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陈铭重新戴上帽子,走到那七个陶罐中间,盘腿坐下。他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随着念诵声,陶罐上的黄符无风自动,哗啦啦响。罐口开始冒黑气,一丝一丝的,飘出来,在半空中缠绕,最后汇聚到陈铭头顶。
陈铭张开嘴,把黑气吸了进去。
每吸一口,他的脸就红润一分。吸到第七口,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眼窝不陷了,皮肤也有光泽了。
夏佑恺看明白了——这借寿阵,不光借签协议那些老人的寿。陈铭在偷吃阵法聚集来的阴寿!用别人的命,养自己的魂!
画面开始模糊。
夏佑恺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靠在墙上,林月正焦急地看着他。
“你眼睛……又流血了。”林月声音发颤。
夏佑恺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暗红色的血,几乎发黑。这次比之前都严重。
“我看见了。”他喘着气说,“陈铭在码头仓库里,癸位的阵眼……有七个陶罐,他在用阵法偷寿。”
林月脸色煞白:“那我们还进去吗?”
“进。”夏佑恺站直身子,“但不能硬闯。他在里面布了法,还能用镜子看到外面的情况。”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左手掌心画了个符号——不是字,是个扭曲的图案,画完闪了一下蓝光,灭了。
“这是什么?”林月问。
“匿气符。”夏佑恺说,“能暂时遮住我们身上的阳气。但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一到,符就失效。”
他又画了一道,拍在林月肩膀上。林月觉得肩头一凉,像有块冰贴上去。
“跟着我,别出声。”夏佑恺压低声音,“看见什么都别慌,别碰任何东西。”
两人沿着仓库区继续走。夏佑恺右眼虽然疼,但还能用——他看见第三个仓库,东北角那个,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锁,但锁眼里冒着黑气。
门没锁死,是掩着的。
夏佑恺轻轻推开门缝,侧身挤进去。林月跟在他后面。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角落里点着根蜡烛,火光微弱。借着这点光,能看见里面堆满了破木箱和废轮胎,空气里一股霉味。
夏佑恺扫视一圈——没人。
但他看见了那些陶罐。七个,摆在仓库最里面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罐口贴着黄符,符纸在微微颤动。
墙边挂着那面铜镜。
夏佑恺走过去,盯着镜子看。镜面模糊,照不出人影,只能看见一片浑浊的暗黄色,像搅浑的水。
林月也凑过来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里面……里面有东西在动。”
夏佑恺凝神细看。镜子里,暗黄色像雾气一样翻滚,雾气中,慢慢浮现出一张脸——
是清虚子。和井里看到的那张一样,泡得发胀,眼睛闭着,嘴角咧着笑。
但下一秒,那张脸变了。
眼睛突然睁开!眼珠子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整张脸开始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像……
最后,变成了一张林月熟悉的脸。
刘队。
镜子里,刘队穿着警服,站在队长办公室。他右手虎口上,没有创可贴——那里有道疤,深红色的,像蜈蚣一样趴着。
刘队对着空气说话,表情严肃:“……转给二队了……你手上不是还有几个盗窃案吗?专心跟那些……”
正是今天下午,他对林月说的话。
林月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镜子里的画面又变了。刘队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个东西——是个木牌,上面刻着字:“甲位,一”。
刘队拿着木牌,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低声说:“……还差三个……快了……”
话音落下,画面消失。镜子恢复成一片浑浊。
林月浑身发抖,抓住夏佑恺的胳膊:“刘队他……他……”
“他虎口有疤。”夏佑恺声音冷静得可怕,“和协议上那个掌印,还有墙上的血字,是同一个位置。”
一切都说通了。
为什么鑫城房产的案子被压下来。为什么刘队不让林月继续查。为什么他的档案调不出来……
他不是内鬼。
他就是“老爷子”——或者至少,是“老爷子”在警队里的手。
夏佑恺突然转身,扑向那七个陶罐!
几乎同时,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窜出来——是陈铭!他一直躲在那儿!
陈铭手里拿着把桃木剑,剑尖沾着血,直刺夏佑恺后心!
“小心!”林月尖叫。
夏佑恺头也不回,反手一甩——钢笔里射出一道墨线,“啪”地缠住桃木剑。墨线一绞,桃木剑“咔嚓”断了。
陈铭一愣,显然没想到这招。
趁这机会,夏佑恺冲到陶罐前,抬脚就踹!
“不要!”陈铭嘶吼。
晚了。
夏佑恺一脚踹翻一个陶罐。罐子倒地,“哗啦”碎了。里面流出来的不是水,也不是灰,是暗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像血又像泥。
那滩东西在地上蠕动,慢慢聚拢,化出人形——是个老头,穿寿衣,眼睛睁着,但瞳孔是灰白的。
老头看着夏佑恺,嘴巴开合,发出声音:“……冷……好冷……”
是第一个死的那个老人,李大爷。
夏佑恺心一横,又踹翻第二个、第三个……
每碎一个罐子,就有一个魂魄飘出来。七个罐子全碎,仓库里站了七个老人——都是签了协议,已经死了的。
他们围着夏佑恺和林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神空洞,但眼底深处,有某种渴望——对生的渴望。
陈铭疯了似的扑过来:“你毁了!全毁了!我师父——”
话没说完,夏佑恺一拳砸在他脸上。这一拳用了全力,陈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仓库里安静下来。
只有蜡烛“噼啪”响,还有那些老人的魂魄,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风声。
林月脸色惨白,看着那些魂魄:“他们……怎么办?”
夏佑恺没说话。他走到墙边,取下那面铜镜。镜面冰凉,触手像冰块。
他盯着镜子看。
镜子里,那些老人的影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场景——是个豪华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滨江夜景。
办公室里,一个人背对着镜子,坐在真皮转椅上。
那人右手搭在扶手上。虎口位置,有道疤。
他在打电话:“……癸位那边出事了。陈铭这个废物……嗯,启动备用方案。对,子时准时……那三个生魂,我已经准备好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转过来。
镜子里,终于露出了他的脸。
林月看到了,整个人僵住,像被冻住了。
夏佑恺也看到了。他认得这张脸——不是刘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