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的梆子声刚过三响,沈府角门旁那块松动的砖被轻轻掀开。沈知微蹲在暗处,指尖一勾,油纸包就出来了。她没急着拆,耳朵贴着墙根听了半晌——巡夜的婆子拐过回廊,脚步远了。
她这才撕开油纸,把面具扣脸上。
这玩意是裁缝阿婆用死人皮拓的,薄得像层干柿饼,往鼻梁上一贴,立马塌下去一块。她对着井口照了照,水里倒影是个小乞丐模样,眼窝深陷,嘴角歪斜,活像是饿了三天刚从乱葬岗爬出来的。
满意了。
她猫腰蹭到狗洞前,那木板早被她拿药草熏得发脆,指头一掰,“咔”一声裂了道缝。她缩起肩膀,药囊先钻出去,脑袋卡了一下,发髻撞散了,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额角。
落地时脚下一滑,踩进泥坑里,鞋底“啪叽”一声响。
她僵住,听见院墙上巡更的铜铃晃了两下。
没人喊,也没人探头。
她抬腿走出两步,低头看了看鞋。泥糊得严实,正好盖住绣鞋上那朵月白梅花——那是她娘留下的东西,沈玉瑶见了总要多看两眼,她不想惹事。
巷子窄,两边墙高,月光挤成一条线铺在地上。她数着步子走,七步后左拐,九步后右拐,这是她白天踩好的路。走到第三条岔口,她忽然停住。
前方巷口站着个少年。
穿一身粗布短打,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偷米的小贼。可他站得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随时能捞住什么。
沈知微没动。
少年也没动。
两人隔着十步远,对看了两息。
然后少年开口:“你不该出来。”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从墙缝里挤出来的。
沈知微眨眨眼:“你是谁?”
“灵狐。”他说完,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火苗“腾”地亮了。
不是寻常火光,蓝中带金,照得他耳尖泛出淡金色纹路,细细密密,像蛛网,又像旧书页上的霉斑。
沈知微盯着那纹路,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你血脉里的封印,只有我能解。”她说。
少年瞳孔一缩,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每到月圆就疼得睡不着,知道你变人形撑不过两个时辰,还知道你尾巴尖那根刺,拔出来会流黑血。”她顿了顿,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我这儿有化瘀膏,你要不要?”
少年没接。
他反而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外面有人盯你。三更天,皇库方向来了股妖气,有人在翻《青囊秘录》的残页。”
“哦。”沈知微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回去睡觉。”
“我不困。”她绕开他,继续往前走,“我要去城南采药。”
“你采什么药?”
“断魂崖边的夜明花,只在中秋夜开花,错过就得等明年。”
“你不怕死?”
“怕啊。”她回头笑了笑,“可我更怕被人当傻子供着。今天佛堂那一出,柳姨娘自供了,主母装聋作哑,父亲装死不见,全府上下都知道我在查他们,再不出去,明天就得被关祠堂念《女诫》。”
少年皱眉:“你就不能等天亮?”
“天亮?天亮他们就敢派护院堵我门了。”她拍拍药囊,“再说,你看我现在像不像个正经小姐?”
她指了指脸上的面具。
少年看着她那张歪嘴塌鼻的脸,沉默两秒,忽然说:“不像。”
沈知微乐了:“废话,我要是长得像,还戴这个干啥?”
她刚要迈步,少年突然闪身拦住她。
“等等。”他耳朵动了动,目光扫向身后房梁。
沈知微立刻蹲下,背贴墙壁。
三枚透骨钉破空而来,钉入对面砖墙,尾端嗡嗡直颤。
她抬头,房梁上空无一人,只有瓦片轻响,像是猫跃过。
少年一把将她扑倒在地,滚进旁边巷口。她后背撞上石墩,药囊里的瓶子“叮当”乱响。
“别出声。”他在她耳边说,气息有点烫。
她没动,手悄悄摸向袖中银针。
“阿沅在皇库。”他又说。
沈知微一顿:“哪个阿沅?”
“红黑衣裳,脖子戴银项圈的那个。”
她记下了。
两人趴了一会儿,确认没人追来,才慢慢起身。少年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色不太好看。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她问。
“你昨晚在墙根埋面具的时候,我就在梁上。”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看看你到底想干嘛。”他瞥她一眼,“结果你真敢往外跑。”
“我不跑,难道等着他们给我塞个‘克夫’的名声,然后发卖去南疆当药奴?”她拍拍裙子,“再说了,你不是也来了?说明你也觉得外面有事。”
少年不吭声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四鼓。
“我得走了。”她说。
“去哪儿?”
“城南。”
“我送你。”
“不用。”
“你不知道路。”
“我认得。”
“夜里有鬼打墙。”
“我带了驱邪符。”
“符不管用。”
“那你说咋办?”
少年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她药囊背上肩头:“走吧,我带你绕开巡城卫。”
她愣了愣:“你干嘛?”
“我说了,外面危险。”他往前走,“而且你刚才说对了——我耳尖这纹,确实快撑不住了。你要是真有办法,别光说不练。”
她笑了,快走两步跟上:“成交。”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街面渐宽,到了朱雀大街边缘。灯笼稀了,风也大了,吹得她披帛乱飞。
少年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大街尽头,一个女子背影一闪而过。
红黑相间的衣裳,银饰缀铃,走路时肩头微晃,像是背着什么东西。
沈知微眯起眼。
“她往皇库去了?”她问。
少年点头:“刚才那股妖气,就是从那儿来的。”
“你确定是阿沅?”
“气息对得上。”
“可她不是应该……”她顿住,没往下说。
少年转头看她:“你想追?”
“不了。”她摇头,“她能在皇库里来去自如,说明背后有人。我现在过去,要么被当成贼抓,要么被灭口。不如先采药,回头再查。”
“聪明。”少年哼了声。
“我一向聪明。”她拍拍药囊,“再说了,夜明花凌晨就谢,药性最强的时候只有半炷香。错过今晚,我得再等一年,可我没那么多时间。”
少年看了她一眼:“你到底在躲什么?”
“不是躲。”她往前走,“是避祸。祸来了,我得找机缘。机缘不在府里,在外头。”
少年没再问。
两人出了城南门,守门兵卒正在换岗,打着哈欠。他们躲在城墙缺口后,等火把移开,才猫腰溜过去。
月光照在荒野上,草长得齐腰高。
沈知微踩进去,发出沙沙声。
少年走在前面,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风。
她忽然问:“你为啥帮我?”
少年头也不回:“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在外头,脏了我的地盘。”
“哦。”她点点头,“那你真是个嘴硬心软的狐狸。”
他没反驳。
风吹过旷野,远处山影如刀。
她紧了紧披帛,跟上去。
药囊沉甸甸的,里面除了银针、符纸、解毒丹,还有半块桂花酥——那是她临走前顺手揣的。
她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
“你还剩几块?”少年忽然问。
“三块。”她说,“你要?”
“嗯。”
她从药囊掏出一块递过去。
他接了,没剥纸,直接塞怀里。
“留着路上吃。”他说。
她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山脚下有条小溪,水声潺潺。
她蹲下洗手,看见水里倒影——一张丑脸,一双清亮的眼。
少年站在岸边,手插在袖子里,耳朵微微抖着。
“快到了。”他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吧。”她说,“趁花还没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