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废料区的油毡布上，风把一角掀了起来。那块砖又露了出来，青灰色的光一闪即逝。我站在原地没动，手从外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另一只手摸出朱砂盒和符笔。
我知道现在动手太早，也知道他们一定在盯着。可我已经站在这儿了，不能再往后退。有些事，你不碰它，它就永远埋着；你一碰，它才会显形。我不想等了。
我蹲下身，把黄纸铺在砖缝前，用指腹压住四角。朱砂沾上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符还没成形，地面忽然颤了一下，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青灰光从砖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爬了一寸，又缩回去。
就在这时候，脚步声从主楼方向传来。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沉而稳，一步一步逼近。我没有抬头，继续画符。笔尖抖了一下，但我没停。最后一笔落下，我把符纸往砖上按去——
“啪！”
一只黑皮鞋踩在符纸上，将它碾进裂缝里。
我抬眼。
包工头站在我面前，脸阴得像要下雨。他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神像钉子，一根根往我脸上扎。
身后有动静。我慢慢转头，看见四个打手模样的男人围了上来，两前两后，呈半圆把我堵在废料区边缘。他们不说话，也不靠近，就这么站着，影子拉得老长，盖住我脚边的工具袋。
包工头终于开口：“小姑娘，你叫苏婉是吧？刚才去了我办公室，没敲门，也没打招呼。现在又在这儿画符贴纸，想干什么？”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想干什么，你应该最清楚。”
他冷笑一声：“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这里是工地，不是庙会。你一个外人，没批文、没手续，擅闯施工重地，破坏建筑材料，已经违法了。”
“材料？”我盯着他，“你说那下面埋着的女人是材料？”
他脸色猛地一变。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他声音压低，“这儿是正规项目，有审批、有监理，每一方混凝土都登记在册。你要是精神有问题，我劝你赶紧走，别在这儿惹麻烦。”
“她还活着的时候，也以为自己是普通人。”我说，“直到他们把她按进坑里，倒水泥，封口，画符。她没名字，没身份，连尸首都找不到。你们管这叫‘镇场’，我管这叫谋杀。”
“放屁！”他突然吼了一声，往前踏一步，“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儿血口喷人？啊？谁让你来的？是不是老张那老东西跟你说的？还是哪个疯子瞎传的谣言？”
我没退。
“不是谁说的。是我看见的。”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摸过这块砖，我看过她的死法。她被活埋，没死透，在水泥底下醒过一次。她想叫，叫不出来。她想动，动不了。她听着上面的人说话、走路、庆祝封顶，一天天，一年年，直到变成地里的怨气。”
包工头喘着粗气，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挥手：“拦住她！别让她再碰这块地！今天谁敢动一指头，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两个打手上前，站到我两侧，距离不到一步。我能闻到他们身上汗味混着烟草的气息。其中一个伸手要抓我的手腕，我侧身避开，背一步步往后靠，抵住了钢筋堆。
工具袋被踢翻了。朱砂洒了一地，黄纸散落四处，有的沾了泥，有的被风吹到了墙角。我弯腰想去捡，另一只手立刻被抓住。
“老实点。”那人嗓音粗哑，“别逼我们动手。”
我盯着包工头：“你们以为画几道符就能压住？她已经在爬了。昨晚哭的是她，影子动的是她，灯灭的是她。你们骗得了工人，骗不了地气。这楼建得越高，压得越狠，将来塌得就越彻底。”
“闭嘴！”包工头咬牙切齿，“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现在就报警抓你！扰乱公共秩序，诽谤工程项目，够你蹲半年！”
“报吧。”我看着他，“警察来了也好。让他们查查这片地基下的结构图，看看有没有人体组织残留，验验这块砖的成分，听听夜里是不是真有哭声。你敢让他们来吗？”
他僵在那儿，嘴唇发白。
“我不怕你威胁。”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可以今天走，明天走，后天走。但这栋楼不会平安。她会每晚哭，每夜爬，等到某一天，水泥裂开，钢筋扭曲，整栋楼往下沉的时候——你们才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风忽然大了起来。
油毡布被吹起三尺高，整块砖完全暴露出来。青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涌出，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薄雾浮在沙石上。那光没有温度，却让人骨头发紧。打手们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包工头没退，但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怎么样？”我笑了下，“我想让这个人有名有姓。我想让她回家。我想让你们画的那些符，全都烧成灰。”
“不可能。”他摇头，“这事定了十几年了，从打第一根桩就开始了。多少楼都是这么过来的，哪一栋塌了？你懂什么规矩？”
“这不是规矩。”我盯着他，“是杀人。”
“少他妈装正义！”他猛地逼近，“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叫工程？什么叫进度？几十层的楼，几千人的饭碗，全靠这个项目撑着！你一句话就要掀翻？你知道这背后牵扯多少人？”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没打算靠一句话掀翻。我是来查的。我会找到她是谁，什么时候埋的，谁下的命令，谁画的符。我会把这些事一件件挖出来，摆在太阳底下。”
“你办不到。”他说。
“试试看。”
“你没有证据。”
“她就是证据。”
“她什么都不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早就烂成泥了！没人记得她！没人找她！她就是个替死鬼，命该如此！你再闹，我就让你跟她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没眨眼。
“你可以吓我。可以围我。可以毁我的符，砸我的工具。但你拦不住我想做的事。”我缓缓举起右手，掌心血纹微微发烫，“只要我还站在这儿，只要我还看得见，我就不会装作没看见。”
风更大了。
油毡布哗啦作响，又被吹起。那块砖彻底裸露，青灰光如水波荡漾，映在我眼里。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呜咽，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风穿过钢筋的缝隙。
打手们又退了一步。
只有包工头还站在原地，死死瞪着我。
“你走不了这条路。”他说，“今天你能进来，是因为没人拦你。明天，后天，我让人二十四小时守着这儿。你想靠近，先过我们这一关。”
“好啊。”我点头，“那你记住我的脸。下次见面，我会带更多的符，更多的证据，更多知道真相的人一起来。”
他冷笑：“你以为你是英雄？你不过是个多管闲事的疯子。”
“也许吧。”我握紧了手里最后一张符纸，指尖泛白，“但疯子也能烧掉你们藏了十几年的谎言。”
没有人再说话。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五个人围我一个，谁都没动。阳光被云遮住，工地暗了下来。远处塔吊的钢索发出吱呀声，像某种老旧的门在缓慢开启。
我背靠着钢筋，脚边是散落的黄纸和朱砂。符都没了，工具也不能用了。可我不觉得输。
因为我已经说了出来。
因为我已经做了第一步。
因为我还站在这里。
风再次吹起油毡布，那块砖又一次显露。青灰色的光悠悠闪动，仿佛回应着什么。
我盯着它，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