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油毡布垂落下来,盖住那块砖。青灰色的光还在缝隙里游动,像有东西在底下喘气。包工头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怒火,而是压着一股狠劲。他盯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
我没说话,手里的符纸攥得更紧。指节发白,掌心血纹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我什么。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再画下去了。
两个打手上前一步,肩膀一沉,摆出了要抓人的架势。另一个绕到我身后,脚步很轻,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格外清晰。钢筋堆硌着我的背,退无可退。
“最后一次警告。”包工头说,“把东西收了,走人。不然别怪我们不讲情面。”
我抬眼看着他:“你们讲过情面吗?对她?”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上!”他低声喝道。
两只手同时伸来,一只抓我手腕,一只掐我胳膊。我猛地侧身,符纸往怀里塞,另一只手去够地上的工具袋——可刚弯腰,后颈就是一阵压迫感,有人从背后按住了我。
就在这时,空气变了。
不是风,也不是温度。是那种……突然之间,四周变得太安静的感觉。连远处塔吊的钢索都不响了。打手的手僵在我胳膊上,动作停住,像是听见了什么。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一道白色身影站在废料区入口的阴影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预兆,他就这么出现了。白重来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地面没发出一点声音。穿的是素白长衫,袖口干净,发丝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那四个打手,一个都没漏。
第一个松手的,是按着我后颈的那个。他往后退了半步,喉结动了动。接着另一个也放开了我,两人对视一眼,又都看向包工头。
“你们怕什么?”包工头吼,“他一个人!给我拦住她!”
没人动。
白重走到我身边,站定。他个子高些,往那儿一站,正好把我挡在身后半步的位置。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冷意,不是针对我,是朝向他们的。
“你还好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我点点头,喉咙有点干:“没事。”
他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向那群人。
“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语气平常,像在问晚饭吃了没有。可那四个打手全绷紧了,其中一个甚至后退了一整步。
包工头咬着牙:“我们工地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她破坏施工材料,扰乱秩序,我要报警处理。”
“材料?”白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落在那块砖上,“埋在下面的那个人,也是材料?”
包工头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这儿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白重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敢让人查,是因为心虚。你怕夜里那些声音,怕灯自己灭,怕工人做噩梦不敢值夜班。这些事,都不是偶然。”
“放屁!”包工头吼起来,“你以为你是谁?警察?还是政府的人?报应?鬼神?老子不信这套!”
白重没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想继续?”
我吸了口气,把怀里的符纸拿出来:“我想。”
“那就去做。”他说,“我在。”
我弯腰去捡散落的黄纸和朱砂盒。手指碰到泥地时,能感觉到底下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往上渗。一张符纸沾了灰,我抖了抖,还能用。另一张边角破了,但我没扔。
打手们还站着,但包围圈已经散了。他们分散在四周,没人敢靠前。包工头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再下令。
我把朱砂盒打开,笔尖蘸了点,开始画符。第一笔落下时,手有点抖。不是怕,是体内的血纹在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白重站在我旁边,背对着那群人。他没再说话,但整个人就像一堵墙,隔开了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你们听着。”包工头忽然开口,“今天这事没完。明天起,这地方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你们进不来。”
“你可以派人。”我说,笔没停,“但只要这块地还在,我就还能来。”
“你以为你能翻出花?”他冷笑,“没人会信你。工人只会当你是疯子。媒体也不会报这种事。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没人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想拿工资,回家睡觉。”
“我不是为他们做的。”我抬头看他,“我是为她。”
“她算什么东西?”他几乎是啐出来的,“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十几年前就被埋了。没人找她,没人记得她。她死了就死了,跟野狗一样烂在土里。”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震。
不是很大,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脚下的沙石晃了一下,油毡布掀起一角,那块砖彻底露了出来。青灰色的光一下子涌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湿漉漉的雾。
打手们齐刷刷后退。
“闭嘴。”白重忽然说。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有分量。包工头张了张嘴,竟没说出下一个字。
我低头继续画符。最后一笔勾完,把符纸轻轻放在砖缝上。它没有立刻被压住,而是静静地贴在那里,边缘微微翘起。
“她不是替死鬼。”我说,“她是人。被人活埋,被当成镇场的祭品。你们画符压她,钉桩困她,以为这样就能平安。可你们忘了,怨气不会消失,只会越积越深。”
“你懂个屁!”包工头又要吼,可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盯着那块砖——青灰光正在顺着符纸往上爬,像是要吞噬它。
我伸手,将符纸压实。
“我不是来拆楼的。”我说,“我是来让她走的。让她离开这个地方,不再被困在水泥底下听你们庆祝封顶,听你们谈笑风生,听你们说‘这楼稳得很’。”
“她早就不在了!”包工头嘶声喊道,“她死了!魂都没了!你还折腾什么?”
“她在。”我看着他,“而且她听得见。”
话音刚落,那张符纸突然无风自动,边缘卷了起来。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地下传来——不是风,不是机器,是人的声音,带着痛,带着恨,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
四个打手同时转身,往主楼方向退。包工头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白重依旧站在我身旁,一动不动。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我摇摇头:“还没做完。”
“不急。”他说,“你现在安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阳光透不出来,工地昏暗得像快入夜。远处有车声,但这里像被隔开了,自成一个世界。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我说。
“我知道。”白重说,“等你想走的时候,我们就走。”
我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那块砖上。符纸还在,青灰光被压住了一些,但仍在底下缓缓流动。她还在挣扎,还在试图醒来。
“他们会换人守。”我说,“明天可能就不止这几个。”
“那就后天再来。”他说,“或者换个时间,晚上来。”
“我不想再让他们有机会毁掉证据。”我握紧了手里的符笔,“我想尽快。”
“我会陪你。”他说,“不管什么时候。”
我终于点头。
这时,包工头终于动了。他没再看我们,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剩下那几个打手迟疑了几秒,也跟着跑了,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废料区安静下来。
风重新吹起,油毡布哗啦作响。那张符纸静静贴在砖上,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现在呢?”白重问。
我看着那块砖,低声说:“现在,我们先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东西,想办法查她的身份。她一定有名字,有家,有人曾经找过她……只是没人愿意说。”
“好。”他说,“我陪你去。”
我收起剩下的黄纸和朱砂盒,把工具袋扶正。有些朱砂洒了,没法用了,但关键的东西都在。
站起来时,腿有点麻。我扶了下膝盖,白重伸手虚扶了一下,没真碰我。
“谢谢你来。”我说。
“我一直都在。”他说,“只要你需要。”
我没有再说什么。拎起工具袋,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砖。符纸还在,光被压住了,但她还在。我能感觉到。
我们转身往工地外走。
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废料区空荡荡的,只有油毡布在风里晃。那块砖已经被盖住,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
我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