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之人不少。
宫里派来人。
列澍轩止同在侧。
不设主位。
星月在天，共灯火辉映。
药医族做不到此种地步，月下的心有一半好奇。药医族清楚旁人不知晓的。晨熹轻易说出，刻意使她听见。
己身残缺，见不得完好。身在密林暗处的月下，未见到人口中的双生子。不曾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京华高门赴宴，深藏暗流。
此处宅院的主子，非京华中人。
“那到底是甚么？”一方锦盒，盒中物轻。
暗红肉色，切口平整，面上有印记。月下瞧不真切，好似一块烙印。
回程马车上，月下久思不得解。
那物什揭开，其月照旧一如往常，脸上找不出异样，眸光不动。
“有毒的肉。”其月唇启。“我的肉。”
月下惊骇，久久不语。
肉的颜色呈暗红，赤布下有冰。“是烙印，有那烙印方能分辨。”史书有载，帝求长生道，进童女三千，然未果。
地宫，筑于土下，不见天日。一朝不死梦醒，掩埋真相，抹去痕迹。其月是真真实实死过一回。
“我的肉身，自是要拿回。”药医族终将此物祭出，别无他法，退无可退。事过百载而不息，根由便是此具肉骨不腐。其月想做的，便是掐熄最后一点星火。
月下出言阻止，“不可，你不能去。分明看清那是引你上钩的诱饵，你不要咬。药医族相邀京华权贵，那是他们山穷水尽后的唯一退路，定是要物尽其用。”
“你愈是着急得到，他们愈是从容。你的魂魄与肉身分离良久，他们留在手里起不了作用，他们看中的就是你的想要。”若是有用，早就派上用场。
有一处，月下未说错。其月有意隐瞒，世上无一人得见踪迹。无声无息，无形无影。
留下竹林，留下牵绊。时至今日，其月同月之，始终绑在一起，死亡并未将其分开。得知其月存在的人，必然知晓月之，绕不开月氏。
挑拨之言，离间之计，来来往往人不同，招数一致。
昨日晨熹说过同样的话，“其月，这世上没有人真心待你。扣你心门的月之，也不过是假意接近。月氏现在的后人叫月下，我没记错这个名字罢。”旁人或许不懂他的言下意，但其月通透。
“月之下会是谁？”月之忽然问了句。月之身后是皓月，皓月在月之身后。月之的脸朦胧看不清，是因为其月记不起月之的脸。
“我盼月下的人是你。”
月之下是其月。
月下是其月。
“连名字都是算计。”月闻身为家主，掌管月氏数十载。得知过往，不足为奇。“月下是你，你是月下。这样的名字，你不会不救，你做不到视而不见。皆道不死魂无心无情，亲手留下破绽，好不容易熬死，又亲自认下牵绊。”
晨熹定心神，其月那双眼眸，眸底分明甚么都没有，却又甚么都有。似无若有，似有若无，勾撩人。
“你生于荒野，长于药医谷。你还小，知表面，不懂内里。我上一次看你的时候，尚牙牙学语，见人就笑。你如何查探我，都无法知晓我的全部。”
任何人，任何事，一成不变，不思变，只会落得自取灭亡。先人留下之史，可信，不可尽信。
“为何非要有人真心相待，为何不可以是算计，为何要向外求。我如何相待，尽出于甘愿，皆是我的择选。一知半解，又沾沾自喜的人，从未变改过。”
证明月之别有居心，证明月闻满腹谋求，证明月下从未真实。所有证明的最后，都是想得到想要的结果。
晨熹后退半步，无言以对，无话可说，他做的所有，他说的言语，入海消弭不见。
这魂，稳。
旁人从未动摇半分。
押来一奴。
切肉片，卸下颏，迫其吃入腹。
有毒的肉。
有毒的人肉。
月下见过人吃人。
吃生肉，抢得满面血。在生死面前，人不是人。
药医族疯癫，当着其月面作戏，赏一出生吃己肉的荒唐。
亲眼看着自己的肉，使锋刃剔割，吞咽进肠。
奴倒地，肉留在肚腹。
一人持刀上前，开膛破肚。娴熟巧手，未触骨半分。肉片沾粘液，分开时扯出如线银丝。
轩止难得正色，见过识广的他，也犯迷糊。
奴，死在席中央。衣衫遮去一半裂口，血蜿蜒曲折流尽，瞳孔大睁。
众人神色各异，各有所思。
肚中脏腑在肚中。
离得远，只当是衣衫不整睡着。
手段成迷，就是要人看不懂，猜不透，参不明。
推开窗，明月当空。
月下惊醒，额角发间薄汗未消。凉风袭，更是清醒。
无人遮掩，有人乐见，消息毋翼而飞。
隐世的药医族，医术冠绝天下。近日来京，不远万里运来一具死尸，百载不腐不化，面如活人。体内有剧毒，沾之即死。
有百姓信，有百姓不信，像极了志怪话本里的桥段。
“只透露了一半，急甚么。”月下趴伏在案，垂叶落花香扑鼻。好看的花落入眼，心也随着雀跃，唇角不自觉浮现笑意。
欣忭，其实是一种很容易做到的事。
有些人自己将路走窄，走死。这样的人，任何下场都是应得。
慢慢，渐渐，死尸生前事挖出，摆置明处。
活着是人的时候，关进地宫，日日食丹药，夜夜受惊恐。长时不见天，不见明，对着阴湿，肤色透着病态的白。
阖着眼，像是熟睡。
这张脸，同其月的脸一样，毫不起眼。这张脸，是其月原本的脸。贫苦农家女，本该生得这样一张脸。
不惹眼，不招事，平淡至简。
安置在冰上的死物，同能走能言语的其月差不去多少。
晨熹摒弃脑中不该有又多余的念头，他们都是棋子，活生生用作棋子。其月在报复，用同样的手段。让他们想要辩解，却又如鲠在喉，无地自容。
过往不可追，悔过听来太可笑。其月无所欲求，以至于连改过的机会都不可能有。行事从不靠情分，往来皆为交易。
晨熹躲在后，不知晓那人身份，迷蒙影子。那人亲自动手，顺着那块烙印，剔肉凿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