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铜铃，手指不再抖。
白重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下一步动作。阳光照在门槛上，竹筒还插在那里，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刚离开。我没有回头去看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我只是说了一个字：“走。”
他跟上来，脚步很轻。
我们没坐车，也没叫人帮忙。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我自己选的。我不能躲了，也不能再让别人替我扛。身体还有点虚，肩胛处压着黑线的地方时不时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爬。但我能撑住。
手机响的时候我们正走到巷口。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我没犹豫就接了。
“苏小姐……您能来一趟吗？”声音发颤，是个中年男人，“我是城南工地的负责人，陈志远。我们这……出事了。”
“什么事？”
“工人不见了，三个了！不是请假也不是跑路，是晚上睡在工棚里，第二天人就没了。被子叠得好好的，鞋也没穿，水杯还是温的……可人就是没了！”
他说得很急，但不像是编的。我能听出来，那种慌是真的。不是演出来的。
“还有呢？”
“工地停了快一周，没人敢进。夜里总有动静，有人说看见影子在塔吊上晃，可查监控什么都没有。我们也请过道士看过，符贴了、香烧了，一点用没有。现在连家属都开始闹了……我真的没办法了，才听说您最近破了好几个大案，求您来看看，只要能把人找回来，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我没提钱的事。
我说：“你现在在哪？”
“就在工地门口，铁门这边。”
“等着，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屏幕翻过来放进包里。白重看了我一眼。
“去？”
“去。”我说，“这次不能等。”
他点头，没再说别的。
路上我没说话，他也沉默。车子开得很快，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额前的头发乱飞。我闭眼，试着调动灵力。不是走主脉，那是死路，上次差点让我废掉。现在走的是新打通的外围路线，勉强够用。灵力一点点升上来，集中在眉心，准备开启灵气之眼。
白重察觉到我的动作，伸手想帮我。
我摇头。“这次我要自己看清楚。”
他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他知道我在坚持什么。
工地在城南废弃工业区边缘，原本是个大型住宅项目，现在只剩下一栋没封顶的大楼孤零零立着，四周围栏倒了一半，杂草长到膝盖高。铁门外停着一辆旧皮卡，车旁站着个穿水泥夹克的男人，五十岁左右，眼窝深陷，手里捏着一包烟，一根都没点。
他看见我们下车，立刻迎上来。
“苏小姐？”
我点头。
“我是陈志远。”他声音哑了，“谢谢您能来。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带我们进去。”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里面……不太平。我不敢往里走太深。”
“你不用进。”我说，“我们在就好。”
他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指了指大门。“你们小心点，千万别去塔吊底下，也别进地下室。那些地方……最不对劲。”
我没回应，直接迈步进去。
白重跟在我右边，距离一步。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他没有主导，也没有挡在我前面。他是陪着我来的，不是替我上的。
地面是碎石和干泥混合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风穿过未完工的楼层，发出低沉的呼啸。整片工地空旷得可怕，除了那栋主楼，什么都没有。没有工具，没有材料，连安全帽都没留下一个。像是所有人突然接到命令，立刻撤离。
我停下，在塔吊阴影下站定。
这里气场不对。
我闭眼，把灵力引到双目。灵气之眼开启的一瞬，视野变了。
地下有东西。
不是魂，也不是残灵。是一张网，暗红色的纹路从地底蔓延开来，像血管一样搏动。它们连接着主楼的地基，延伸向四个角落，最后汇聚在塔吊下方。那里有一个节点，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几乎发黑。
我睁眼，后退三步。
“下面有问题。”我对白重说，“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埋下的。”
他走近半步。“你能看出是什么？”
“还不清楚。”我说，“但它在动。像活着的东西。”
陈志远在门口喊：“苏小姐？怎么样？”
我没理他。
白重低声问：“要继续吗？”
我看着那栋大楼。十三层，没封顶，窗口黑洞洞的，每一扇都像在盯着我。我摸出铜铃，握在手里。它很轻，但我知道它能响。
“我不是来躲的。”我说，“我是来清场的。”
这句话说完，掌心血纹突然发烫。不是疼痛，是一种提醒。像是有什么在回应我。
我想起奶奶临终前说的话。她说：“你不是替谁活着，你是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开口。”
现在，有人需要开口。
我往前走，朝着主楼方向。脚步一开始有点沉，后来越来越稳。白重没有再问要不要停下，他只是跟着，保持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
到了楼前，我抬头看。
钢筋裸露，水泥板悬空，脚手架歪斜地搭着，像一副没拼完的骨架。入口处堆着沙袋，上面盖着防水布，已经被风吹烂了。我掀开一角，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冷。
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地上有脚印，很新，不止一个人的。我蹲下看，发现这些脚印都是朝里的，没有出来的。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大厅原本应该是大堂的位置，现在空荡荡的。墙角有个配电箱，门开着，电线垂下来。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下开关盒。
指尖刚触到金属，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工人穿着反光背心，蹲在地上接线。头顶的灯一闪，他抬头看。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站起身，往后退，撞到了箱子。灯灭了。黑暗里，他喊了一声，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我猛地抽回手。
白重立刻靠过来。“怎么了？”
“刚才……我看到了。”我说，“有人在这里消失。”
“被拉进去的？”
“不是。”我说，“是被吞了。”
他眼神变了。
我盯着那个配电箱，心跳加快。但这不是害怕，是确认。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这不是鬼魂作祟，也不是野鬼索命。这是有目的的，有设计的。
我掏出桃木钉，在地上画了个小圈，把朱砂绳绕上去。然后闭眼，再次引导灵力，这一次不是探知整体，而是锁定这个点。
灵力下去的瞬间，地底的红纹剧烈跳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
“他们用了某种东西，把活人的气息引下去了。”我说，“不是杀人，是转移。但这些人……可能还活着。”
白重说：“你要下去？”
“必须。”我说，“但他们设了局，我就破局。”
我转身看向门口方向。陈志远还站在铁门边，远远望着我们。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等结果。
我对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别进来。
然后我对白重说：“如果我信号中断超过十分钟，你就进来接我。”
他看着我。“你确定？”
“确定。”我说，“这次我不逃。”
他终于点头。
我迈步走向楼梯间。水泥台阶只修到五层，上面是钢架梯。我抓住扶手，往上走。每一步都很慢，但我没有停。走到第四层平台时，我听见头顶有声音。
不是风。
是呼吸。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有人趴在地上，用力吸气。
我停下，抬头。
第五层的地板有个洞，钢筋交错，下面是空的。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举起铜铃，轻轻晃了一下。
铃声响起的瞬间，呼吸声消失了。
我盯着那个洞口。
然后，我看到一只眼睛，从缝隙里看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