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贴着地面刮,带着铁锈和湿土的气味。我踩在排水沟边缘,鞋底压碎了一片干裂的泥壳。白重在我斜后方半步,脚步没发出一点声。我们已经穿过两栋烂尾楼之间的夹道,西墙根就在眼前,工地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
“还有三分钟。”我低声说,手伸进工具袋摸了摸那张反引符。鸡血混银粉的墨迹已经干透,触感微涩。掌心血纹没有发烫,反而有种沉下去的凉意,像是井水浸过指尖。
白重点头,目光扫过围墙上方露出的钢筋架。塔吊静止不动,守夜人的手电光从主楼东侧移开,正往北边巡逻去。这是空档。
我们翻过矮墙落地时,水泥地传来的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爬。废料区在东南角,油毡布盖着一堆废弃模板。我蹲下身掀开一角,裂缝就在下面,青灰色的雾正从砖缝里一缕缕渗出,碰到我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就是这儿。”我说,“它知道我们要来。”
白重站到我身后,双臂展开,掌心朝外。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在我们周围成形,空气变得稠实。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灵力在流动,不是攻击性的那种,而是像一层膜,把外面的东西挡在外面。
我把反引符平铺在裂缝口,用小石子压住四角。鸡血写的逆行咒在夜里泛着暗红,银粉勾的符线微微反光。时间到了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也是阵法换气的瞬间。
“动手。”白重说。
我咬破指尖,在符纸中央点上一滴血。掌心血纹猛地一跳,地下那股流转的力道突然停滞了一下。紧接着,裂缝里的雾开始旋转,由缓转急,像被什么东西吸住。
符纸动了。不是被风吹起,是自己颤动起来,边缘卷曲,血点顺着银线蔓延,整张符像是活了过来。我盯着它,等那个最关键的节点——当水气回冲火位的时候。
雾越涌越多,颜色却变了,从青灰转成深黑,带着一股腐土味。我闻到血腥,很淡,但确实在变浓。这不对劲。
“他们加料了。”我说,“不是单纯的镇压阵,底下还埋了别的东西。”
白重没说话,但站得更近了些。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水泥板断裂的声音,可整个工地都静着,连风都停了。
符纸上的血完全渗进去了,银线亮了一下,随即暗下去。地下那股力道猛地一抽,像被人拽住了绳子。我知道机会来了。
“现在!”我抓起朱砂笔,蘸了剩下的鸡血银粉,在符心补最后一笔——逆流归源。
笔尖落下的瞬间,裂缝爆开一道光。不是亮,是反光,所有渗出的雾全被吸进符纸里,纸面鼓起,像有东西在里面挣扎。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冰层裂开第一道缝。
白重的屏障震了一下。他抬手按住我的肩:“反噬要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力量从地下冲上来。不是冲我,是冲符纸。整张纸被掀飞,撞在白重的屏障上弹回来,落在我脚边时已经焦黑一片。裂缝里喷出的不再是雾,是黑色的丝状物,缠住我的手腕就往里拖。
我甩手挣脱,左手掐诀压向地面。掌心血纹烧了起来,不是热,是疼,像有人拿针扎进肉里。但我不能停。符虽然毁了,但那一笔已经改了流向,只要再撑几秒,循环就断了。
白重跨前一步,双手结印。他之前积蓄的灵力从掌心推出,不是轰出去,是铺开,像一张网罩住整个裂缝。黑色丝状物碰到那层光,发出“滋”的声响,开始退缩。
“走!”他对我说。
我没走。弯腰捡起焦黑的符纸残片,把它拍回裂缝口,用石头死死压住。嘴里念的是小时候奶奶教的破煞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阴不开门,阳不入坟,魂归路,骨还亲——”
地下的震动停了。
黑色丝状物缩回去了。裂缝不再喷东西,反而开始吸,把残余的雾全都吞了进去。水泥地表的寒意一点点退去,风重新吹进来,带着晨露的湿气。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白重扶了我一把,手劲很大。
“成了?”我问。
他没答,只盯着裂缝。过了几秒,才说:“邪术破了。”
我低头看掌心血纹,温度正常了,也不疼了。刚才那一阵拉扯像是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现在空落落的。我把工具袋打开,把剩下的符纸、朱砂、笔都收进去,动作有点慢。
“她走了。”我说。
白重环顾四周:“阴煞退了,地脉在自己修。”
我没应声。耳朵里还有声音,很轻,像是谁在远处叹了口气。不是幻觉,是真听到了。可能真是她走的时候留下的。
我们站在原地没动。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点灰白,照在塔吊的钢索上,闪了一下。工地上静得很,连老鼠都不出来。刚才那一阵动静,守夜人居然没听见。
“你说他们会发现吗?”我看着主楼的方向,“那些工人,明天开工的时候。”
“会。”白重说,“水泥开裂,钢筋变形,瞒不住。”
“那就有人要查原因。”
“你做了该做的。”他看着我,“不是所有事都能管到底。”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不是救世主,也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今晚,有个女人能离开这块地,不用再被钉在土里听别人说“楼稳得很”。
我活动了下手腕,刚才被缠过的地方有点麻。白重递给我一瓶水,拧开了的。我喝了一口,凉得刺喉咙。
“冷吗?”他问。
“还好。”我把瓶子还他,“就是有点累。”
他接过瓶子,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和来时一样。警戒没撤,眼睛还在扫视四周。我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没放松,哪怕邪术已经破了。
东方的天光又亮了些。水泥地不再是那种死灰色,开始透出本来的颜色。风把废料区的油毡布吹得起伏,像呼吸。
“等天亮了再走。”我说。
他点头。
我没再说话。刚才那一战不算长,但每一步都不敢错。要是我没算准子时三刻的换气间隙,要是白重的屏障晚了一秒,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了。我不怕,但我知道怕是什么样子。它藏在后颈的汗毛里,藏在指尖的微颤里,藏在我刚才咬破的嘴唇上。
白重忽然抬头。
我也听见了。远处有动静,像是脚步声,很多个人,从工地大门那边过来。不是守夜人,是生面孔。
“先别动。”他说。
我们没动。站在废料区边上,看着那群人从主楼拐角出现。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工具,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越来越大。
“听说昨晚又有人看见鬼影,在东墙那边。”
“瞎扯,肯定是哪个偷懒的躲着睡觉。”
“可老张说他亲眼看见油毡布自己动,底下冒黑烟。”
“今天非得撬开看看不可,要是真有问题,这活谁爱干谁干。”
他们走到离我们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有人蹲下检查地面。另一个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和白重没出声。他们看不见我们,也不需要看见。事情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是他们的事。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压着符纸残片的石头。风把它吹开了一角,底下裂缝已经合上了,像从来没裂过。
白重轻声说:“可以走了。”
我没动。
“再等等。”我说,“等他们走远。”
他没问为什么。站在我旁边,像一堵墙。
天光一寸寸铺过来,照在钢筋上,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些还在争论的工人身上。他们拍完照,又往东墙走去,声音渐渐远了。
我终于转身。
白重跟上来,还是半步距离。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西墙走,脚步很轻。没人追上来,也没人回头看。
翻过矮墙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工地。
晨光照在塔吊上,钢索晃了晃,像在回应什么。
我迈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