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惊蛰推开门的时候,钢琴声正从琴键上淌出来,像水一样滑过地板。他没关身后的门,也没往前走,就站在门口,右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拇指摩挲着录音笔的金属棱角。
陆绝尘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前,白色西装肩线笔挺,袖口那圈黑色音符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他的手指在黑白键上来回游走,弹的是一首慢板安魂曲,调子熟悉得让许惊蛰牙根发酸——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爷爷葬礼上放的第一支曲子。
“陆老师。”许惊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琴声,“弹安魂曲呢?”
琴声停了。
陆绝尘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琴键只有一指距离。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意外,反倒笑了笑:“惊蛰啊,这曲子,弹给亡灵听的。”
许惊蛰冷笑一声,没动:“那你现在是在超度谁?小甜甜?还是307病房那些被你当试验品的死人?”
“你还是这么喜欢把事情说得难听。”陆绝尘轻轻放下手,指尖敲了下最后一个键,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音乐无罪,罪在听的人。你当年不也听得入迷?”
“入迷?”许惊蛰终于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木地板上没发出一点声,“我入的是你的局。你教我的第一首曲子,是封印咒文的变调吧?每一个音符都在喂养怨气,是不是?”
陆绝尘没答,只是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就是那一瞬,许惊蛰口袋里的录音笔猛地一震,外壳烫得几乎握不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笔盖自动弹开,铜钱挂饰晃了一下,沙哑扭曲的声音直接炸了出来:
“七日血祭……别碰307……是他在弹琴……他在弹琴!!!”
李建国的遗言变了调,最后一句重复了三遍,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带着哭腔和尖叫,混着电流杂音直灌进耳朵。许惊蛰右耳的黑色耳钉瞬间发烫,他闭了下眼,再睁眼时瞳孔已经缩成针尖。
“你听见了?”他盯着陆绝尘,“死人说你在弹琴。不是演奏,是操控。你用音乐当引信,点燃他们的怨念,对不对?”
陆绝尘这才站起身,转过整个身子面对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钢琴盖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边缘微微扭曲,像有东西在蠕动。
“你以为你是来查案的?”他语气平静,甚至有点惋惜,“你是我写下的最后一个乐章。从你爷爷那一代开始,我就在等一个能听懂‘阴频’的人。现在你来了,还带着那支破笔,真是……天作之合。”
“放你妈的合!”许惊蛰猛地抽出录音笔,举在胸前,“你老婆是不是也是听了你的曲子才死的?你根本不是为了艺术,你是疯了!拿活人试音,拿死人谱曲,你算什么大师?你就是个披着西装的招魂贩子!”
话音未落,音乐室的门被踹开。
秦怀焰冲进来的一刻,剑已出鞘。青铜短剑“霆鸣”划出一道雷光,直劈钢琴中央琴键。咔嚓一声,三根金属弦当场断裂,飞溅的碎片擦过陆绝尘的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她落地站定,剑尖直指陆绝尘咽喉,声音冷得像冰渣子:“封印咒文刻在袖口音符里——你早就是‘九幽众’的人。”
陆绝尘没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那截断弦,指尖沾了点血,慢慢抹在琴键上。
“现在才发现?”他嘴角扬起,笑得像个终于等到掌声的演员,“太晚了。”
整架钢琴突然嗡鸣起来。
所有琴键在同一秒自行下压,发出一段极不协和的半音阶,像是几十个人同时砸向琴键,又像是某种语言的倒放。空气里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波纹,录音笔外壳烫得冒烟,铜钱挂饰疯狂摇晃。
许惊蛰一把将笔塞回口袋,喉咙发紧:“这曲子……是开关。”
“没错。”陆绝尘终于站直了身子,双手摊开,像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交响乐,“它打开通道,让怨气顺着音波爬出来。你听过地铁隧道里的婴儿哭声吗?那是我三年前埋下的伏笔。你听过主播临死前的嘶吼吗?那是我昨晚刚调好的频率。”
秦怀焰手腕一抖,雷纹顺着剑身蔓延:“你现在就可以闭嘴了。”
“我不需要嘴。”陆绝尘轻笑,“我有琴。”
他右手猛然下压,整架钢琴轰然奏响,不再是旋律,而是一串密集到变形的音簇,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尖叫。许惊蛰左耳剧痛,黑色耳钉发烫到几乎灼伤皮肤,他踉跄一步,靠住门框才没跪下。
录音笔在他口袋里疯狂震动,铜钱挂饰撞在金属壳上,发出急促的叮当声。
“他在用音波冲击灵体屏障!”秦怀焰低喝,“许惊蛰,捂住耳朵!”
“没用。”许惊蛰咬牙撑住,声音发颤,“这玩意儿是冲着‘听者’来的。能听清亡者遗言的人,才会被这曲子撕开神识。他是冲我来的。”
“那就别听。”秦怀焰一脚踢翻旁边的琴凳,冲到他身边,一把扯下腰间的红色飘带,直接缠在他头上,勒住双耳,“给我憋住气!别让声波钻进去!”
许惊蛰喘着粗气,眼前发黑。他看见陆绝尘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翻飞,白色西装一尘不染,嘴角始终挂着笑。那笑声混在音浪里,越来越响。
他伸手摸向口袋,想按下录音笔的录制键。
可就在指尖触到按钮的瞬间,笔身猛地一震,自动播放了另一段声音——
是李建国的遗言,但这次多了第四句,是之前从未出现过的:
“琴房地下……埋着三具尸体……他们还在听……”
许惊蛰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秦怀焰察觉异常,侧头看他。
他没答,只是死死盯着陆绝尘的脚。
那里,地板接缝处渗出一丝暗红,像墨汁滴进水里,缓慢扩散。而钢琴的共鸣箱底部,隐约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咚、咚、咚。
三下,很轻,却和琴键节奏完全错开。
“底下有人。”他声音发干,“不止一个。”
秦怀焰眼神一凛,抬脚就要踹开地板。
“别动。”许惊蛰突然按住她手臂,“这是陷阱。他不怕我们知道,他巴不得我们发现。他在等我们靠近,等我们听清楚——然后被那股怨气缠上。”
陆绝尘停下演奏。
琴声戛然而止。
音乐室陷入死寂,只有地板下的敲击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
“聪明。”他缓缓站起身,拍了下手,“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可惜,你知道得越多,就越逃不掉。”
他走向门口,步伐从容,经过许惊蛰时顿了顿:“七日血祭,今晚子时。地铁隧道尽头,会有人等你。如果你不来,下一首曲子,我就在直播平台全球同步播放。”
说完,他推开两人,走出音乐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惊蛰靠着门框,缓了半天才直起腰。他掏出录音笔,屏幕已经烧出一条裂痕,但还能用。他点开最新记录,反复听着那句“他们在听”,眼神越来越沉。
秦怀焰收剑入鞘,看了他一眼:“你还站得住?”
“站得住。”他把笔塞回口袋,拉紧连帽衫拉链,“但我得去趟地铁。”
“现在?”
“不然等他把全城人的脑子都烧穿?”他迈步往外走,脚步稳得不像刚被音波冲击过,“他以为我是他写的曲子?行啊,那老子今天就给他来段即兴solo——专治各种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