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弥补儿子,褚锡洪想了很多办法,说绞尽脑汁也不为过。
儿子多少带点自闭症倾向,很少开口说话,不喜欢与人交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阅读上了,因为阅读量大、面广,对文史哲经、天文地理的了解都比同龄人好,笔下不空洞,造就了写作的天赋。
算起来,从那次写爸爸妈妈都死了的作文开始,以笔代言就成了他的强项。在写作上舍得下苦功,经常写到深夜。在学校和区里、市里组织的中学生作文大赛中不断赢得好名次,被人誉为小作家。一个人总是为了希望才活着的,他的希望就是写出好文章,成为一个作家。
但他还是过于想当然了。他还不明白,在一次次的作文竞赛中斩获名次,并不代表一定能成为作家。会写作文和当作家完全是两码事。
大概是受到了语文老师的鼓励,褚丙强尝试着写诗歌,并向内刊和公开出版的报刊投稿,偶尔会见刊一两首,但大部分有去无回,石沉大海。
于是又尝试写小说,这次尝试失败得更惨,他以每周一个短篇小说的速度写作,写了一篇又一篇,积攒了几十个短篇小说之后,找来全国各地的文学期刊杂志,从邮局里一次寄了出去,然后等待回音。
他曾以为这种投稿也有一个概率问题,只要投出去的稿件多,无论如何也会有一定比例的作品被选用,比如投出去30篇,按30%的命中率来计算,也有3篇可以发表。
但结果出乎意料,等了一个月,两个月,没有录用通知,等了一年也没有,说明投出去的稿子全部被毙掉。
他好不气馁,又转战中篇小说,每个中篇小说都会写到三万字以上,最长的写了六万多字,题目也非常惊人,如:《喋血法门寺》、《一个醉汉和他的五十六个女人》。相信足以吸引编辑的眼球。
结果同样令人沮丧。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发表过一个小说,所以还不敢贸然开写长篇小说,不然,他真相写一部超越四大名著的鸿篇巨制。他坚信自己有这个才能。同时,认为现在充斥于大小期刊的那些烂小说都是文学圈日益腐败和无可救药的标志。
他甚至给北京某大刊的编辑部写去了这样一封信:
主编同志好!
前几天我寄来了一部新作,视角新颖,笔力遒劲,感天动地,波澜壮阔,如泣如诉。这是一部内容上丰富多彩、写法上承先启后的重要中篇小说,这部小说若蒙在发表,定会引起轰动效应,影响必将超越国界,波及亿万读者,造成世界级反响。
不仅有助于在全球范围内弘扬我伟大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而且将令文坛收获无上荣耀。
这部作品若不被重视,将成为贵刊办刊世上最大的失误,因为你们的疏忽,除了遗珠之憾,还将夭折一位堪与狄更斯和巴尔扎克比肩的天才作家,令我国损失下一位诺奖获得者。
故请务必引起十二万分重视。
谢谢!祝编安!
编辑部对他这封来信给予足够重视,不久给了寄来了敲了红色公章的激光打印回信,其中这样说道:
天才的褚丙强作者您好!大作拜读再三,编辑得不出和您一致的结论,不认为大作具有如此巨大的价值。主要问题是叙述幼稚、人物脸谱化严重、用词不准确且错别字过多,的得不分,的地不分,连词、副词、形容词扎堆出现,逻辑混乱,有碍观瞻。
可见本编辑部同仁的鉴赏能力之陋之下,不胜汗颜之至!
由于本刊级别委实寒碜,达不到发表大作的水平于万一,唯恐贻误世界级作家诞生,故请另投他刊。
从此本编辑部拭目以待,正襟危坐,恭候大作在太平洋掀起波澜,带来世界级反响,届时确定放炮仗三万斯枚。
祝创作丰收!
褚丙强读罢此回信,对其中洋溢着的讥讽口吻怒火中烧,找来一只红水笔批上如下七个字:竖子不孝,虎落平阳遭犬欺!
想了想其中的“竖子不孝”不太妥当,于是又划掉了这四个字,仅保留“虎落平阳遭犬欺”,并且又加上了一个“!”,方才解恨。
一连好几天,都是眼睛红红的,又不像是哭泣所致,必定是生气至深了。
如果一匹狼想要吃人,或者到羊圈里吃羊,眼睛里就会有这种颜色。
褚丙强相信自己写的都是精品。于是头一回主动开口向褚锡洪要了一笔钱,把自己的作品到街道上的文艺部复印、装订成册,整天把玩,爱不释手。
对儿子这些遭遇,褚锡洪看在眼中,急在心底。他觉得儿子正处在某种临界点上,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灭亡。作为一个充满责任感的父亲,他认为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从而给儿子施诸援手。
是的,儿子太需要成功这副药了。
又怕伤了儿子自尊,所以一切都悄悄进行的。
幸好他现在当局长,虽然是小小的文物局,但多少也是有点权力的。因为财政经费是充足的。遂关系托关系,找到了市里一个文学刊物的主编,请他屈尊来作个讲座。名义上是讲座,本质上无非是借机给主编发几千大洋的专家费,再请主编一起吃个酒。接下来嘛事情就好办了。
就像褚锡洪充满了责任感那样,主编则充满了正义感,而且其正义感并不亚于其肥大的肚腩。他坚持知识共享,所以只讲座(算是普及知识)不拿专家费,但当褚锡洪让下属把专家费直接打入他的支付宝账户之后,这下没办法了,主编只好笑纳,然后哈哈笑着说:
褚局长真是盛情难却啊,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过了俩月,褚丙强的一个中篇小说赫然出现在这本刊物的头条目录中。
不知是不是褚锡洪在后面继续拱火,通过这位主编的推荐,褚丙强的几个短篇小说又分别发表在省内的几本文学期刊上。其中一篇还发表在“三秦之星”栏目,附一知名作家点评,称之为:文学新秀,横空出世,再造辉煌,未来可期。
褚锡洪的文物局分外忙碌起来,主要是接待,除了常规的对本系统上级的接待,还跨系统接待了省作协的领导。那天省作协副主席和省作协创联部的几个人受邀到文物局考察,褚锡洪亲自为向导,带他们去了新发掘(尚未正式开放)的一座晚唐陵墓,拍照留念之后照例请他们作讲座,主题是“现代文学与墓葬”。
照例通过支付宝发放数目不菲的专家费。
这年年底,褚丙强成功加入了省作家协会。
因为手里持有烫金的省级作家协会会员证,有多篇公开发表的中短篇小说,褚丙强作为特长生被岛城一所知名高校录取,并如愿进了创意写作班,拜了知名作家做导师。
褚丙强俨然一匹文坛黑马,其蝶变事迹一时成了全社会的励志典型,感动了无数文学爱好者。
近水楼台先得月,教育系统率先行动起来,他的母校和周边区县的重点中学纷纷请他为在读的同学们讲述奋斗艰辛、成功经验。
其中最隆重的一次是在自己的母校,那时他的首部小说集刚刚出版,一名二年级学妹在拿到他亲笔签名的小说集后激动地嚎啕大哭,不能自已,直到两人一起合影,情绪才得到平复。
褚锡洪马不停蹄,又通过喝酒吃饭(但不限于喝酒吃饭)的方式疏通关节,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渠道,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因素,为文学青年褚丙强鸣锣开道。
在当年区、市和省文化宣传部门“四个一批人才”评审活动中,褚丙强成为区、市和省里的新晋该年度“四个一批人才”。
这是一项分量极重的政府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