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
暗红色的，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但触目惊心的湿痕。不多，大概只有硬币大小，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黑、凝固。在桌面上方，林凡侧着脸趴伏着，右臂弯曲垫在额头下，左手垂在身侧。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紧抿着，嘴角似乎也有一点干涸的暗红。
保镖推门进来送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叫了两声“林先生”，对方毫无反应。凑近看，才发现了桌上的血迹和那异常的状态。他心头一跳，不敢耽搁，立刻退出去汇报。
七爷听到汇报，花白的眉毛猛地一扬，脸上惯常的平静被打破，闪过一丝惊疑和怒意。他霍然起身，也顾不上披着的外套滑落，快步走向二楼客房。两个保镖紧随其后，神情警惕。
推开客房的门，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房间里原有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七爷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过趴在桌上的林凡，和他面前桌面上那摊刺目的暗红。他的眼神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他沉声问刚才汇报的保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人质在他手里出了事，还是这种见血的事，这是严重失职，也打乱了他的计划。
“不、不知道啊，老板！”保镖额头冒汗，“一个小时前我送午饭进来，他还好好的，坐在床边发呆。我按您吩咐，收了餐盘，锁了门。刚才到点送水，一进来就看到这样了！我叫他，推他，都没反应！”
七爷没说话，迈步走进房间。他走到桌边，没有贸然去碰林凡，而是先仔细观察。血迹是从林凡捂着口鼻的右手指缝间渗出来的，滴落在桌上。他的右手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不规则的擦伤，渗着血珠，但看起来不深。桌上没有凶器，只有那个喝空了的水杯。
是突发急病？咯血？还是……自残？或者，是某种拙劣的、企图引起注意或制造混乱的伎俩？
七爷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林凡的脖颈动脉上。脉搏微弱，但确实还在跳动，节奏有些紊乱。他又探了探林凡的鼻息，很轻，带着一丝灼热。体温似乎偏高。
“去把老吴叫来，带上药箱。”七爷对身后的保镖吩咐。老吴是他手下的“医生”，处理一些不方便去医院的“小问题”。
保镖应声而去。七爷退后两步，目光在房间里再次扫视。窗户的防盗网完好，门锁正常，房间里陈设简单，没有可供自杀的尖锐物品或绳索。水杯是塑料的，打碎了也形成不了致命伤害。那么，这血……
他的目光落在林凡垂在身侧的左手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缝里似乎有些暗红色的污迹。他走过去，抓起林凡的左手，翻过来。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新鲜的指甲掐痕，已经破皮渗血，周围的皮肤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显然是自己用力掐出来的。
自残。用指甲掐破手掌，或者……咬破了口腔内壁？然后假装昏迷，制造出血的假象？
目的是什么？装病求医，借机传递消息？还是单纯地想引起恐慌，制造逃脱的机会？
七爷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这种小把戏，他见得多了。幼稚，但有时候，在特定情况下，也能制造一点麻烦。
老吴很快提着一个小型急救箱上来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有些木讷的男人，但动作麻利。他检查了林凡的瞳孔、脉搏、呼吸，又看了看桌上的血迹和手背、手掌的伤口。
“老板，”老吴压低声音，“表面看是些皮外伤，手掌是自己掐的，手背的擦伤可能是摔倒或碰撞造成。嘴里有血腥味，可能咬破了舌头或口腔内壁，出血量不大。但脉搏弱而乱，体温偏高，不排除有内伤或者突发疾病。需要更详细的检查，或者……送医院。”
“送医院？”七爷冷笑，“你觉得可能吗？”
老吴低下头：“那……我先给他处理一下外伤，打一针镇静和退烧的，观察一下。如果情况恶化……”
“没有如果。”七爷打断他，眼神冷酷，“人必须活着，至少在我拿到所有东西、事情办完之前，必须活着。用你的办法，让他‘安静’地活着，别真死了，也别让他有机会搞鬼。明白吗？”
“明白。”老吴点头，打开药箱，开始准备药品和器械。
七爷不再看林凡，转身走出客房，对守在门口的两个保镖冷声道：“看紧点，寸步不离。再有差池，你们知道后果。”
“是，老板！”两个保镖噤若寒蝉。
七爷回到书房，脸色依旧阴沉。林凡突然出事（不管是真是假），经侦突然介入“晨曦咨询”，赵薇提前接走孩子……这几件事接踵而来，透着蹊跷。是巧合？还是背后有一只手在同时推动？
他拿起那个加密电话，再次拨给沈慕辰。
“沈慕辰，林凡在我这里出了点‘意外’，昏迷了，见了点血。”七爷开门见山，“经侦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你给句准话。如果局面失控，你知道我的脾气。”
电话那头，沈慕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七爷，我刚打听清楚。不是普通的经侦巡查，是有人实名举报！举报‘晨曦咨询’涉嫌利用股权代持进行非法洗钱和利益输送，举报材料里提到了我和赵薇的名字，甚至……有部分资金往来的模糊线索！举报人很可能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递上去的，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赵薇就是因为听到风声，怕妞妞有危险，才提前去接的。现在转让手续已经完全停了，工商和银行账户都被暂时冻结，等待调查！”
实名举报！特殊渠道！资金线索！
七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果然有人搞鬼！不是“猎手”就是林凡背后那个律师陈墨，或者……两者勾结！他们竟然绕过了自己安排的对林凡和陈墨的压制，直接捅到了上面！好手段！
“举报人是谁？查到没有？”七爷厉声问。
“还在查，但对方很隐蔽，用的应该是化名或者代理。不过……”沈慕辰顿了顿，声音更低，“七爷，我怀疑……是‘猎手’。只有他对我们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也有这种能量。他可能察觉到了我们在对林凡动手，所以抢先一步，把事情闹大，想把水搅浑，或者……逼我们让步。”
“猎手”……七爷握着电话的手指收紧。这个一直藏在暗处的对手，终于开始亮出獠牙了。这一招确实狠辣。经侦介入，股权转让冻结，赵薇惊慌，自己这边不仅要应付王振涛倒台后的利益分配，还要应付突如其来的调查，更重要的是，林凡这个关键“人质”和“棋子”现在半死不活，价值大减，还可能成为新的麻烦。
“稳住赵薇，别让她乱说话，也别再做任何刺激经侦的举动。”七爷快速吩咐，“转让手续虽然停了，但之前的代持协议和资金路径是我们早就安排好的，经侦一时半会查不到实质证据。关键是你和赵薇的口风要一致，所有事情推到已经‘失联’的李艳和王振涛身上去。至于林凡……他最好别死，但也别让他再开口。”
“我明白，七爷。”沈慕辰应道，“那您那边……”
“我自有安排。”七爷挂了电话，面色阴晴不定。
“猎手”出手了。用举报的方式，将他和沈慕辰、赵薇也拖进了调查的漩涡。这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现在，他不仅要尽快拿到王振涛的罪证，完成对王振涛地盘的接管，还要应对经侦可能带来的麻烦，更要确保林凡这个“炸弹”不会在关键时刻爆炸，甚至……可能要重新评估和“猎手”的关系，是战，还是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寂静的别墅区。阳光依旧，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棋局，似乎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而此刻，在二楼客房。
老吴已经给林凡清洗包扎了手掌和手背的伤口，又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和退烧针。林凡依旧“昏迷”着，被放平在床上，盖着薄被。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
两个保镖搬了椅子，一左一右坐在门口，死死盯着床上的林凡，不敢有丝毫懈怠。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医疗器械被收进药箱的轻微碰撞声，和老吴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没有人注意到，在林凡侧卧的身体压迫下，他外套内袋里，那部一直在微弱运行录音的手机，侧面的一个极其隐蔽的、米粒大小的信号指示灯，极其微弱地、间断地闪烁了一下绿色。
那指示灯连接着手机一个特殊改装过的、低功耗的、只在检测到特定声音频率（比如长时间静默后的突然人声，或者高频呼救词）时，才会尝试向外发送一次加密定位和紧急片段信号的发射模块。这是“猎手”在给他手机时，就预先设置好的最后保险。
刚才七爷、老吴、保镖在房间内的对话，尤其是七爷那句“人必须活着，至少在我拿到所有东西、事情办完之前，必须活着”，以及关于经侦介入、股权冻结、稳住赵薇等关键信息，已经被手机捕捉、压缩，并随着那一下极其微弱的绿色闪光，将加密信号和大概的GPS定位（虽然可能被别墅屏蔽减弱），尝试发送了出去。
发送目标，是“猎手”预留的一个云端中转服务器。
成功与否，未知。信号强度太弱，别墅可能还有信号屏蔽。但这已经是林凡在绝境中，唯一能做的、渺茫的尝试了。
他确实是自己弄伤了自己。用指甲狠狠掐破手掌，制造疼痛和血迹，又故意在保镖送水时，用藏在袖子里的、磨尖的塑料勺子柄（来自昨天的午餐），划破手背，然后咬破舌尖，将血抹在手上和桌上，最后服下了昨天偷偷藏起的、小剂量但足以引起昏厥和低烧症状的感冒药（他从家里带出来备用的）。他算准了时间，在药效发作、保镖来送水的间隙，趴倒在桌上。
目的不是为了逃跑，那不可能。是为了制造一个“意外”和“紧急”的状况。人在突发疾病或受伤时，看守会松懈吗？不会，但会紧张，会叫医生，会汇报，会在房间里停留、交谈。他要的，就是这些交谈，这些可能泄露信息的瞬间，被手机记录下来，并尝试发送出去。
同时，昏迷和“可能的内伤”状态，也能暂时降低七爷对他的戒心和逼迫，为他争取一点宝贵的时间。他知道七爷需要他活着（至少暂时），所以不会轻易让他死。而“病重”的他，暂时无法配合完成那些“交易”，也能拖慢七爷的步骤。
这是一场危险的赌博。赌七爷的医生看不出他服药的痕迹，赌七爷不会真的不管他死活，也赌那部手机的隐藏功能能够起效。
现在，他“昏迷”着，感官却因为药物的副作用和极致的紧张而处于一种奇异的半清醒状态。他能模糊地听到门口的保镖低声交谈，能感觉到老吴收拾东西离开，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轰鸣。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房门被再次推开。
七爷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加阴沉。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中的林凡。老吴跟在身后，低声道：“老板，镇静剂和退烧针打了，外伤处理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烧没完全退，昏迷原因还不明确，需要进一步观察。如果到晚上还不醒，或者情况恶化，恐怕……”
“我知道了。”七爷打断他，挥挥手，示意老吴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七爷和两个保镖，以及床上的林凡。
七爷盯着林凡苍白的脸，眼神复杂。这个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易拿捏、榨干最后价值然后丢弃的棋子，现在却成了一个烫手山芋，一个可能引爆更多麻烦的隐患。“猎手”的举报，经侦的介入，让局面变得微妙而危险。林凡手里的王振涛罪证，依然重要，但似乎不再是唯一关键。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调查，如何稳住赵薇和沈慕辰，如何对付“猎手”。
而林凡……是死是活，似乎不再那么重要了。甚至，如果他死了，或许能一了百了，将很多线索断在这里？反正王振涛的罪证已经拿到手了（虽然还没验证完全），林凡的“合作”也基本达成（陈墨那边已经暂停动作）。一个“病重不治”的林凡，似乎比一个活着的、可能被“猎手”或经侦利用的林凡，更符合他现在的利益？
这个念头在七爷脑中闪过，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很快，他又按捺下去。不行，还不能急。林凡如果突然死了，赵薇和沈慕辰那边可能会产生别的想法，陈墨律师也可能狗急跳墙。而且，“猎手”既然出手举报，说不定也在盯着林凡的生死。现在弄死林凡，可能正中“猎手”下怀，给他提供更猛烈的攻击借口。
留着他，但要看紧。让他“病”着，无法作妖，也无法被外人接触。等风头过了，王振涛的事情处理干净，赵薇和沈慕辰的股权问题解决（或换个方式解决），再处置林凡不迟。
“看好他。”七爷最后看了一眼林凡，对保镖吩咐，“除了老吴，任何人不得接近。饭和水照常送，但要注意。如果他醒了，立刻通知我。如果……一直不醒，或者死了，也立刻通知我，处理干净。”
“是，老板！”保镖凛然应命。
七爷转身离开了客房。
门再次关上，落锁。
林凡躺在床上，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微微颤动。七爷最后那充满杀意的眼神，和那句“处理干净”，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心里。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但也彻底成了砧板上的肉，生死只在七爷一念之间。而七爷，显然已经动了杀心，只是在权衡时机。
他必须尽快想到办法。必须。
手机的信号发送成功了吗？“猎手”收到了吗？会采取行动吗？陈墨律师收到他的暗语，真的会暂停一切吗？还是会察觉异常？
赵薇和沈慕辰现在如何？经侦的调查会深入到哪一步？
妞妞……被赵薇提前接走，是安全了，还是落入了另一个险境？
无数个问题，在他昏沉的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像潮水般，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药物的效力加上失血和极度的精神紧张，让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真正的昏迷，开始侵袭他的神智。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妞妞，等爸爸……爸爸一定会救你出去……
夜色，悄然降临，笼罩了这座孤岛般的别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赵薇父母家的客房里。
妞妞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显然是哭累了。赵薇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而惊惶。沈慕辰的电话刚刚来过，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虑，让她一口咬定所有事情不知情，把责任推给李艳和王振涛，并告诉她近期不要联系他，也不要再试图操作任何股权或资金。
经侦的人今天下午果然去了“晨曦咨询”，虽然没有直接找她，但带走了部分财务文件和电脑主机。她名下的几个银行账户，也收到了冻结通知。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失去财产的恐惧，那些钱和股权固然重要，但比起自由和安全，又算得了什么？她恐惧的是，自己精心编织、隐藏了多年的网，似乎正在被人从各个方向撕开。林凡的突然“知情”和反扑，王振涛的倒台，“猎手”的暗中窥伺，现在又是经侦的正式介入……每一件事，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她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而最让她心慌的，是林凡。他今天那个电话里那句莫名其妙的“对不起”，还有他突然失联（手机关机，陈墨律师也联系不上），以及七爷那边含糊的回应……林凡到底怎么了？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他会不会……已经出事了？
如果林凡出事，警方一定会深入调查，她和沈慕辰的关系，那些隐秘的资产……都将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不仅仅是失去财产那么简单，很可能……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看着熟睡的女儿，心中充满了悔恨和无力。如果早知道会是今天这个局面，她还会选择这条路吗？还会把林凡拖进来吗？还会把妞妞置于这样的风险之中吗？
可惜，没有如果。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按照沈慕辰说的，死死咬住，什么都不知道。同时，暗暗祈祷，七爷那边能控制住局面，至少，保住林凡的命，不要让事情彻底失控。
夜色渐深，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冰冷和黑暗。
而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网络安全屋里，“猎手”面前的电脑屏幕上，一个加密的信号接收程序，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极其微弱的提示框。
“接收到来自‘信标-林’的紧急加密片段信号。信号强度：极弱。定位信息：模糊（浦东，XX别墅区附近）。内容片段解密中……”
“猎手”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