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沈府后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中秋将至,各房都忙着备礼,连廊下扫地的小丫头都哼着节令小调。沈知微坐在偏院门槛上,嘴里含着半块桂花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过冬的松鼠。
她没回屋睡,也没点灯。
药囊挂在腰带上,沉得往下坠。她左手摸了摸袖口,三枚银针、一张真话符、一小撮返踪粉,都在老地方。右手捏着那半块月饼,是六皇子府宴上别人塞给她的,红纸包着,写着“福”字。
她啃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渣,提着灯笼往佛堂方向走。灯笼火苗晃了晃,映出她小小的影子,贴在青砖墙上,忽长忽短。
佛堂门口没人守,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把灯笼搁在阶下,猫着腰绕到侧墙,踩着墙根的石墩子一蹬,手一扒房檐,整个人轻飘飘翻上了屋梁。
梁上积着灰,她蹲稳了,从袖子里掏出读心符,贴在唇边。
下面,柳姨娘正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嘴皮子动个不停。
“……那贱种,今日风光得很啊。”她声音压得低,却一字不落钻进沈知微耳朵里,“救了太子,又救六皇子,满京城都说她是个神童。呵,神童?不过是个靠歪门邪道活下来的野种罢了。”
她猛地抬头,盯着佛像的眼睛,咬牙切齿:“你护不住她!活不过中秋!我早就在赏月宴的点心里下了‘迷心散’,无色无味,发作时人事不知,当众失态——到时候,谁还信她是神医?谁还敢让她进宫?”
沈知微在梁上眨了眨眼,嚼了嚼嘴里的月饼。
【检测:情绪波动——疯狂90%,杀意100%】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像有人敲了记木鱼。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月饼,剩下小半块,沾着芝麻和朱砂粉。这粉是府里厨娘特制的,说是辟邪用,其实不过是红曲混了金箔,但恰好能引灵香异变。
她掰下一小撮渣,指尖悄悄渡了丝灵力进去。
轻轻一弹。
月饼渣飞出去,掉进香炉。
炉中檀香本燃得平稳,忽然“腾”地冒起一股浓烟,紫中带黑,扭成一条细长的蛇形,嘶嘶作响,直扑柳姨娘面门。
“啊——!”柳姨娘尖叫一声,本能抬手去挡。那烟蛇竟似有生命,缠上她手腕,绕了一圈才散开。
她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撞翻了旁边的烛台。
火苗“啪”地落在蒲团上,烧了个洞。屋里顿时乱了,光影摇晃,佛像的脸在明暗间显得格外阴森。
就在这刹那混乱中,沈知微翻身落地,脚尖点地几乎无声。她快步上前,趁着柳姨娘手忙脚乱扑火,迅速抽出真话符,往佛像底座的缝隙里一塞。
符纸入缝即隐,不留痕迹。
她退后两步,仰头看了眼佛像慈悲的面孔,嘴角微微一翘,转身爬上梁,原路退回。
第二天天刚亮,晨钟刚响过第一声。
小丫鬟春桃提着水桶推开佛堂门,见柳姨娘已在蒲团上跪着,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姨娘早。”春桃轻声说,放下水桶开始洒扫。
柳姨娘没应,依旧念着经。
可念着念着,声音变了。
“是我……指使翠儿下毒的。”她喃喃道,眼神发直,“我想让那贱种身败名裂……中秋宴上下迷药,让她当众失态,被人当成疯子关起来……”
春桃手里的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姨、姨娘?”她结巴起来。
“我不该听五皇子的话。”柳姨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被人掐着脖子逼出来的,“他说只要毁了沈知微名声,就能保我儿子进太医院。可那药……那药是我亲手配的‘迷心散’,加了曼陀花粉和鬼面菇……我怕她太聪明,解得开……所以加倍下了量……”
春桃脸色煞白,拔腿就往外跑。
不到半炷香,消息传遍全府。
厨房里剁菜的婆子刀停在半空,绣房里做针线的丫鬟忘了穿线,连门房老头都撂下茶碗,瞪着眼问:“真的假的?柳姨娘自己招的?”
有人说看见她在佛堂哭喊着要撞柱子,被两个粗使嬷嬷架住了;也有人说她突然抓着佛像大叫“我不是人”,最后被拖回院子锁了门。
沈知微是在药柜前听说的。
她正把新采的金银藤理进抽屉,听见外头一阵喧哗。一个小厮跑进来报信,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扔了把炒过的决明子糊了满脸。
“吵什么。”她皱眉,“一惊一乍的,吓着药材了。”
小厮抹着脸上的豆子,愣愣地说:“小姐……柳姨娘……她在佛堂自供了……说她害您……”
沈知微“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药材,顺手把一株枯黄的薄荷扔进废篓。
“那就让她多说会儿。”她说,“说够了,自然就消停了。”
她没去佛堂看热闹,也没向主母告状。中午照常吃饭,吃了半碗莲子羹,两块枣泥糕,饭后还趴在窗台上晒了会儿太阳。
傍晚,她拎着药篮去了后山药田。
月亮已经冒了点头,清清淡淡的。她蹲在田埂上,挖了几株夜交藤,又摘了把露水未干的合欢花,放进篮子底层。
起身时,她回头看了眼沈府的方向。
灯火通明,像是在为中秋预演。
她笑了笑,拍拍手上的土,提着篮子往回走。
路过角门时,守夜的老张头打了个哈欠:“小姐这么晚还采药?”
“嗯。”她点点头,“夜里草木收气,药性最纯。”
老张头嘟囔一句“怪孩子”,缩回门房去了。
她没回屋,而是拐进柴房后面的小夹道,在墙根一块松动的砖下摸了摸,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色面具,做工粗糙,是前些日子她让裁缝阿婆偷偷做的。
她用指尖蹭了蹭面具边缘,又塞回去,重新压好砖。
然后拍了拍手,哼着小调往偏院走。
路过井边,她停下,从药囊里摸出最后一块桂花酥,掰成两半,一半扔进井口,一半塞进嘴里。
“甜。”她含糊地说。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她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门,吹灯睡觉。
被子刚盖好,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闭着眼,手指在枕下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节拍。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明天还要装一天乖巧懂事的好妹妹。
后天,就是中秋宴。
她得养足精神。
面具已经在墙砖下等着了。
只差一个时辰,府门落钥。
她会在那时,悄悄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