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断魂崖边,草叶上的霜泛着青白。沈知微蹲在崖口,小手扒住岩石边缘,探头往下看。风从底下往上灌,吹得她披帛啪啪直响,药囊也跟着晃。
下面岩缝里,一株雪莲静静开着。花瓣半透明,像冻住的雾气堆出来的,根扎在寒石缝中,纹丝不动。
【检测到天阶药材!】
系统声音清脆,像是小孩拍手。
她咧嘴一笑,从药囊里掏出绳索和钩爪,动作麻利地绑在腰上。钩爪甩出去,“咔”一声卡进对面石棱,她扯了两下,挺结实。
“别动。”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她回头,灵狐少年站在三步外,盯着崖下,耳朵微微抖着。
“怎么?”她问。
“风不对。”他说,“太静了。”
“哪有风不静的时候?这地方叫断魂崖,又不是迎宾楼。”
他没理她这句,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石头:“刚才滚下来的碎石,是干的。可昨夜下了雨,不该这么快就干。”
“哦。”她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有人动过。”
“那更好,说明我没找错地方。”她一脚踩上崖边凸石,绳子一荡就要下去。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闷响。
两人同时抬头。
一块巨石从崖顶翻出来,滚得不急,却稳,像是被人慢慢推下来的。它越滚越快,压断几根枯藤,直冲沈知微立足之处砸来。
她刚要跳开,一道白影先到了。
雪白狐狸腾空跃起,撞她侧腰,把她狠狠扑倒。她后背贴地滑出半丈远,耳边“轰”一声炸响,碎石飞溅,一块指甲盖大的石片擦过她耳际,火辣辣地疼。
披帛一角被碎石削去,飘在空中,转了个圈落下。
她喘着气坐起来,发髻散了一半,面具还挂在脸上,歪得像个醉汉。
灵狐变回少年模样,一把将她拽起,手臂一圈绕过她背,直接抱了起来就往后退。他脚步不稳,呼吸有点乱,显然是强行化形耗了力气。
“不要命了?”他低声吼,耳尖红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揪过似的。
“我命硬。”她趴在他肩上,眼睛却盯着那块巨石砸出的大坑,“再说,你不是接住了?”
他把她放在一块平坦大石上,松手时手指都在抖。他转身盯着崖顶,手按在膝盖上喘气,半天没说话。
她趁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清心丹,夹在指尖,等他低头查看她有没有受伤时,手腕一翻,药丸弹进他嘴里。
他猛地僵住,瞳孔一缩,喉咙上下一动,咽了。
下一秒,他踉跄后退,单膝跪地,手撑着地面,额头冒出冷汗。身上灵气乱窜,皮肤下隐隐有金纹游走,锁骨处那道淡金色纹路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烧起来。
她伸手扶住他肩膀,凑近了些,盯着那纹路看了两眼,忽然笑出声:“原来你怕高呀。”
他抬眼瞪她,牙关紧咬:“你……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她摇头,“我只是觉得,你要是不怕高,刚才就不会扑那么猛。狐狸跳崖接人,不至于摔成这样。”
“我是怕石头砸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下去?”
“……”
他闭嘴,喘了口气,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她也不急,从药囊里取出油纸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那株千年雪莲,完好无损。她采得早,在巨石滚落前就用钩爪带了上来,只是一直没说。
“你看,药到手了。”她把油纸包塞进药囊,拍拍灰,“你不帮我,我也能搞定。”
“那你为什么让我跟着?”
“因为我不认识路。”她眨眨眼,“而且你刚才说了,夜里有鬼打墙,符不管用。那我总得找个活地图吧?”
他气笑了,扶着石头慢慢起身,站稳后仍不敢离崖边太近,往旁边多走了两步才停。
“你吞了清心丹,封印会压一个时辰。”她说,“够我们回去。”
“你随身带这玩意?”他皱眉,“专克妖修的?”
“不是专克。”她纠正,“是专治心浮气躁、神识不稳。你刚才耗力太大,又恐高,脉象都乱了。我这是救你,不是害你。”
“谁恐高了?”
“你耳朵红了。”
“……风大。”
“哦,那可能是我眼花。”她拍拍裙子站起来,顺手把面具摘了扔进药囊,“反正这脸也不好看,戴着累。”
他瞥她一眼:“你本来就不好看。”
“废话,我要是好看,还能从狗洞钻出来?”
他没接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金纹已经淡下去不少。他活动了下手腕,确认能维持人形,才慢慢往她这边走。
“走吧。”她说,“再磨蹭,天就亮了。我得赶在厨房开灶前溜回去,不然柳姨娘又要说我半夜偷吃点心。”
“你怎么回去?”
“原路。”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城墙缺口那儿守兵换岗有规律,四鼓后最松。我们掐着时间摸过去,最多半个时辰。”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一点都不怕?”
“怕什么?”
“刚才那石头,差一点就砸中你。”
“差一点就是差一点。”她耸耸肩,“再说,你不是在吗?”
“我要是没来呢?”
“那我就被砸死了。”她语气轻松,“死就死呗,总比在府里天天喝毒燕窝强。”
他愣住,半天说不出话。
她已经迈步往前走,药囊在背后一晃一晃。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喊:“喂,活地图!走不走?再不走我可把你标记成‘已失效导航’了。”
他翻了个白眼,快步跟上。
荒野风大,吹得草浪起伏。远处山影如刀,割开夜色。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脚步声混在风里。
她忽然停下。
“怎么?”他问。
“你闻到什么味没有?”她抽了抽鼻子。
“血腥?”
“不是。”她摇头,“是焦味,像是什么东西烧糊了。”
他耳朵一动,立刻拉住她手腕:“趴下!”
她顺势蹲下,背靠草丛。他伏低身子,目光扫向左侧林子。
那边有烟冒出来,细细一缕,被风吹得歪斜。火光一闪即灭,像是被人迅速盖住了。
“有人。”他低声说。
“不止一个。”她补充,“脚步声杂,但刻意放轻了。应该是冲咱们来的。”
“你招惹谁了?”
“我?我连府门都没出过几次。”她摸了摸药囊,“顶多就是在佛堂让柳姨娘说了实话,又在六皇子宴上揭穿翠儿下蛊——哦,还有昨儿晚上,我顺了厨房三块桂花酥。”
“……你确定不是因为你?”
“八成是。”她叹气,“所以我才不想在府里待着。一天到晚不是下毒就是栽赃,烦死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走右边那条沟,我引开他们。”
“不行。”她摇头,“你刚吞丹,法力不稳,变不了形。去了就是送。”
“那你有什么主意?”
她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黑色粉末在掌心,然后撕下一片披帛,裹住粉末搓了几下。
“你信我一次。”她说,“别问,照做。”
他盯着她看。
她咧嘴一笑:“我又不会让你去跳崖。”
他深吸一口气:“你说。”
“等会儿我扔这个,你立刻往左边跑,边跑边喊‘这边!’,装作慌张的样子。他们追你,我就从右边绕过去,抄近路回城。”
“你一个人?”
“我有药。”她拍拍药囊,“再说了,你忘了?我可是能从狗洞钻出来的天才。”
他咬牙:“……你真是个麻烦精。”
“谢谢夸奖。”她把包好的布团塞进他手里,“准备好了喊我。”
他握紧布团,低声道:“三、二——”
她突然伸手,把他耳尖捏了一下。
“哎!”他一偏头。
“看你太紧张。”她笑嘻嘻的,“放松点,活地图。”
他瞪她一眼,猛地起身,朝左方林子冲去,一边跑一边大喊:“这边!快追!她往这边跑了!”
布团脱手飞出,在空中散开,黑粉洒落,触地瞬间腾起一阵浓烟。
追兵果然被吸引,火把调转方向,七八个人影从林中冲出,追着烟雾而去。
沈知微伏在草丛里,等最后一道火光消失,才慢慢起身。她拍掉裙子上的草屑,紧了紧药囊,沿着右侧沟壑悄无声息地移动。
月光被云遮住,天地一暗。
她走出十丈远,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灵狐少年正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脸色发白,显然强行奔跑伤了经脉。
“我不是让你跑远点吗?”她皱眉。
“我怕你出事。”他喘着气说,“再说……我还没拿到报酬。”
“报酬?”
“你答应过,治好我耳尖的伤,就给化瘀膏。”
她乐了:“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每一笔账。”
她从药囊里取出小瓷瓶,递过去:“拿去。下次别逞强,真散了形,我可救不了。”
他接过药瓶,拧开抹了一点在耳尖,金纹微微一颤,痛得他龇牙。
“走吧。”她说,“天快亮了。”
他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野小径上。药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千年雪莲,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酥。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