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在我掌心微微发颤,那双眼却不见了。
我站在第四层平台,仰头望着第五层地板的破洞。钢筋交错的缝隙里,只有昏暗的光从高处漏下来,照在碎裂的水泥块上。刚才那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已经缩了回去,或者根本没存在过。
但我听见了呼吸声。断续,潮湿,像有人趴在地上用尽力气吸气。铃声一响,它就停了。
“你刚才也在上面?”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稳。
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很慢,拖沓。一个穿旧工装的男人蹭着墙角上来,五十出头,脸蜡黄,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他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嘴里嘟囔:“你……你也看见了?”
“你叫老张?”我问。
他点头,喉结滚了一下。“我值夜班……第三回了。每次到这层,灯就灭。我不敢往上走,可声音……它往我耳朵里钻。”
我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声音。他眼神飘忽,额角全是冷汗,不是装的。
“你说说,听见什么。”我语气放平。
“哭……小孩哭。”他声音压得很低,“半夜两点十七,准得跟闹钟一样。从东边那堵墙后面传出来的,隔着两道隔断,可我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嚎,是那种……闷着嗓子抽,一声接一声,听着心口发堵。”
我回头看向五楼空区。那里原本是设备间,现在只剩半截墙和一堆废弃管道。墙面灰白剥落,看不出异样。
“你进去过?”
“没!我不敢!”他猛地摆手,“前天我拿手电照过,光一扫过去,墙上影子动了一下——不是我的!我转身就跑,鞋都甩掉一只。”
我闭眼,灵力缓缓引向双目。灵气之眼开启,视野瞬间变了调。空气中有极淡的灰雾流动,像是被风吹散的尘埃,但它们有方向——全都朝东侧墙体渗去。砖缝之间,阴气如细丝缠绕,微弱却不间断。
老张没撒谎。
“你还记得第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我睁眼问。
“九号晚上。那天浇完地基,我们几个收工。我最后一个锁门,听见塔吊那边‘咚’响了一声,像铁器落地。第二天,小刘就不见了。再下一天,老赵也没来上班。没人报警,老板让我们别乱说……可我知道,他们不是跑了。”
我盯着那面墙。“你听过的哭声,是从哪个位置最清楚?”
“就是……就是靠南边那道裂缝附近。”他抬手指了个方向,手抖得几乎对不准,“我站这儿都能感觉到凉气往外冒,可没人敢去挖。”
我迈步往前。
“哎!你去哪儿?”老张急了,“不能去啊!那地方邪性!昨晚我路过楼梯口,看见地上有脚印,湿的,从小孩那么大,一路通到墙根,然后……没了。”
我没停下。
白重的气息在我左后方凝成一道薄风,无声无息。我知道他在护识海,防精神侵蚀。我不需要他说话,只要他在。
走到东侧通道入口,冷意先到了。
十米长的废料通道堆满破损模板、生锈钢管,尽头是一堵临时砌的隔墙。按理说这个季节傍晚还有余温,可这里的空气像浸过冰水。我呼出一口气,白雾立刻凝在面前。
地面开始结霜。
不是一片片,是整片蔓延,从墙根向外爬,速度越来越快。碎布条、铁皮片被无形的风吹动,发出呜咽般的摩擦声。温度还在降,我指尖发麻,耳膜隐隐胀痛。
我后退半步,手腕一翻,朱砂绳缠上脉门。红线勒进皮肤的刺感让我清醒了一瞬。
“白重。”我低声唤。
他没有回应,但我感到识海一暖,像是有层膜覆上来,隔开了外界的侵扰。
我重新往前走。
每一步踩在霜面上,发出脆响。通道两侧的杂物投下扭曲的影,我不去看。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声音本该清脆,可传出去的那一刻变得沉闷,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尾音。
我停下,再晃一次。
这次,铃声在靠近墙体三米的位置彻底哑了。
“空间不对。”我对自己说。
蹲下身,手掌悬在霜面上方。寒气不是均匀分布的。某些区域霜更厚,某些地方却完全没结冰,像是被刻意绕开。我顺着痕迹看过去——霜线呈螺旋状,一圈圈收束,最终指向那道裂缝。
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伸手,触碰裂缝边缘。
指尖刚碰到砖石,一股轻微的吸力传来,同时指腹震了一下,像是墙内有东西在震动,频率很低,贴着骨头传上来。那一瞬,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它知道我来了。
我猛地缩手。
“不是随机的。”我低声说,“有人,或者有什么,在引我们过去。”
老张在楼梯口喊:“苏小姐!你快回来吧!不能再往前了!我昨晚梦见那墙裂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指甲全黑,抓着个布娃娃……我不敢想那是不是真的!”
我没回头。
墙缝不到两指宽,深处漆黑。我掏出随身的小手电,光柱打进去,只照到粗糙的砖面和几缕挂着的蜘蛛网。可当我关掉灯再睁眼,用灵气之眼看时——
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是残留的影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贴着内壁缓缓滑行,动作僵硬,像被人拽着脖子拖行。它的头歪向一侧,脖子折成不可能的角度。
我看不清脸。
但它经过的地方,砖石表面浮现出极淡的符痕,一闪即逝。
我立刻移开视线。
再看时,影像消失了。
手电光再照进去,一切如常。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我盯着那道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冷风突然停了。
霜面不再蔓延,通道里的呜咽声也断了。整个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静止,连我的呼吸声都被吞掉了。
我握紧铜铃,掌心血纹微微发烫。
这不是陷阱。
至少不只是陷阱。
这是邀请。
某种存在通过哭声、低温、影像一步步把我引到这里,它要我看见那道缝,要我察觉异常,要我主动靠近。它不怕我发现,甚至希望我发现。
可为什么是我?
我慢慢后退两步,目光仍锁着那道裂缝。就在这时,左手腕上的朱砂绳突然绷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了一下。
我低头。
红线正对着裂缝的方向,末端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白重的气息靠近了些,几乎贴在我背后。这一次,他没有只是守护——他在警告我。
不能再往前了。
至少现在不能。
我最后看了那道缝一眼,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霜面上,声音清晰得刺耳。老张见我出来,整个人松下一口气,腿一软坐在水泥块上。
“你看见啥了?”他声音发虚。
“墙里有东西。”我说,“还没成型,但在等机会。”
“啥机会?”
“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我看着他,“你也是,不然不会连续听见哭声。你们工地动过土,挖得太深,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
他脸色煞白。“可老板说那是桩基……打生桩是老规矩,几十年前都这么干……”
我打断他:“这事不是你能管的。你今晚别值班了,回家去。”
“那你呢?”
我望向那道裂缝的方向。“我还得来。”
他摇头,嘴里念叨着“作孽”,哆嗦着摸出烟点上,手抖得火星溅到裤子都没觉。
我没再劝他。
回到主楼大厅,我靠墙站定,闭眼调息。刚才那一段探查耗了不少神,识海边缘仍有滞涩感,像被细沙磨过。白重的气息始终环绕,替我滤掉残余的阴寒。
我睁开眼,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放在地上。指尖蘸了点唇边血,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追踪阵。符纸边缘泛起一丝微光,随即熄灭。
没有反应。
说明那个存在暂时封闭了连接,但它留下的痕迹仍在。只要它再动,我就能捕捉到波动。
我把符纸收好。
天色已暗,工地外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照不进主楼内部。我站在五楼楼梯口,望着东侧通道深处。那里的黑暗比别处浓,像一块吸光的布。
我明天会带桃木钉和镇魂香来。
但现在,我得离开。
临下楼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通道尽头,那道裂缝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忽然,一缕灰白色的雾从缝里渗出,贴着地面爬行了几寸,然后停下。
像是在目送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