……你就自己安排吧。”
“好。”林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妞妞,转身走向玄关。
他没有吃早饭,也没有胃口。他推门出去,走进清冷的晨风中。
他没有直接去幼儿园,而是先在小区附近转了几圈,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然后,他坐上一辆公交车,中途换了两次车,最后在一个距离幼儿园两站路的地方下车,步行过去。
时间还早,八点半。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送孩子的家长,熙熙攘攘,充满了生机。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家长们温柔的叮嘱,与林凡此刻沉重恐惧的心情,形成诡异的反差。
他绕到幼儿园后门。这里是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两边是住宅区的围墙,行人稀少。后门紧闭,旁边有个小的消防通道门,平时很少开。门对面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和电动车。
林凡站在街对面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初冬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街角有个早点摊,冒着热气,但没什么顾客。远处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知道,暗处一定有眼睛在盯着他。
他看了看时间,八点五十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街道,走到幼儿园后门对面的墙边,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只手紧紧握着那部开了录音的新手机。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八点五十五。八点五十八。九点整。
没有人出现。
林凡的心提了起来。对方爽约?还是出了什么变故?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戏弄他的恶作剧?
就在他焦躁不安,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地点或时间时——
“嘀嘀。”
身后,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林凡猛地回头。
一辆银灰色的、毫不起眼的本田轿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几米远的路边。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一张陌生的、戴着墨镜的男人的脸,出现在窗口。大约四十岁上下,下巴线条硬朗,嘴角没什么表情。
“林先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林凡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上前两步,警惕地看着车里。除了驾驶座这个墨镜男,后排似乎还坐着一个人,但车窗没开,看不清。
“是我。”林凡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
“上车。”墨镜男言简意赅,指了指后座。
林凡犹豫了。上车?进入一个完全封闭、被对方控制的空间?风险太大了。
“就在这里说。”林凡站在原地没动。
墨镜男似乎笑了笑,那笑容透过墨镜,看不真切,但带着一丝嘲讽:“林先生,你觉得你有选择吗?看看你女儿。”
林凡心头一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向幼儿园后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伪装成外墙砖颜色的微型摄像头,正对着后门方向,红灯微弱地闪烁着。
对方果然在实时监控!妞妞就在里面!
“放心,只是聊聊。我们老板想见你。”墨镜男补充道,“不上车,我们就走。不过,你女儿今天会不会在幼儿园‘不小心’摔一跤,或者吃到什么‘不干净’的点心,我们就不能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
林凡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恨意和恐惧在胸腔里翻搅。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后座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后排除了他,果然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同样戴着墨镜,穿着黑色的立领夹克,身材比驾驶座的墨镜男更壮硕一些,正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对林凡的上车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砰。”车门被林凡带上,自动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像囚笼合拢。
车子立刻启动,平稳地驶入车流。
“手机,交出来。”驾驶座的墨镜男头也不回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凡心里一沉。他知道对方肯定会检查。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常用的、已经关机的旧手机,递了过去。新手机藏在衣服内袋,希望不会被发现。
墨镜男接过,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没再说话。
车子在路上行驶, 大约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驶入一个老旧的高档小区,显得很安静。车子在其中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白色联排别墅前停下。
“下车。”墨镜男说。
林凡推开车门,冷风灌入。他看了一眼别墅,门牌号被植物遮挡,看不清楚。
两个墨镜男一前一后,带着林凡走到别墅门前。驾驶座那个按了门铃。
几秒钟后,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又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侧身让他们进去。
别墅内部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线条简洁,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品,显得空旷而冰冷。
“老板在楼上书房等您。”开门的西装男对林凡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凡跟着他走上旋转楼梯,两个墨镜男没有跟上来,留在了楼下。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实木门。西装男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从里面传来。
西装男推开门,示意林凡进去,然后自己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一个很大的书房,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籍,但看起来簇新,不像经常翻动。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拉着厚厚的遮光帘,只开了一条缝,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约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皮肤是长期养尊处优的细腻,但眼角和嘴角深刻的法令纹,显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沧桑。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黑色的开司米开衫,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小茶壶,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他的脸上没有戴墨镜,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好奇,上下打量着站在门口的林凡,那眼神不像看一个敌人或威胁,倒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林凡不认识他。但从这气派,这做派,还有楼下那些训练有素的手下,他知道,这才是正主。那个“骷髅头”背后的“老板”。
“林先生,请坐。”老人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张高背扶手椅,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
林凡没有动,他站在原地,迎着老人的目光,尽管心脏在狂跳,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女儿呢?我要确认她的安全。”
老人微微挑眉,似乎对林凡的直白和镇定有些意外,他放下茶壶,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好整以暇地说:“林先生放心,令嫒在幼儿园很好。我们的人,只是看着,不会打扰。只要林先生配合,她今天会平安回家,明天也会,以后都会。”
“我怎么相信你?”林凡追问。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他拿起桌上的一个平板电脑,划动了几下,然后转向林凡。
屏幕上是分割画面。一边是幼儿园教室的实时监控,妞妞正坐在小桌子前,跟着老师做手工,小脸认真。另一边,是幼儿园门口的监控,赵薇的车正停在那里,她似乎刚刚送完孩子,正准备离开。
画面清晰,实时更新。
林凡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对方能如此轻易地调取幼儿园内外的实时监控,能量远超他的想象。
“现在,可以坐下来聊聊了吗?”老人放下平板。
林凡走到椅子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对方:“你是谁?想怎么样?”
“我是谁,不重要。”老人重新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你可以叫我……‘七爷’。当然,这不是真名,不过是个称呼。至于想怎么样……”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穿透了刚才那层伪装的平和:“我想跟你做笔交易,林先生。”
“交易?”林凡冷笑,“用我女儿的安全做威胁的交易?”
“是保障。”七爷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保障交易的顺利进行,也保障令嫒的绝对安全。我这个人,喜欢把话说在前面,也喜欢掌控局面。令嫒,就是这局面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哦不,是最珍贵的宝贝。保护好她,我们才能心平气和地谈,不是吗?”
“你想要什么?”林凡直截了当。
“两样东西。”七爷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昨天从‘猎手’那里拿到的东西,关于王振涛的。原件,副本,所有。”
果然是为了这个!林凡心头一凛。对方是王振涛的人?还是……想要王振涛倒台后留下的利益?
“第二,”七爷的手指收起一根,剩下那根食指,隔空点了点林凡,“你。你的合作。或者说,你的……沉默。”
“沉默?”林凡皱眉。
“对。关于赵薇,关于沈慕辰,关于‘晨曦咨询’和鼎峰资本,关于他们正在进行的那笔股权转让……从今天起,忘掉你知道的一切。停止和你那个陈墨律师的一切动作。那份诉前财产保全申请,撤销。举报信,销毁。在接下来的离婚官司里,按照赵薇给你的协议,乖乖签字,拿你该拿的(或者不该拿的)那点东西,滚出上海。从此以后,闭紧嘴巴,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七爷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在宣读圣旨。
林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对方不仅要王振涛的证据,还要他放弃对赵薇的追索,彻底认输,滚蛋!这等于要他放弃所有反抗,任人宰割!
“如果我不答应呢?”林凡盯着七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七爷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冰冷的残忍:“林先生,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看来,打击让你失去了判断力。你不答应,交易取消。那么,令嫒的安全保障,也就取消了。你知道,小孩子很脆弱,意外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磕了碰了,吃了不该吃的,或者……被什么陌生人带出去‘玩’,就再也回不来了。上海这么大,每天失踪个把孩子,不算稀奇。”
“你敢!”林凡猛地站起,双手撑在书桌上,目眦欲裂,“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跟你同归于尽!”
“坐下。”七爷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让书房里的温度下降了几度。他身后的阴影里,那个一直闭目养神的壮汉保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林凡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地方,虽然没有动作,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林凡脊背发凉。
林凡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七爷,但最终还是慢慢坐了回去。他知道,威胁对这种人没用。他们敢做,就敢承担后果。而他,赌不起妞妞。
“同归于尽?”七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摇了摇头,“林先生,你拿什么跟我同归于尽?你手里那点东西?交给警方?还是‘猎手’?你觉得,是他们的动作快,还是我让令嫒消失的动作快?就算你侥幸成功了,扳倒了我,你女儿也回不来了。值得吗?”
他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林凡最脆弱的地方。
“你为什么这么做?”林凡嘶声问,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为了王振涛?还是……沈慕辰?赵薇?”
“为了利益,林先生。纯粹的利益。”七爷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王振涛挡了我的财路,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他必须下去。他留下的位置和资源,需要有人接手。沈慕辰和赵薇的这笔交易,涉及的资金和渠道,我很感兴趣。而你的出现,你的挣扎,差点打乱了我的安排。所以,我需要你手里的牌,也需要你……出局。”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林凡听明白了。这个“七爷”,才是藏在王振涛、赵薇、沈慕辰甚至“猎手”这几方势力之下,真正的、想吃掉所有人的巨鳄!他要借林凡的手除掉王振涛,同时吞下王振涛留下的利益,还要确保赵薇和沈慕辰的股权转让顺利进行(或者,转让到他指定的口袋里),最后,让林凡这个可能节外生枝的“麻烦”彻底消失。
好大的胃口!好狠的手段!
“东西我可以给你。”林凡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但你怎么保证,我按你说的做了,你就会放过我女儿,放过我?”
“我七爷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信用’二字。”七爷淡淡道,“我说了,这是一笔交易。你交出东西,保持沉默,滚出上海。我保你女儿平安,也给你留一条活路,甚至……可以给你一笔钱,让你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如果你耍花样,或者事后反悔……”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冰冷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要考虑。”林凡说。他需要时间,哪怕只是拖延。
“你没有时间考虑。”七爷断然拒绝,“王振涛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下午就会有人动他。你的证据,必须在中午之前交到我手里。至于赵薇那边,股权转让最迟明晚完成。你的撤诉和沉默,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让我看到确切的行动。否则……”
他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妞妞的画面,意思不言而喻。
今天中午!下午五点!时间紧迫到让人窒息!
林凡的脑子疯狂转动。交出证据,撤诉,沉默,滚蛋……那他这些天的挣扎、痛苦、仇恨算什么?一场笑话?他甘心吗?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妞妞的命捏在对方手里!
“东西……我没带在身上。”林凡说,这是实话,档案袋他藏在家里了。
“我知道。”七爷似乎早就料到了,“让你的人,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或者,你告诉我藏在哪里,我让人去取。至于你……”他看了一眼林凡,“在事情办完之前,就留在这里做客吧。放心,有吃有喝,不会亏待你。等你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我会让人送你和令嫒……离开上海。”
软禁!他要被软禁在这里,直到对方拿到所有想要的东西,并确认他“配合”完毕!
林凡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一旦被软禁,他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妞妞也会一直处于对方的监控和威胁之下。
“我要见我女儿一面。”林凡提出最后的要求,“至少,让我打个电话,听到她的声音,确认她没事。”
七爷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打给你妻子,用你平时的语气,报个平安,别让她起疑。至于令嫒……下午幼儿园放学,我会让人安排你们‘偶遇’,远远地看上一眼。但记住,别耍花样。你,还有你女儿,时刻在我的视线里。”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壮汉保镖将一个手机递给林凡,正是林凡那部被收走的旧手机,已经开机了。
林凡颤抖着手接过手机,在七爷和保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拨通了赵薇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喂?”赵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似乎没想到林凡会主动打电话。
“是我。”林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一点刻意伪装出来的疲惫和颓丧,“我……在外面办点事,中午不回去了。跟你……说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薇才“嗯”了一声:“知道了。妞妞在我妈那边,挺好的。”
“那就好。”林凡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半真半假,“薇薇……对不起。”
这句道歉,是对过去的荒唐,也是对此刻的无奈,更是对即将到来的、更彻底的“背叛”(在赵薇看来)的一种预演。
赵薇似乎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愣了一下,良久,才声音冷淡地说:“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先处理好你自己的事吧。”
电话挂断了。
林凡将手机递给保镖,看向七爷。
七爷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现在,告诉我,东西在哪?或者,让你那个律师朋友,把该撤的诉撤了,该销毁的东西销毁了。我们抓紧时间。”
林凡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至少,在想到新的办法之前,他必须虚与委蛇,保住妞妞的安全。
他缓缓报出了家中藏匿档案袋的位置。然后,在七爷的示意下,用保镖提供的另一部干净手机,给陈墨律师发了一条预设好的、表示“计划有变,暂缓一切行动”的暗语短信。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七爷挥了挥手,保镖将林凡带出了书房,来到二楼一个带独立卫浴的客房,锁上了门。
房间很整洁,有床,有桌椅,有窗户,但窗户外面装了坚固的防盗网。这是一个精致的囚笼。
林凡走到窗边,透过防盗网的缝隙,看着外面陌生的别墅区景色,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可他却觉得无比黑暗和冰冷。
妞妞……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没用……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而在他外套内袋里,那部开了录音的新手机,从进入别墅开始,就一直在微弱地、持续地运行着,记录着刚才书房里所有的对话。
这是他在绝境中,留下的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也是可能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他不知道这录音有没有用,能不能传出去,传给谁。
但他必须留下点什么。
为了妞妞,也为了……那渺茫的、可能存在的反转。
囚笼之外,风暴正在加速汇聚。
王振涛的倒计时,赵薇的股权转让,七爷的吞噬计划……以及,“猎手”在失去林凡这个棋子后,又会如何反应?
林凡被囚禁在安静的别墅里,对外界的一切,已然无力掌控。
他只能等待,在无尽的恐惧和悔恨中,等待命运的最终裁决。

下午三点,负责监视幼儿园的保镖向七爷汇报:“老板,赵薇提前来接孩子了,脸色不太对,好像很着急。另外,幼儿园附近,出现了几个生面孔,不像家长,在来回转悠。”
七爷看着监控屏幕上赵薇匆匆接走妞妞的画面,眉头微皱。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沈慕辰,怎么回事?赵薇为什么提前接孩子?你那边转让手续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沈慕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七爷,我刚接到消息。经侦那边,不知道收到了什么风声,突然派人去了‘晨曦咨询’,说要调取股权变更的相关材料!赵薇可能是听到了风声,慌了。转让手续……恐怕要暂缓。”
七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经侦突然介入?是谁走漏了风声?林凡被控制在这里,不可能。陈墨律师那边已经按住了。难道是……“猎手”?
还是说,有他都不知道的第六方势力,插手了?
他看了一眼监控里被匆匆带走的妞妞,又看了一眼二楼紧闭的客房房门。
计划,出现了意外的变数。
而就在这时,看管林凡的保镖匆忙敲门进来,压低声音急报:
“老板,楼上那姓林的……好像不太对劲。我们刚才送水进去,发现他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叫他也没反应!桌子上……有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