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砚狂奔至书院门牌坊下时,肺里的空气像刚吞了一把碎玻璃。
那辆三轮车早没了影,像是融化在了这漫漫夜色里。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甜腻焦香的味道,那是麦芽糖被高温熬化后的特有气息。
他喘着粗气,目光锁定在路边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砖上。
三块还冒着热气的“糖画”正压在砖面上,金黄透亮,形状并不复杂,是三个连成一线的勺状圆点。
李砚眯起眼,这排列方位他太熟了——天枢、天璇、天玑,北斗七星的前三颗。
陈伯这老爷子,这是在地上绘星图?
李砚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青石砖的边缘,眉头就皱了起来。
指腹传来一种湿润且细腻的触感,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清了砖缝里填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这不是普通的烂泥。
李砚凑近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朱砂和白芨水的味道。
这是古法拓碑前用来固定沙眼、防止拓纸破裂的“填缝泥”。
这哪是请人吃糖,这是在做“拓片”的预处理。
“李老师,不对劲。”苏绾捧着平板快步走来,屏幕荧光映得她镜片一片雪亮,“后台数据显示,这块区域的打卡点正在疯狂闪烁。刚才那一阵糖香飘出去,至少吸引了二十几个放学路过的学生。”
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轨迹:“陈伯利用糖画的甜味做物理诱导,一旦学生停留超过三十秒,APP里的‘城市嗅觉’任务就会自动触发。这老头,把算法逻辑拿捏得死死的。”
“这叫姜还是老的辣,咱们那是算法,人家这是兵法。”大壮的声音从旁边巷子口传出来,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的推搡声。
只见大壮像拎小鸡一样,从阴影里拽出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男人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沓半湿的宣纸,满脸的不情愿。
“轻点!轻点!我这就是路过!”男人嚷嚷着,眼神却不敢看李砚。
李砚乐了,这人他有印象,书院门摆摊卖拓片的老赵,以前和陈伯是邻居,是个典型的无利不起早的市侩角色。
“路过?”李砚站起身,目光落在老赵手里的宣纸边缘,那上面有一圈还没干透的水渍,那是刚做完拓印特有的痕迹,“赵叔,这大半夜的,您这‘路过’顺便还给城墙砖做个面膜?这手艺,没个五十年练不出来吧?”
老赵脸色一僵,下意识把手往背后缩:“关你屁事,我练练手不行啊?”
李砚也不废话,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转账页面,输入了“200”三个数字,屏幕冲着老赵晃了晃:“劳务费。我就想知道,陈伯这填了红泥的砖,到底能拓出个什么响动来?”
“响动?”老赵眼珠子在那个数字上转了一圈,喉结滚了滚,终于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什么都敢打听。钱转过来,我只演示一遍。”
收了钱,老赵的气质立马变了。
他没用墨,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装满黑色粉末的小布包,在那块填了红泥的青石砖上轻轻扑打。
“看好了,这不是一般的拓法,这叫‘影拓’。”
老赵指了指头顶的路灯,“陈瞎子留了暗记的。这砖面上看着平整,其实被人用金刚钻打了极细的微孔。白天看不见,只有晚上路灯斜射三十度角的时候……”
随着老赵调整身体挡住部分光线,奇迹发生了。
青石砖上那些原本不可见的微小凹凸,在特定的阴影投射下,竟然显现出一排排极有规律的黑点。
李砚瞳孔骤缩。
平、平、仄、仄、平。
这哪里是砖,这分明是一行律诗的格律谱!
陈伯利用城市的光影效应,把整条街道变成了一本只有在特定时间和角度下才能阅读的“活诗集”。
“这老头疯了……”大壮喃喃自语,“这得算多精准的角度?”
“顺着这格律走。”李砚脑中灵光一闪,那种被诗魂击中的颤栗感再次袭来,“平声走大路,仄声进窄巷。快!”
三人顺着地面上忽隐忽现的影子符号,一路穿过书院门,拐进了一条杂草丛生的死胡同。
尽头是一座早就废弃的水泵房。
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锁。
锁眼不是常见的扁平孔,而是五个高低不一的圆孔,像极了古乐器排箫的吹口。
“音律锁?”苏绾惊讶道,“这东西只在古籍里见过,得吹出特定的五音才能震开锁芯。”
李砚正准备上前研究,突然,一阵整齐却刻意压低的诵读声从泵房背后的弄堂里传了出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李砚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陈伯就在后面?
他冲大壮和苏绾打了个手势,三人猫着腰,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绕过泵房,眼前的景象让李砚差点咬到舌头。
十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正围成半圈,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正对着墙角的一个巨大阴影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那阴影坐在一块破石墩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听得入神。
“抓到了!”大壮兴奋地低吼一声,还没等李砚拦阻,就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手机闪光灯猛地打开,“陈伯,这次您跑不……”
光柱瞬间照亮了那个“阴影”的脸。
大壮的吼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坐在石墩上的根本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陈伯,而是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教育局督查组组长。
此时的组长,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困惑、震惊和极度亢奋的扭曲神色。
“嘘!”组长被强光晃得眯起眼,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发火,而是急切地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别吵!正在推演关键逻辑!”
李砚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这剧本不对啊,督查组长怎么成“私塾学生”了?
组长推了推眼镜,指着面前那群学生,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这群孩子……他们刚才用物理里的波粒二象性,解释了李白《将进酒》里的情绪波动……简直……简直是乱弹琴!但是……该死的有道理!”
他的目光越过李砚,死死盯着站在学生最前面的林小雨。
林小雨手里并没有拿课本,而是捧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正散发着淡淡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