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铺满水泥地时,我听见工人们说话的声音从东墙那边传来。他们走近了,脚步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有人蹲下身扒拉那块压着符纸残片的石头。
“裂缝真合上了。”那人说,“昨儿还往外冒黑烟,现在一点影子都没了。”
白重没动,仍站在我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四周。他的警戒没撤,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随时能结印。
我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他们的视线里。
几个工人抬头看我,脸上的惊疑还没散。有个穿灰夹克的老张认出我来:“是你?前两天来看过工地的那个姑娘?”
我点头:“昨晚阴气淤积,阵法已经破了。”
他们愣住。一人手里还攥着手机,镜头对着地面拍,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阵法?你是说……这地方真被人做了手脚?”
“打生桩。”我说,“活人奠基,血养土脉。你们最近没再出事,是因为怨气被压着。现在压不住了,它自己反上来,地裂、雾涌,都是征兆。”
老张脸色变了:“我就说夜里听见小孩哭!还有人影在墙上走!不是我眼花!”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工人问:“那……那女人呢?是不是还在底下?”
“她走了。”我说,“不会再困在这块地里。”
他们互相看看,没人说话。过了几秒,老张忽然弯腰,冲我鞠了一躬。我没躲开,看着他直起身时眼眶发红。
“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其他人也跟着道谢。有人递来一瓶水,拧好了盖子放在地上推到我脚边;另一个放下一包烟,说是给“那位大哥”的,指了指白重的方向。没人敢直接走近他。
我捡起那瓶水,没喝,攥在手里。掌心血纹安静着,体温正常,但手腕被黑丝缠过的地方还有点麻,像电流没完全退干净。
白重始终没开口。他只是站在那儿,不动,不迎,也不退。工人们敬他,也怕他。
他们走之前,老张回头问我:“你叫啥名字?以后要是再有事,还能找你吗?”
“苏婉。”我说,“你们开工吧,这地方干净了。”
他们陆续散去,有的回主楼准备工具,有的围着东墙议论,声音低,但语气松快了些。晨风把油毡布吹得一掀一掀,露出下面腐烂的模板和断钢筋。我盯着那块地看了会儿,转身往工棚走。
白重跟上来,还是半步距离。
工棚是铁皮搭的,门口挂了块布帘。我掀开进去,里面摆着几张旧桌椅,桌上散落着图纸和保温杯。我把工具袋放下,拉开拉链检查——朱砂笔剩三支,符纸还有小半叠,鸡血混银粉的墨条裂了一角。
正低头整理,外面传来脚步声,比刚才工人的轻,节奏稳。
帘子被掀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深蓝布衫,袖口磨了边,手里提着个帆布包。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你就是苏婉?”他问。
我点头。
他走进来,把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沓黄纸、一把桃木尺、一小罐朱砂。“我姓陈,在城西做过两起宅邪案。听说你昨夜破了打生桩,特地来看看。”
我没应声。他知道细节,说明不是瞎打听的。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说:“这种阴煞,你是怎么断根的?”
我抬眼:“你说呢?”
他皱眉:“按理该用镇魂钉入地三寸,锁住脉眼,再烧替身纸引魂归路。可你没动土,也没烧纸,裂缝就自己合了。我不信你能靠一张符就把生桩解了。”
我拉开工具袋,取出那张焦黑的反引符残片,放在桌上。“我不是解,是逆。它靠水气回冲维持循环,我在换气瞬间点血改流向,让它自己崩。”
他拿起来看,手指顺着银线划过去,脸色渐渐变了。“逆行咒?你还用了鸡血混银粉做引?这玩意容易反噬,撑不住的人当场就会吐血。”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等的是子时三刻,不是整点。差那三分钟,力道不一样。”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年轻人,有点本事。”
他收起帆布包,临走前留下一张名片,压在茶杯底下。“以后有难处,可以找我。我也带徒弟,让他们跟你学学,别整天只会贴符念经。”
他走后不到十分钟,又来了两个三十岁左右的 practitioner,一男一女,自称在邻市处理过祠堂闹鬼的事。他们听说苏婉破阵的事,专程开车过来。
“能不能看看你画符的笔法?”女的问,“我们一直用柳枝蘸朱砂,你是怎么让银粉附着不脱落的?”
我拿出朱砂笔,演示了一遍调墨比例,又讲了符文结构的关键节点判断方法。他们记在本子上,不停点头。
中午前后,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有年长的,也有刚入行的年轻人。他们不再怀疑,而是围坐在工棚里,一边喝茶一边听我说话。
“你们别叫我师父。”我说,“我不是师承名门,只是跟着前辈一步步学来的。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探讨。”
他们问得多,我答得细。挑了三个重点讲:一是如何识别阴煞残留特征,二是符文节点的判断依据,三是搭档协作的时机选择。
我没提白重的名字,只说“有助力者协同”。但他们都看得出来,那个一直站在我身后不说话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底牌。
有人试探问:“你才多大?十八?就这么厉害?”
“年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敢不敢动手。总得有人试,不然真相永远埋在地下。”
下午三点,阳光照进工棚,灰尘在光柱里浮着。最后两个年轻 practitioner 留下联系方式,说是希望日后合作,才陆续离开。
工人们已恢复施工,锤子敲打声、搅拌机转动声重新响起。这片地终于像个工地了,不再是坟场。
我坐在桌边,喝了口凉茶。手腕上的麻木感淡了些,但身体还是沉,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白重站在我身后,依旧没坐。他目光落在门外,扫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你累。”他说。
“还好。”我把茶杯放下,“就是话说得有点多。”
他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些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今天敬我,明天可能就忘了。可只要有一个听了进去,下次遇到类似的事能少死一个人,就够了。
我正要起身收拾东西,帘子又被掀开。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红布包。“我听说你帮人破了邪术,”她说,“我家孩子最近总半夜坐起来说话,眼睛睁着,喊不醒……能不能请你去看看?”
我还没开口,另一个男人也挤进来:“我家老屋墙皮自己剥落,下面全是黑手印,你也帮我看看行不行?”
话音未落,外面又有人喊:“苏师傅!我们村祠堂塌了半边,是不是也有问题?”
声音越来越多,脚步声逼近。
我站在原地没动。白重抬手,挡在帘子边缘,目光冷下来。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我只是看着门外那些人,一张张焦急的脸。
阳光照在铁皮屋顶上,发出轻微的嗡鸣。风吹进来,掀起桌上一张未收起的符纸,边角翻了一下,又落回去。
我的手指轻轻压住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