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今天刚见过的人,在照片里,在资料里。
鑫城房产的老板,邵天临。
邵天临对着镜子——准确说,是透过镜子,看着仓库里的夏佑恺和林月——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儒雅,像个成功的商人。
但镜子里,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夏警官,林警官。”邵天临开口,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回音,“我们终于见面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他顿了顿,又说:“游戏才刚开始。你们破了癸位阵眼,很好。但还有六个阵眼,分布在滨江六个地方。子时之前,如果你们找不全……”
邵天临又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
“……那今晚,滨江会有三百个生魂,成为我长生路上的祭品。”
画面一闪,镜子“啪”地裂了。
裂缝像蜘蛛网,爬满整个镜面。镜子里,邵天临的脸碎成无数片。
仓库里,蜡烛“噗”地灭了。
一片漆黑。
黑暗中,夏佑恺感觉到林月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发抖。
“现在……几点?”林月颤声问。
夏佑恺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幽幽绿光。
晚上十点零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两小时。
夏佑恺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时间,觉得后槽牙有点发酸。不到两小时,邵天临说的子时——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按规矩是子时开始算新的一天,邪乎事最喜欢挑这个点儿。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刚才镜子一碎,蜡烛跟着灭,现在全靠夏佑恺手机那点绿光照着,林月那张脸在绿光底下白得吓人。
“两小时……”林月还抓着他手腕,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说还有六个阵眼,分布在滨江六个地方。这怎么找?”
夏佑恺没接话。他甩开林月的手——不是故意的,是右手得空出来做事。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在左手掌心又画了个符。
这次画的跟进来时候不一样。符号更复杂,弯弯绕绕像一堆虫子爬。画完,符“嗤”一声冒了股白烟,接着亮起一团柔和的黄光,跟个小灯泡似的,飘在夏佑恺手掌上方三寸的地方。
仓库被照亮了。
地上全是碎陶片,那七个老人的魂魄还站在那儿,没散。他们现在不围着人了,就直挺挺地杵着,眼睛盯着仓库天花板,眼神空得让人心里发毛。
墙根底下,陈铭歪在那儿不动弹。夏佑恺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脖子——还有气,就是晕得死沉。
“他怎么办?”林月跟过来问。
“先捆上。”夏佑恺从陈铭身上扒下腰带,把他手脚反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干完这个,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留给警察处理。”
“警察?”林月声音都变了调,“刘队他——”
话说一半,卡住了。
林月突然掏出自己手机,手指哆嗦着划开屏幕,调出通讯录,盯着“刘队”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她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愣是没按下去。
夏佑恺瞥她一眼:“打啊。”
“我……”林月咬了咬嘴唇,“邵天临说还有六个阵眼,子时之前找不全,就三百个生魂当祭品。这话要是真的——”
“要是真的,你现在打电话给刘队,等于告诉他咱俩在哪儿,知道了多少。”夏佑恺接过话头,语气平得像在说晚饭吃啥,“然后他会拖时间,打哈哈,或者直接派人把咱俩‘请’回局里。等子时一过,三百条命没了,咱俩还在审讯室写检查呢。”
林月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不是没想到这层,就是不愿意往那儿想。刘队是她师父,带了她三年。教她怎么看现场,怎么问话,怎么写报告。有次蹲点抓人,林月差点被嫌疑人捅了,是刘队扑过来挡了一刀,胳膊缝了十二针。
现在告诉她,刘队虎口上那道疤——她一直以为是抓人时候留的——其实是按在借寿协议上的手印?
“可能……可能只是巧合。”林月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虎口有疤的人多了去了。”
夏佑恺没反驳。他走到那堆碎陶片旁边,蹲下,用手机光照着仔细看。看了会儿,他从碎片里捡起一块——是罐子底,上面刻着字,很浅,得斜着光才能看清。
“癸位聚阴,七魄为引。主阵者收,余者散尽。”夏佑恺念出声,抬头看林月,“这罐子上刻的。意思是,这七个老人的魂魄困在罐子里,等阵法运转,陈铭——或者他师父——把精华吸走,剩下的渣渣就散了,魂飞魄散那种散。”
他顿了顿,又说:“陈铭刚才喊‘师父’。邵天临在镜子里说‘游戏才刚开始’。刘队是警察,不是道士,摆不了这种阵。”
林月听明白了:“你是说,刘队上头还有人?”
“邵天临自己就是老板,他上头还能有谁?”夏佑恺站起来,把陶片扔回地上,“刘队可能是中间人,负责在阳间打掩护。真正布阵的,是邵天临——或者他请的高人。”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那七个老人的魂魄开始慢慢变淡,像水里滴了墨,一点点化开。夏佑恺看着他们,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就是装镇魂水那个。他打开盒子,里面除了那个小玻璃瓶,还有一叠黄纸,裁得四四方方,比便签纸还小。
他抽出七张黄纸,每张纸上用钢笔飞快地写了个字。写的啥,林月没看清,字迹太潦草,像鬼画符。
写完,夏佑恺走到每个魂魄跟前,把黄纸往他们额头上一贴。纸一沾上魂体,立刻烧起来——没火苗,就是纸自己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飘散了。
随着黄纸烧完,那些老人的魂魄彻底消失了。
“你把他们怎么了?”林月问。
“送走了。”夏佑恺把铁盒收好,“困太久,魂体不稳,再不放,天亮前就得散。现在送下去,还能排个队,等投胎。”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月听得心惊肉跳。
送下去?下去哪儿?下面真有地方收这些?
她想问,但时间不够了。
夏佑恺看了眼手机:十点二十一分。
“走。”他说着就往仓库外走。
林月赶紧跟上。出仓库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铭还捆在那儿,一动不动。地上碎陶片,墙上破镜子,还有那根烧剩的蜡烛头。
像个邪教现场。
她打了个寒颤,扭头跑出去。
外面江风一吹,林月脑子清醒了点。她追上夏佑恺,两人沿着码头往外走。路灯还是那几盏,昏黄昏黄的,照得地上水坑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