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山脉的林木在身后急速倒退。
我不敢有丝毫停留,鹏翼每一次振颤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那是强行催动残片与透支血脉的反噬。
左臂上的纹身滚烫,仿佛要灼穿皮肉。
但更让我心悸的,是灵魂深处那道印记。
血蚀真人的神识标记。
它像一盏悬在我头顶的幽灯,无论我逃往何方,都无法摆脱被窥视的寒意。
必须进入迷雾沼泽。
只有那传说中能紊乱神识,隔绝天机的诡异环境,才可能暂时屏蔽金丹修士的标记追踪。
……
三天后。
我踉跄着冲出一片紫色森林。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另一幅景象扼住了呼吸。
前方,大地不再是坚实的土壤,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泥土。
这大地泛着暗绿与灰黑泡沫的泥泞。
扭曲的枯树如同溺毙者的手臂,从泥沼中伸出,枝干上挂满了色彩斑斓藤蔓与菌菇。
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氤氲雾气,这些雾气并非纯白,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色彩,不断变幻的斑斓。
粉红、靛蓝、暗紫、惨绿……彼此交织流淌,美得诡异,也致命得惊人。
毒瘴!
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各类毒瘴,将这片天地变成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死亡蒸笼。
仅仅是站在边缘,吸入口鼻的空气都带着辛辣与麻痹感,灵力运转也滞涩了几分。
这里,便是迷雾沼泽的外围。
肩头上的小火发出一声警惕的低鸣。
“就是这里了。”我沙哑低语,取出那枚指向此地的契约残片。
残片在此地竟微微发亮,似乎在呼应沼泽深处某种同源的存在,那股苍茫古老的契约气息,多少驱散了一些周遭毒瘴带来的阴邪之感。
没有犹豫,我吞下一颗之前准备的普通避毒丹,收敛鹏翼。
在这种环境下张扬飞行无异于自杀。
接着,我一步踏入了那片色彩迷离的雾霭之中。
沼泽内部的环境,远比外界看来更为诡谲。
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随时可能陷入暗藏的深潭。
那些斑斓的毒瘴并非均匀分布。
时而凝聚成团,如活物般缓缓飘动。
时而散开,将一片区域染上诡异的色调。
一些区域生长着散发荧光的妖艳花朵,甜香扑鼻,却能惑乱心神。
另一些地方则寂静死绝,连蚊虫都不见一只,只有咕嘟冒泡的黑色泥沼,散发出硫磺与腐尸混合的恶臭。
小火的天赋在这里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它总能提前预警,用小爪子轻拍我的脸颊或耳廓,指引我避开那些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的“瘴气陷阱”或“流沙毒潭”。
有几次,我几乎要踩中一片色泽与周围泥土无异的区域,都是小火急促的啼叫让我生生止步。
下一刻,那片泥土便翻涌起来,露出下面布满森白兽骨、翻腾着墨绿色毒液的深坑。
依靠着小火的指引和残片对危险气机本能的微弱排斥感,我艰难地向着沼泽深处推进了约莫十余里。
然而,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凶地,显然并非无主。
就在我绕过一丛巨大如房屋、不断喷吐粉色孢子的巨型毒蘑时,异变陡生。
“嘶啦——”
脚下看似坚实,却覆盖着黑色苔藓的地面骤然塌陷!
并非流沙,而是数十条漆黑如墨、长满吸盘与倒刺的藤蔓猛地从泥沼下弹射而出,如毒蛇般缠向我的双腿!
陷阱!
我瞳孔骤缩,体内残存的灵力轰然爆发,背后虚弱的鹏翼本能地一振,试图向上挣脱。
然而那藤蔓坚韧异常,且吸盘死死吸附,一股强烈的麻痹感顺着接触点迅速蔓延!
更可怕的是,四周斑斓的毒瘴仿佛受到了牵引,疯狂向我汇聚而来,颜色变得更加浓艳欲滴,竟隐隐形成一道环状的瘴气之墙,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桀桀桀……又有鲜活血食,送上门来了……”
沙哑的怪笑声,从前方一片毒瘴中传出。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
对方拄着一根镶嵌着各种惨白兽骨、顶端悬挂着几个干瘪头颅的扭曲木杖,缓缓走了出来。
对方全身笼罩在用各种毒物皮毛缝合而成的袍子里,裸露的皮肤呈诡异的青灰色,布满脓疱与诡异的黑色纹路。
脸上戴着半边不知名兽骨雕成的面具,仅露出的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他并非尾随我而来,而是早就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他的狩猎场,布置下了恶毒的陷阱。
“不错的肉身……气血旺盛,还带着……奇特的气息……”巫祝的独眼死死盯着我,尤其在我左臂鹏翼纹身和怀中微亮的残片位置停留了片刻,眼中贪婪更盛。
“炼成毒傀,定然是上等货色!”
话音未落,他手中骨杖猛地一顿地!
“嗡!”
缠住我双腿的漆黑毒藤骤然发力,力量暴涨,同时尖端裂开,狠狠向我皮肉内钻去。
四周的斑斓瘴气也仿佛活了,凝聚成数条色彩妖异的毒蟒,嘶鸣着朝我噬咬而来!
麻痹感加速蔓延,灵力运转更加滞涩,避毒丹的效果在如此浓度的剧毒下显得杯水车薪。
危急关头,肩头的小火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锐啼鸣!
“唳——!!”
这一次,啼鸣声中仿佛带上了某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它小小的身躯爆发出耀眼的淡金色光芒,双瞳中的青辉如实质般流淌而出。
它没有攻击,而是将那双闪烁着奇异青辉的眸子,死死盯向了沼泽巫祝,以及他手中那根邪异的骨杖。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汹涌而来的斑斓毒瘴巨蟒,在触及小火眼中散发的淡金色光晕时,竟一滞,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克星,动作变得迟缓,随后混乱起来。
巫祝手中骨杖顶端悬挂的干瘪头颅,也同时发出凄厉的尖啸,眼眶中鬼火跳动不休,竟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
更关键的是,小火眼中青辉扫过我脚下那些漆黑毒藤时,我看到了。
在它天赋的真实视野中,那些毒藤与沼泽深处某个隐蔽的源头之间,连接着一条条常人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的能量丝线!
“源头……在左后方那片墨绿色毒潭底下!”
瞬间明悟划过脑海。
巫祝脸上首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灵觉异兽?竟能干扰我的巫毒咒法?!”
就是现在!
趁着他法术被小火天赋暂时干扰的宝贵时机,我怒吼一声,不顾左臂剧痛,强行催动鹏翼纹身!
“风雷,破!”
并非用来飞行,而是将勉强凝聚的最后风雷之力,化作无数细碎而狂暴的金色电蛇,顺着双腿轰然灌入那些漆黑毒藤!
“噼啪!嗤——!”
雷电至阳至刚,正是阴邪毒物的克星!
尽管我力量不足,但属性相克之下,那些毒藤仍被打得剧烈颤抖,吸盘松动,麻痹感也为之一轻。
与此同时,我右手并指如剑,体内那两枚契约残片的气息被引动一丝。
混合着我最后的灵力,化作一道微弱的灰白光芒,狠狠斩向源头的其中一条最粗的能量丝线!
“断!”
“噗!”
仿佛斩断了某种实质的脐带,那条灰黑丝线应声而断!
“啊——!”
沼泽巫祝发出一声痛楚,手中骨杖光芒一暗。
我脚下的毒藤立刻失去大半活力,变得绵软。
挣脱!
我毫不恋战,甚至不敢去看那一击的效果,在小火光芒黯淡的瞬间,背后残破的鹏翼拼命一扇,配合御风术,向着与那源头相反的方向,也是沼泽更深处,疯狂遁去!
身后,传来沼泽巫祝暴怒至极的咆哮。
他显然没料到猎物竟有手段破掉他陷阱的核心联系,更有一只古怪的异兽能干扰他的巫毒。
但这咆哮声并未立刻追近,似乎那源头受损也让他付出了代价,或是他需要时间重新掌控被扰乱的毒瘴。
我顾不得这些,只知道拼命向前。
怀里,小火气息微弱,刚才那一下似乎消耗极大。
我心疼地摸了摸它,将它小心护在怀中。
前方的毒瘴更加浓郁,色彩更加诡谲难辨。
但灵魂深处,那道属于血蚀真人的神识标记,在进入沼泽深处后,终于开始变得模糊……断续起来。
代价,是陷入了这片更为原始更为诡异的凶地,并招惹了一个地头蛇般的邪修。
我咳出一口淤血,眼神却更加从容了不少。
至少,暂时摆脱了金丹修士的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