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沼泽巫祝的追击后,我又在瘴疠之地跋涉了两日。
小火的灵觉消耗似乎伤了本源,大多数时间都蜷缩在我怀里沉睡,只在遇到极危险的毒障或潜伏的沼泽妖物时,才会勉强睁开眼,发出虚弱的预警轻啼。
我小心翼翼地避让,靠着残片对同源气息那点微弱的牵引,像盲人拄着拐杖,在五彩斑斓的死亡迷宫中摸索前行。
血蚀真人那如影随形的神识标记,在深入沼泽约百里后,终于彻底断去,被此地混乱颠倒的天然毒瘴与紊乱地磁屏蔽。
压在灵魂上的冰山虽已移开,但沼泽本身的恶意却更加窒息。
直到第三日清晨。
怀中两枚契约残片毫无征兆地同时变得滚烫,并且产生了清晰的牵引力。
那股苍茫古老的共鸣感前所未有的强烈,甚至在我脑海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路径。
精神一振,我立刻循着这股感应前进。
脚下的泥沼逐渐变得坚实,扭曲的枯树与妖艳毒花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沉的墨绿色石质地面。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毒瘴,但色彩淡了许多,反而多了一股陈旧的奇异气息。
残片的牵引力越来越强。
终于,当我拨开一片垂落如幕却不再滴落毒液的巨大藤蔓时,眼前的景象让我骤然屏住了呼吸。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孤岛,地面完全由那种墨绿色石铺就,浑然一体。
而在孤岛的中心,矗立着一座建筑。
那是一座古老到无法形容的祭坛。
祭坛整体呈圆形,分为三层,由同种墨绿巨石垒砌而成,石缝间爬满了早已失去生命活力的暗金色苔藓。
巨石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图案和铭文,比我掌握的洪荒通用文字更加古老晦涩。
许多地方已经风化破损,边缘圆润,流淌着万古时光的痕迹。
祭坛的顶端并非平台,而是矗立着九根高低错落的残缺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环。
石柱同样刻满图文,顶端依稀能看出曾有雕塑,如今只剩断裂的基座。
一股庄严肃穆却又带着淡淡悲凉与寂灭的气息,从祭坛周身弥漫开来,竟将周围数十丈范围内的毒瘴都隐隐排斥在外,形成了一片相对“洁净”的领域。
这里,就是残片指引的终点。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步踏上这片墨绿石地。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与之前烂泥沼国的感觉天差地别。
小火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特殊,在我怀中不安地动了动,却并未醒来。
一步步走近祭坛。
离得近了,才更感受到它的宏大与沧桑。
最底层的基石每一块都堪比房屋大小,铭文图案虽磨损严重,但仍能辨认出一些轮廓。
那似乎是描绘着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
有的背生双翼,有的鳞甲披身,有的如山峰巍峨,有的似流水无形。
它们环绕着中央一团朦胧的光,做出朝拜或献祭般的姿态。
我绕着祭坛缓缓行走,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古老的痕迹。
第二层的图案似乎更加具体,描绘了某种宏大的仪式场景:无数种族代表的虚影汇聚,将各自一缕奇特的光晕,投向中央一个由光线构成的立体符文中。
符文光芒万丈,似乎与天地共鸣。
而当我的视线落在第三层,也就是最接近顶端的部分时,心脏猛地一跳。
这里的图案和文字相对保存得稍好一些。
图案的中心,正是那枚我曾在不归山源核投影中见过的,那种由无尽纤细光丝构成的混沌光球。
万灵血契的象征。
光球延伸出无数几乎细不可察的光线,连接着下方第二层描绘的洪荒万族。
而光球本身,又向上延伸,与苍穹中一些更加抽象的符号相连。
其代表日月星辰、山川河岳、乃至某种至高规则的符号。
旁边,有一段用相对近代一些的洪荒古文镌刻的铭文,字迹深峻,似乎灌注了极强的精神意志,历经岁月仍未磨灭:
“夫契者,约也,信也。”
“洪荒初定,万族并起,灵机勃发,然亦争伐不休,损天地之本,耗众生之运。”
“故有祖龙、元凤、始麒麟等大德者,感天道之仁,察万物之艰,聚万灵之念,缔约于不归之山。”
“此契非缚,实为桥也。”
“以契为引,调和万族气运,疏浚天地灵机,定纷止争,共生共荣。”
“万族气运汇于契,契运反馈润万灵,循环往复,乃成天道一角,洪荒柱石。”
“然,运有起伏,念有变迁,契亦有瑕……后世子孙,当明此理,护持此约,慎之,慎之!”
我逐字逐句地默读着,心神剧震。
原来如此!
万灵血契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盟约或束缚,它是一座桥,一个调节器!
它将洪荒万族各自的气运与天地灵机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庞大的动态平衡的循环系统。
强者气运过盛可能反噬自身或挤压他族,契约便疏导之。
弱者气运衰竭可能族灭,契约便反馈滋养之。
同时,这个系统本身又构成了洪荒天道运行的一部分,稳定着整个世界!
难怪契约崩坏会导致业力淤积、天灾频发、真灵蒙昧!
这根本是整个洪荒的“心血管系统”出现了堵塞和破裂!
而不归山上,那由光丝构成的源核,就是这系统的“心脏”。
那些断裂、纠缠、染黑的光丝,就是出了问题,甚至被污染的气运连接!
更让我背脊发凉的是铭文最后那句。
契亦有瑕。
这瑕疵是什么?
是天然存在的缺陷?
还是……与那开天阴影有关?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嗡……”
就在我沉浸在震撼与思索中时,怀中的两枚契约残片再次自行震动,发出柔和的光芒。
祭坛顶端,那九根残缺石柱围成的环中央,空气微微扭曲,一点与残片同源的光芒缓缓亮起。
仿佛是对“信物”到来的回应。
我下意识地走上前,踏上祭坛最后一级台阶,来到石环中央。
手中的残片光芒愈盛,似乎与祭坛深处某个沉寂已久的印记产生了共鸣。
一段更加模糊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传来的意念碎片,伴随着几幅飞快闪过的画面,强行涌入我的脑海:
画面一:混沌初开,清浊分立,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挥斧……一道极淡的阴影在开天辟地的宏大波动中,悄然附着于新生世界的根基……
画面二:龙、凤、麒麟等无数强大生灵虚影,在一座巍峨神山,似乎是不归山之巅,将自身一缕本源气运投入中央光球……光球形成瞬间,那根基处的阴影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
画面三:光球,也就是万灵血契源核稳定运转,光芒滋养万物……但其最核心的规则链条深处,随着契约的成立,被编织了进去……
最后一道清晰些的意念,充满了苍凉的警示:
“契连万运,亦承万怨。瑕为暗隙,易为魔染。后世持契者……慎引外力,净本清源……否则,契毁……运崩……”
“噗——!”
意念冲击太过猛烈,涉及的信息层次太高,我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差点跌下祭坛。
脑海中的画面与意念瞬间中断,又模糊起来,只留下一些残缺的印象和那句警示的核心含义。
我单膝跪地,剧烈喘息,额头冷汗涔涔。
祭坛上的光芒缓缓散去,重归寂灭。
只有手中残片依旧有点温度,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小火被我突然的吐血惊醒,虚弱地抬起头,用鼻子蹭了蹭我的下巴,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我擦去嘴角血迹,心中的惊涛骇浪却久久无法平息。
祭坛的记载和最后那段意念碎片,补全了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万灵血契不仅连接气运,其诞生之初,就因“开天阴影”而存在一个极其隐秘的“瑕疵”或“后门”!
这个漏洞,恐怕就是后来契约容易被怨力侵蚀,被一些存在找到机会污染甚至试图篡夺的根本原因!
而西方教,甚至可能都不是第一个发现并利用这个漏洞的存在……
“净本清源……”我喃喃重复着那句警示。
难道这就是我的使命?
或者说,是身怀契约残片,卷入这滔天因果的我,无法回避的道路?
我看向手中微光流转的残片,又看向这沉默的记载了洪荒古老秘密的祭坛。
之前只是想求生,想变强,想阻止这个人存在。
但现在,一个更本质的目标,如同这墨绿祭坛一般,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
修复契约,或许不仅仅是修补那些断裂的光丝,更要找到并清除那源自“开天阴影”,深植于契约核心规则中的“瑕疵”!
这……真的是我一个区区小修士能做到的吗?
迷茫只持续了一瞬。
我握紧了残片。
做不到,也要做。
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不仅仅是为了对抗。
而是……当我理解了这契约对于洪荒万灵的意义,看到了那潜伏在根源的毒瘤,我便无法再装作不知,只求独善其身。
祭坛的清风拂过,带着万古的叹息。
我缓缓站直身体,对着这座被遗忘的古老祭坛,郑重地行了一礼。
谢你,告知真相。
前路虽遥,虽险,虽近乎不可能。
但我,林凡,既承此因果,见此事理,便当一试。
为了这片浩瀚洪荒,也为了……我能自由呼吸的明天。
深吸一口气,我正准备带着小火离开祭坛区域,寻找下一步的方向。
忽然——
“桀桀桀……找到你了,小老鼠。”
“没想到,你竟能找到这处古誓之坛……看来,你身上的秘密,比老祖我想的还要大啊……”
沼泽巫祝!
他不仅追来了,而且听其话语,似乎对这祭坛也有所了解!
我立马转身,眼中厉芒闪动,残片光芒在掌心吞吐,疲惫的鹏翼纹身再次开始发热。
短暂的领悟与宁静,结束了。
沼泽的猎杀,再次展开。
而这一次,或许将更加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