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报告单盖着“确认妊娠”的印章。
顾怀渊握着那张薄薄的纸，骨节分明的手指竟第一次不受控制的轻轻抖动。
他没有狂喜也没有高声宣告。
这个在资本市场搅动风云视万物为棋子的男人，此刻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
他将那张纸反复折叠。
再妥帖的放进西装最内侧的口袋。
那里，紧贴着他的心脏。
回家的路上顾怀渊一言不发。
身旁男人的沉默却和以往不同。
他身上那股恒久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悄然瓦解。
而这种奇特的“融化”状态，在回到星海湾一号后，迅速演变成了一场让林晓哭笑不得的“一级战备”。
厨房成了第一个遭殃的地方。
顾怀渊用“确保绝对安全与营养”这个理由，毫不犹豫的解雇了整个米其林三星主厨团队。
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全新的队伍。
这个队伍由国宝级营养学家和妇产科专家组成，甚至还配备了最高级的育婴师团队。
他们自称为“孕期膳食委员会”。
林晓的每一餐都被严格量化。
食材的产地和烹饪的温度精确到小数点，连盐分的毫克数都记录在册堪比项目计划书。
她所有过去偏爱的那些垃圾食品，现在更是被顾怀渊无情列为了最高级别的绝对违禁品。
公寓的垃圾桶里，甚至不允许出现那些食品的包装袋。
书房是第二个沦陷的地方。
那张价值不菲的黑檀木办公桌上，以经堆满与商业金融毫无关系的各种奇怪“禁书”。
《孕期百科全书》。
《天才宝宝胎教指南》。
《准爸爸的自我修养》。
顾怀渊把他研究公司财报的那股疯劲，百分之二百的全部投入到了这些陌生的书籍里面。
他甚至为林晓的孕期制定了KPI。
这套KPI计划精确到了每一分钟，从听什么频率的音乐到晒太阳的最佳时辰都包含其中。
他用一种堪比公司顶级战略分析的严谨态度，将所有可能影响胎儿的事项一一列出。
林晓有一次半夜醒来。
发现身边是空的。
她悄悄的走到了书房门口。
她尽然看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戴着金丝眼镜正拿着一本育儿书，另一只手在仿真婴儿玩偶身上反复练习换尿布。
他那副严肃认真又充满挫败的模样。
让林晓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在这一瞬间彻底塌陷成了一片无法言说的溫柔海洋。
最让她感到哭笑不得甚至忍无可忍的，是他那种恨不得将她包裹进真空的无孔不入保护。
她的工作时间被强制压缩到五小时。
手腕上的智能手环每五十分钟响一次。
里面会传出顾怀渊亲自录制的声音，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机器提示音。
“林晓”
“立刻放下工作，休息”
“否则，后果自负”
有一次林晓偷偷点了一份麻辣小龙虾外卖。
外卖员还没到楼下。
楼下出现了三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
他们用“涉嫌危害一级保护目标安全”的理由，直接把外卖员给客客气气的劝返了。
“顾怀渊”
林晓气冲冲的拿起手机找他理论。
“你这是养胎，还是在监管重刑犯”
电话那头男人沉默了片刻。
声音低沉而固执。
“是后者”
“你和我们的孩子，都是我的重刑犯”
“刑期，终身”
……
夜深了。
林晓处理完“盘古科技”最后一份加急邮件，整个人都疲惫的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顾怀渊走了过来没有说话。
他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
将她揽进怀里，让她把头枕在自己腿上。
他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正用不大不小的力道，为她轻轻的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在想什么」”
他低声问。
“在想，我们的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林晓看着窗外璀璨的星河。
她对未来充满了好奇。
“会像你”
顾怀渊的回答不假思索。
“他会像你一样聪明漂亮”
“也会有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
“那万一像你呢”
林晓笑着反问。
“霸道，毒舌，还是个控制狂”
顾怀渊按摩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黑眸里映着璀璨的星光，也只映着她一个人的清晰倒影满是罕见的温柔。
“那我们就要好好教他”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额头。
“我们要教他善良和宽容”
“我们还要教他去爱这个世界”
“教他，不要活得像我”
他最后一句话轻的像一声叹息。
却又重重的砸在了林晓的心上。
林晓瞬间就懂了。
这是这个男人对他布满荆棘的过去，所能做出的最为深沉和彻底的告别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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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这时她怀抱着他的手臂，突然感受到了他肌肉在一瞬间无法抑制的绷紧僵硬。
“顾怀渊？”
她仰起头。
他脸上罕见的温柔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抗拒的绝对冰冷。
他的视线死死的钉在她平坦的小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生的希望，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引爆的恐怖梦魇。
“名字”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不能现在取”
“为什么？”
林晓不解。
顾怀渊没有回答，他猛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背对着她一步步走向了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他高大的背影在城市灯火中显得无比孤立和僵硬。
林晓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那个誓言，对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句告别。
那更像一个至今仍在流血的诅咒。
过往的黑暗不会因为新生就自动烟消云散。
它像一个潜伏的鬼魅。
随时准备反扑。
林晓从沙发上起身。
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紧绷的腰。
“「顾怀渊」”
她的脸贴在他的背上。
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
“「你再害怕，对不对？」”
男人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颤。
“「我怕我给不了他好的」”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怕，他会继承我的那些黑暗」”
原来这才是他那些战备背后，最深的恐惧。
他不是怕她照顾不好自己。
他是怕自己不配当一个父亲。
“「那就叫安安吧」”
林晓直接打断了他。
她拉过他冰冷的大手，让那只手掌覆盖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感受着脉动。
“顾念安”
“我希望他这一生，都能被平安喜乐所眷顾”
“不用背负沉重的过往”
“也不必活在复杂的算计里”
“只做他自己，简单，快乐”
顾念安。
顾怀渊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眼底所有的坚冰与锋芒，都在这一刻无声无息的尽数融化消散不见。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俯下身，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掌心相贴。
心跳共振。
他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为这个家为这个崭新的生命许下承诺。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个字却比任何诗篇都重。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投降。
然而就在两人相拥的温暖时刻，顾怀渊放在桌上的那部私人手机屏幕却忽然亮起。
一条加密信息无声的滑入进来。
发信人是【渡鸦】。
信息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个做工粗糙的木刻玩偶，却与她腹中孩子同名叫作“安安”。
玩偶的心口位置，被人用红色的刀具，深深的划上了一道无比狰狞的血红叉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