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压得更低了，巷口的风卷着沙尘扫过脚面。我拎着工具袋往前走，肩背还残留着被按压时的钝痛，腿也有些发僵。白重跟在我侧后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都没说话，直到拐进城郊那片废弃的看护房。
门是虚掩的，木板歪斜，锁早就锈断了。我推开门进去，屋内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墙角堆着几块碎砖和烂麻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我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放下工具袋，蹲下身把剩下的黄纸一张张摊开，朱砂盒打开，笔尖朝上插在泥缝里。
“符纸还能用。”我说，“刚才那张压住青灰光的，没被毁。”
白重站在窗边，抬手将一块破布扯下来盖住漏风的玻璃洞。外面工地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黑影，塔吊的钢索静止不动。
“他们不会留证据过夜。”他低声说，“明天再来，可能连那块砖都翻不出来。”
我点头：“所以我得想清楚怎么动它。不是再画一张符压住就行，那样治标不治本。”
我把手指贴在掌心血纹的位置，那里还在微微发烫。闭眼回想废料区的地面震动、油毡布掀开时渗出的雾气、符纸边缘被吞噬般的青灰光——那些都不是单纯的怨气外泄，是有结构的。
“那个女人……”我睁开眼，“她不是随便被埋的。打生桩要选时辰、定方位、设符阵，每一步都有讲究。他们把她当成‘钉’，用来镇住地脉，可人魂有执念，活埋的恨意太重，压不住就会反噬。”
白重转过身，靠在墙上：“你想从哪里破？”
“从符文之间的关系。”我抽出随身带的旧册子，在泥地上铺开，“我刚才画符的时候，能感觉到地下有一股流动的力，不是直上直下的冲撞，而是绕着某个点在转。像是一串环扣，一个接一个地传。”
我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圈，又在里面分出四个区域，标上“火”“土”“金”“水”。
“你看，他们用血养土脉，这是以阴补阳；但土能埋金，金主杀伐，所以要用符镇住不让它出头；而金生水，水又能克火——可他们偏偏在东侧墙上刻了引水纹，让阴气往那边走。这不合常理。”
白重蹲下来看了一眼：“除非他们是故意的。”
“对。”我指着炭画，“他们在制造一个假循环。表面看是五行相生，实则是逆嵌。水克火之后，火不该再生土，反而又被土压回去，形成死结。这个结就是困住她魂魄的关键节点。”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很快又没了。
“你打算怎么解？”他问。
“不能硬拆。”我说，“要是直接烧符或破阵，等于切断整个链路，能量倒流会伤到我自己，也可能让她魂飞魄散。我要做的，是找到那个最脆弱的连接点，轻轻一推，让它自己崩。”
“比如？”
“东南角。”我回忆起当时的感觉，“我放符纸的时候，那一片的阴气流动最慢，像是卡住了。后来包工头他们跑，青灰光回缩也是从那边开始的。说明那里有个接口，可能是最初埋人时留下的生门，后来被强行封死。”
白重伸手，在我画的图上点了点：“如果那里是入口，也是唯一的活路，那你不能只破符，还得给她一条能走的道。”
“我已经想好了。”我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张新符纸，“我会画一张‘反引符’，不用朱砂，改用鸡血混银粉，写逆行咒。贴上去之后，不会立刻生效，要等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它才会慢慢吸住那股循环里的水气，把流向调转。”
“调向之后呢？”
“一旦水不再去东墙，而是回头冲火位，整个平衡就乱了。”我盯着地上的图，“火位一崩，土失根基，金便无依，最后连主桩都会松动。那时候，她的魂就能脱出来。”
白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选她？”
我顿了一下。
“你说她是被人害死的，不是意外。”他看着我，“你能看到画面，说明她死前有强烈执念。这种人，往往是因为信错了人，才落得被活埋的下场。”
我手指蜷了蜷：“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能让她继续被困在那里。她该走，而且要走得明明白白。”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你能在旁边帮我拦一下外扰吗？”我抬头看他，“我不怕他们来人，怕的是有人暗中施术，趁我动符时搅局。”
“我在。”他说，“只要你动手，我就守住你周身三尺。”
我松了口气，开始整理要用的东西：鸡血瓶还没开，银粉要现磨，符纸得提前晾透，不然沾了湿气会破效。我把这些一一摆好，又在册子上写下步骤顺序：先布障眼符迷惑守夜人，再潜入废料区，定位东南角裂缝，贴反引符，退至安全距离静候子时。
“时间不能拖太久。”我说，“最好今晚就动手。”
“你体力够？”他问。
我活动了下手腕：“刚才那阵对抗不算太耗。真正耗的是心神。但现在我想通了，反而轻松。”
他看了我一眼：“你变了。”
“嗯？”
“以前你做事，总怕错、怕伤及无辜、怕背因果。”他声音很平，“现在你敢定了方向就往前走，哪怕脚下是黑的。”
我没笑，也没否认：“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做。我不做，她就永远在水泥底下听着他们说‘楼稳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天快黑透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我合上册子，把工具袋重新系紧，鸡血瓶小心放进夹层。反引符我已经画好一张备用，另一张准备现场补笔。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掌心血纹已经不烫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沉稳的感应，像根细线连着远处那块砖。
“我们得绕后巷走。”我说，“正门肯定有人盯着。”
“我知道一条路。”他拉开门，“沿着排水沟往南，穿过两栋烂尾楼，能直接摸到工地西墙根。”
我跟着他走出去，风吹在脸上有点凉。看护房的门在我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没关严。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
“怎么？”他问。
“我记得小李说过一句话。”我皱眉，“他说他看见没脸的人影，是在下午三点左右，阳光斜照的时候。”
“有太阳还有阴影？”
“对。正常情况下，阳气重的时候，阴物难显形。可它出现了，说明那个时间点，工地内部的阴阳被人为调换了。”
白重眼神一凝：“你是说，他们每天固定时间会启一次阵？”
“很可能。”我低声道，“如果是这样，那子时虽然是阴气最盛，但也可能是他们设防最严的时候。我们得算准时机，在他们换阵的间隙动手。”
他思索片刻：“那就不是子时初，而是子时三刻。那时旧阵将尽未尽，新气未稳，最容易破口。”
“好。”我点头，“我们就定在那个时间点。”
他看了我一眼：“准备好了？”
我握了握手中的铜铃，金属的凉意传到掌心。
“走。”我说。
我们沿着墙根往南移动，身影没入越来越深的夜色里。远处工地的灯亮了几盏，昏黄地照着钢筋丛林。风从空楼之间穿行而过，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息。
我的脚步没有迟疑。
掌心血纹微微跳了一下，像是回应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