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出葱油爆锅的“滋啦”声,一股混合着酸菜咸鲜与鱼汤醇厚的暖香,迅速在略显陈旧的客厅里弥漫开来,给房间注入一股家的暖意。
小南吸了吸鼻子,立刻丢下手中的积木,噔噔噔跑向厨房,又噔噔噔跑回来,嘴里鼓鼓囊囊,油渍顺着嘴角亮晶晶的。夏林拿纸巾给他擦嘴,指尖传来孩子温热的皮肤触感。“爸爸钓的鱼好大!”小南含糊地说。“嗯。”夏林点头,目光落在散落的积木上。
“爸爸做鱼好香!”“嗯。”
“爸爸厉害!”
“爸爸厉害,”夏林笑着重复,帮他在摇摇欲坠的积木房子顶上搭了最后一块,“当!别墅盖好了。小南也厉害。”
“嗯!这是张叔叔那个大别墅!”小南眼睛亮亮的,“在湖边,好大好大,黑洞洞的,藏起来找不到!小南喜欢!下次小南带你去那里玩,我们俩藏起来,让他们都找不到!”
听到“张叔叔”三个字,夏林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刚刚搭好的、宏伟的“别墅”,哗啦一声,塌了。
积木滚落一地。
叮咚——
门铃响了,清脆,突兀。
“小夏,你去开下门!我这儿腾不开手!”老杨的声音伴着锅里又一次热烈的“滋啦”声传来。
“哦,好。”夏林应着,吸了口气,站起身,踩着满地积木走向门口。
门打开。
楼道里感应灯昏黄的光线下,张赢站在那里,手里随意拎着两提用塑料袋装着的啤酒,脸上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换了身衣服,不是下午在湖边那套,是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肩线平直,整个人少了几分惯常的冷硬。
夏林愣住了,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走廊的风吹过来,她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
“我去超市买了点酒,让老杨先上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江淮口音,在狭小的楼道里显得异常清晰。
夏林呆立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粗糙的漆面。
“怎么,”张赢往前略倾了倾身,那股清冽又带着一丝烟草味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楼道里灰尘的味道,“不让我进去?”
夏林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向后缩了一下,让开门。“张总……请进。”声音虚得发飘,像一片羽毛。
他自然地走进来,目光在略显逼仄、堆满儿童玩具和杂物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将那两提啤酒递到她面前。“去冰一冰,”他语气亲切地像一位晚归的丈夫,“我习惯喝冰的。”
夏林接过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传递到她手心,一直凉到心里。她低着头,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热气蒸腾,老杨正忙着将酸菜鱼出锅,巨大的汤碗里,雪白的鱼片、金黄的酸菜、鲜红的辣椒翻滚着,香气扑鼻。“是赢哥吧?”老杨头也没回,声音洪亮,“我刚刚忘告诉你了,赢哥也来吃鱼!你别介意啊小夏,赢哥是自己人,跟小南亲叔叔一样的!”
夏林把啤酒塞进冰箱冷冻层,冰凉的金属把手让她指尖一颤。她转过身,背靠着冰箱门,那点凉意透过单薄的毛衣渗到皮肤上。“杨先生,”她听见自己用尽全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小南今天的学习任务都完成得很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不行!不许走!”小南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进厨房,一把抱住夏林的一条腿,仰起圆圆的小脸,眼神急切,“小南要跟夏老师一起吃鱼!小南吃好吃的,就要跟夏老师在一起!”
孩子的手臂箍得很紧,带着全然依赖的热度。夏林低头,看着小南亮晶晶的、充满渴求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小南毛茸茸的头顶。
“……嗯。”她终于,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一抬头,却看见张赢不知何时已斜倚在厨房与玄关之间的吧台边。那里光线略暗,他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很深,也很冷。看得她心底那点刚刚因小南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间冻结,沉入冰窖。
热腾腾的酸菜鱼终于端上桌。暖黄灯光下,白色的蒸汽袅袅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小南推着他的袋鼠坐椅,紧紧挨着夏林坐下,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夏林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雪白的鱼腩,放在小南碗里,然后低着头,极其专注地用筷子尖一点点剥离细小的鱼刺。她的动作很轻,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仿佛这是此刻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事。
“别光顾着他,”张赢的声音响起,不高,却轻易穿透了食物蒸腾的暖意和老杨张罗碗筷的动静。他伸过筷子,夹起一大块不带刺的、最好的鱼背肉,稳稳地放进夏林面前的碗里,“你自己也吃。”
那块鱼肉,白生生的,浸润着金黄的汤汁,静静地躺在印着卡通图案的瓷碗里。在夏林眼中,却像一个忽然被摆在明面的滚烫的罪证,昭然若揭。她指尖一抖,慌乱地夹起那块肉,囫囵塞进嘴里。烫,而且鲜美,可她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那块肉堵在喉咙口,吞咽困难。
“慢点,”张赢看着她,语调依然是那种带着江南水汽的、奇异的柔和,语速不紧不慢,却因他嗓音里那层天生的、磨砂质感的低哑,而透出一种无形的、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心刺。”
夏林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他轻轻动一下手指,她就必须做出相应的、僵硬的动作。
“夏老师,我想吃西瓜。”小南扯了扯她的袖子。
“好。”夏林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鱼汤的鲜味和油烟气息。她打开冰箱,抱出半个用保鲜膜封着的西瓜,放在砧板上。白亮的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她吸了口气,用力切下。
“嚓”的一声脆响,西瓜应声裂成两半,露出鲜红诱人的瓜瓤,清甜的汁水瞬间流淌出来,浸湿了木头砧板,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甜腻的香气。
“刀不错。”
夏林脊背一僵,握着刀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张赢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距离很近。她能感受到他身体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以及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正慢慢侵蚀这片狭小空间里原本的烟火味。
“……杨先生买的。”她盯着西瓜鲜红的断面,声音干涩。
张赢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伸出手臂,从她身侧绕过,修长的手指随意捡起砧板边一块切好的、最红润的瓜尖,送入口中。他的动作自然而随意,手臂几乎擦过她的肩膀。
他慢条斯理地咀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吞咽。
“甜不甜,”他开口,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地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着西瓜的清甜和呼吸的湿热“我说了算。”
夏林死死地低着头,盯着砧板上蜿蜒的红色汁液。像一尊僵硬的石像,连呼吸都屏住了。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城市的嗡鸣。
“钱收到了吗?”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夏林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僵硬地点了点头。发丝随着动作滑落,蹭过她滚烫的脸颊。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他鼻腔里逸出,短促,冰凉,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耳膜。
“你恢复得怎么样?”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夏林。她整个人彻底僵住了,连指尖最后一点细微的颤抖都停止了。砧板上西瓜鲜红的颜色,此刻刺目得像血……所有被她拼命压制、试图遗忘的感觉,排山倒海般涌回,瞬间淹没了她的感官。
“这几天你一直躲我,夏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钝刀子割肉,“我从来没有勉强过你,对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
“无论是三年前,”他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话语烙进她紧绷的神经,“还是现在。都是你,来找的我。”
夏林死死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机械地、一下又一下,用力地切着砧板上的西瓜。鲜红的瓜瓤在她刀下变成大小不一的块状,汁水四溅,有些甚至溅到了她苍白的手背上,温热黏腻。
“我说过,”他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判决,落在她耳中,“我不会一直对你这单生意有兴趣。”
说完,他似乎是站直了身体,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微远离了些。脚步声响起,他像是要离开厨房。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夏林终于从几乎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了一点微弱的气音,破碎不堪:
“……明天。”
张赢的脚步停住了。
夏林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她盯着那片被自己切得狼藉的、鲜红刺目的西瓜,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得太厉害:
“明天晚上……我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