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宿舍,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亚心站在穿衣镜前,微微蹙着眉,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着。眼线笔的笔尖顺着睫毛根部,划出一道越来越流畅平滑的黑色弧线。
“功夫不负有心人呀,”一汀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抱着个靠枕,看得津津有味,“咱们亚心现在这眼线画得,越来越自然了,有进步!”
亚心没敢分心,直到画完最后一笔,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小小的、满意的弧度。
她正准备画另一只眼睛,余光却瞥见坐在书桌前的姚星有些异常。姚星面前摊着本书,但目光没有焦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嘴唇微微抿着,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汀也注意到了,探头问:“星星,想什么呢,眉头都能夹蚊子了。”
姚星回过神,摇了摇头,可神色间的烦闷并未散去。
一汀没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等亚心开始画另一只眼睛,姚星终于忍不住,泄气般“啊”了一声,趴到桌上。
这下,连亚心都停下了动作,和一汀一起望过去。
一汀这才好整以暇地再次开口:“在能说了?憋着多难受。”
亚心也画完了最后一笔,用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走过去,和洗耳恭听。
姚星抬起头,脸上是真切的烦恼和一丝厌恶:“上周,我不是去看高杰打篮球吗?”
“嗯哼,然后呢?难道有不懂事的女生给他送水了?”一汀猜测。
“那倒不至于,队里都知道他有女朋友。”姚星撇撇嘴,“是他介绍了一个朋友给我认识,比他大两届,叫王侃的一个学长。我……我第一眼就不太喜欢那个人。”
“为什么?”亚心轻声问,她想起高杰温和的样子,他的朋友……应该也不差吧?
姚星咬了咬下唇,组织着语言:“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他看人的眼神……怎么说呢,不是大大方方的,有点……暧昧的打量,像在评估什么似的,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一汀抱着胳膊,客观地说:“光凭眼神感觉,确实还不能就给一个人‘定罪’哦。”
“我知道。”姚星点头,眉头皱得更紧,“但前天,我去校门口拿外卖奶茶,又碰到他了。他主动跟我打招呼,然后突然问我:‘你今晚过来吗?’ 我完全懵了,一脸问号。他就笑着说:‘怎么,高杰没向你报备?我们今晚去附近那家新开的KTV。’”
姚星模仿着那种有点油滑的语气,脸上露出明显的不适。
“我本来就对KTV没什么兴趣,就说:‘哦。’结果他又追着说:‘学妹,有个性。你要不要也来?可以认识很多其他系的同学,拓展人脉嘛。’ 我礼貌地笑了笑,说不用了,祝你们玩得开心。他还不罢休,又说:‘听说你跳舞跳得很好?来嘛,会跳舞的女生在那种场合更受人欢迎哦。’”
“我听了这话就很不舒服,直接回了句:‘我有男朋友,不需要靠这个受人欢迎。’然后转身就走了。”
“原来如此。”一汀听完,脸上满是嫌恶,“这种自以为是的邀请,还带上那种评价,确实够轻浮的。”
亚心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有些异样。她捕捉到了姚星复述中的那句话,带着点不解和本能的反感,轻声问:“为什么要说会跳舞的女生……更受人欢迎?” 在她朴素的理解里,跳舞是一项爱好或技能,和“受欢迎”似乎不该有这样直白的、被物化的关联。
姚星摇摇头,语气低落又带着肯定:“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他那种说话的方式和看人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被尊重,很轻浮。”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
一汀眉头拧紧,抓住一个细节:“等等,他为什么知道你会跳舞?这事连我都不知道。”她转头看向亚心,“亚心,你知道吗?”
亚心点点头,轻声解释:“嗯,星星以前在高中文艺汇演上跳过独舞,跟我提过。”
“对吧!”一汀的声调抬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火气,“亚心知道不奇怪,你们初中就认识。那王侃怎么会知道?肯定是高杰告诉他的!高杰这人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个轻浮学长的不妥言行,高杰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
姚星见一汀有些动气,连忙替男友辩解:“也不一定……可能就是王侃随口问起,或者……高杰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会跳舞,没想那么多。”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亚心在一旁想了想,顺着姚星之前的描述,补充道:“很有可能。那个王侃学长,听起来像是会问东问西的人。”
“不管怎么知道的,这话由他说出来,味道就变了。”一汀余怒未消,但稍微冷静了点,关切地问姚星,“你跟高杰提过这事吗?他怎么说?”
“说了。”姚星点点头,“所以那天晚上他就没去KTV。我就是……不想他和那个王侃走得太近。可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昨天我看到他们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一汀想了想,给出直接的建议:“那你不妨找个机会,明确告诉高杰,你不喜欢那个王侃的言行举止,让你感到不舒服。看他如何处理。”
亚心闻言,下意识地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些许迟疑。她看向姚星,声音柔和地提醒:“这样……会不会让高杰为难?毕竟,那个王侃学长……好像除了说话有点那个,也确实没对星星做什么实质不好的事。”
姚星咬着嘴唇,显然也在纠结:“是啊……我也觉得直接这么说不太好。好像我管得太宽,或者小题大做。我想着……反正那个学长也快要去外地实习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选择了更息事宁人的方式,尽管心里依旧硌得慌。
一汀看着姚星闷闷的样子,又看看亚心谨慎的神情,知道这事眼下也只能这样。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让人不痛快的话题,于是伸手拍了下手,语气瞬间切换,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一汀看着姚星纠结的样子,又看看亚心,明白两人的顾虑。她不再坚持,转而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拍了拍手:“好啦,先不想这些。亚心,你妆容最后几步还没完成呢,快收尾!星星,你也赶紧想想待会儿穿什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对了,记得我跟你们提过那条街吧?往里走有家特别地道的萝卜牛杂,店面小小的,但味道非常正宗,每次路过都排长队。今天一定要带你们去试试!”
她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活力,像一阵风,驱散了宿舍里刚刚凝聚起来的些许沉闷。亚心被她一提醒,赶紧回到镜子前,拿起腮红刷,姚星也甩甩头,试图把关于王侃的不快暂时抛开,开始挑选待会儿要背的包包。
阳光重新变得明亮而温暖,少女们关于烦恼的讨论暂告一段落,对即将到来的逛街和美食的期待,渐渐升腾起来。
……
三人逛了一下午,回到学校时天色已近黄昏。在通往不同宿舍的岔路口,她们停下脚步。
一汀一边倒退着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一边朝亚心扬了扬下巴,随口说道:“对了,记得你常戴那顶黑帽子。过年的时候,可以试试搭顶红色的贝雷帽,或者穿双红鞋子,会很提气色。”
亚心被她倒退着走还认真给建议的样子逗笑了,挥了挥手:“知道啦,路上小心!”
道别后,亚心独自提着几个购物袋,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宿舍走去。回到宿舍,李丽正戴着耳机看视频,闻声抬头瞥了一眼,目光在亚心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却算得上友好:“今天这妆,比之前画的自然。”
亚心有些意外,随即抿唇笑了笑:“谢谢。” 她把手里几个购物袋放到自己椅子上,从中小心地取出今天最重要的“战利品”。
一件是薄款的黑色修身针织长袖,小圆领设计,小圆领设计贴肤柔软,腰部带同面料细带可系蝴蝶结收腰。另一条是高腰的黑色雪纺混纺半身长裙,A字大摆,垂坠感极好,长度大约到脚踝上方,想象中走路时裙摆应当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带起些许飘逸。两件都是纯粹的黑色,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当时在店里,一汀觉得这套搭配虽然挑不出错,但似乎少了点“点睛之笔”,便将自己的那顶有檐的黑色皮质贝雷帽扣在了亚心头上,左右端详,才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极简,但要有态度。”
此刻,亚心忍不住又将衣服展开,对着宿舍里那面不大的穿衣镜比了比。脑海里回响起姚星试衣间外毫不吝啬的夸赞:“亚心,这套太适合你了!看着好温柔,很有气质!” 那句话像一小勺蜂蜜,直接甜到了心底,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生出一种清晰的、关于“好看”的肯定和欢喜。
她把衣服仔细挂进衣柜,手指拂过柔软的针织面料,心里充盈着一种新鲜的、微甜的满足感。不仅仅是拥有了新衣服,更像是……触摸到了某种新的、关于自己的可能性。
“叮——”
手机屏幕亮起,是张宇发来的信息。
「今天逛街有买到喜欢的吗?」简短的问句,躺在屏幕上。
亚心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前浮现出张同学的样子——个子不算高,但相貌比较端正,他们偶尔会像这样联系,分享一些日常片段。并没有小说里描述的“小鹿乱撞”般的悸动。但一种清晰的、被人淡淡惦记着的愉悦,混杂着些许“至少有人注意到我”的微小安慰,像春日午后和煦的阳光,轻轻洒在心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回复也带着同样自然而轻快的节奏:
「嗯!买到了很喜欢的衣服。还和朋友们发现了一家很棒的小食店。」
张宇很快回复:「是吗?哪一家?下次带我这个本地老饕也去试试。」
亚心:「哈哈,只是一家很小的店面,不太起眼。」
张宇:「好吃就行。真正的美食,往往就藏在那些苍蝇馆子里。」
亚心看着这句,又笑了笑。一种“或许可以多说一点”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还是把那个盘旋了一下午、有点笨拙的疑问发了出去:
「对了,我今天听朋友聊起一件事,觉得有点奇怪……可以问问你吗?」
张宇:「可以呀,你说。」
亚心组织着语言:「他们说,会跳舞的女生在KTV里会更受欢迎。为什么呀?……」
消息发出后,她没有盯着屏幕等回复,而是将手机放在一旁,转身小心地将新衣服挂进衣柜。窗外的夜色温柔地漫进来,宿舍里只有李丽看视频隐约的声响。她抚平衣服的褶皱,心里有一种很轻微的、却实实在在的满足感——不仅仅是因为买到了喜欢的衣服,更因为在这个平常的夜晚,她发现有些琐碎的见闻和笨拙的疑问,也有了可以自然分享、并期待回应的地方。
这个周末的尾声,因此显得格外平静而充实。
……
寒假的气息,是在最后几门期末考的间隙里,悄然弥漫开来的。空气里除了纸张和油墨的气味,开始隐约掺入一丝对假期的松弛期盼。这天下午,最后一门考试刚结束不久,教学楼下人头攒动,姚星脸上还带着点走出考场的倦意,眼睛却亮晶晶的,挽着亚心商量:“亚心,说好了啊,等过完年,开学前,我一定要去你家玩!早就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了。”
“好呀。”亚心笑着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带姚星去吃哪家老字号的小吃。
“喂喂,你们这就把我排除在外啦?”一旁的一汀立刻撅起嘴,佯装不高兴地瞪圆眼睛,“偏心!只约亚心不约我!”
姚星被她逗笑,声音黏黏糯糯地拖长了调子,带着特有的娇憨:“你下次来嘛,住我那儿,我的床让给你睡!到时候亚心也一起来,我们仨睡一张床!”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挽住了亚心。
亚心被她俩夹在中间,手臂传来温暖的体温和亲昵的摇晃,心里像被温热的糖水泡过,软软地塌陷下去一块,泛着甜意。“好呀。”她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里的笑意更真切了些。
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从旁边林荫道走了过来。是陆一茗。他穿着深色的长款风衣外套,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亚心的目光下意识地追过去,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缓缓沉下去。他好像总是这样,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又永远停留在她触不可及的另一个频道里。她看着他走近,心里那点刚被友谊暖热的地方,忽然就掺进了一丝淡淡的、习以为常的涩意,像冬日里呵出的白气,很快又会散掉。
她暗自吸了口气,移开目光,告诉自己别再看了。
“咦?你不是说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一汀看到堂哥,有些意外。
一茗在她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语气平淡:“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一汀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秦逸。接起电话,没说几句,她原本扬着的眉毛就耷拉了下来,故意拔高了一点声音:“什么?又临时有事?……哼,好吧好吧,大忙人!……知道啦,你先忙吧。”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撒娇,但抱怨几句后,还是体谅地挂了电话。
“怎么啦?”亚心关切地问。
一汀撇撇嘴,把手机塞回口袋:“秦说今晚有重要的事,不能过来一起吃饭了。” 她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一茗,“他不来……所以你才出现的?” 这巧合也太明显了。
一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坦然承认:“可以这么说。”
“果然是你搞的鬼!”一汀立刻像炸毛的猫,就要扑过去理论,被亚心眼疾手快地轻轻拉住了胳膊。
姚星也好奇地看着一茗:“一茗学长,这……是怎么回事呀?”
一茗这才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给他介绍了一个可能对他开工作室有帮助的人认识,约了今晚见面聊聊。算是……正事。” 他的解释简洁明了,没有多余情绪。
一汀听了,这才“哦”了一声,那股小火苗噗嗤一下灭了,悻悻地揉了揉鼻子:“这样啊……那算了。” 她虽然有时候大大咧咧,但也分得清轻重。
空气里那点小小的波澜平息下去,忽然安静了一瞬。还是姚星先反应过来,看了看时间,重新扬起笑容:“好啦,既然人都齐了——哦,除了秦逸——那我们就出发吧,高杰恰好在附近提前过去占位子了。”
她话音刚落,亚心脸上却露出些许歉意,声音也低了下来:“其实……我来找你们,也是想跟你们说,我今晚去不了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俩位好友,“我们专业课老师昨晚临时通知,让我考完试去她办公室一趟,帮忙整理这学期的试卷和一些材料,说是怕弄丢或者搞混了……得忙一阵子。”
“啊——”一汀拖长了声音,满脸的失望,“怎么这样……还想着考完放松一下呢。” 姚星也露出惋惜的神色。
亚心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但她向来不会拒绝老师的安排,尤其是这种看似琐碎却带着信任的“帮忙”。“下次,下次一定。”她保证道,语气真诚。
“好吧,那你快去忙吧,别让老师等。”姚星拍拍她的肩,表示理解。
“嗯,你们吃开心。”亚心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陆一茗,朝他轻轻颔首示意,便转身朝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冬日的傍晚,天色灰蓝,风有点冷,身后传来姚星和一汀逐渐远去的说笑声,还有一茗偶尔低沉简短的应答。她独自走在渐浓的暮色里,心里那点因为聚会落空的微小遗憾,很快被接下来要去完成的“任务”所带来的另一种充实感取代。
她微微缩了缩脖子,朝着办公楼亮光的方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