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意义上,作为一个父亲,不管之前褚锡洪有多么对不住儿子,但在儿子成功这件事情上,还是尽职尽责的。如果天下所有的父亲都能在这个环节上为儿子逢水搭桥逢山开路,那还了得。
也因为这样,虽然儿子褚丙强性格上有点问题,但这似乎并不妨碍其智力水平,所以才会小短篇、中篇小说并勇敢地给编辑部写信自荐(姑且把那封信称之为自荐吧)。那么,对于父亲褚锡洪对自己的付出,他应该是感同身受的。
不过褚丙强的感受可能正好相反,他可能始终认为是自己独立取得了成功,从来没有依靠任何人——包括父亲褚锡洪。
这与智力无关,因为褚锡洪为儿子褚丙强所做的一切都是暗中进行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褚锡洪甚至不敢想像一旦告诉儿子实情会怎样。
这就形成了一个对比强烈的反差:一方面褚锡洪心知肚明儿子的成功本质上都是由他铺垫出来的(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涉及公器私用,比如用了公家的钱),另一方面褚丙强认为他自幼对文学的兴趣以及为了文学所付出的长久努力是他成功的关键之所在(这也是他在母校和其他的中学巡回坐报告的时候反复阐明的)。
就常理而论,哪怕是褚丙强的出发阶段借力了父亲,只要他沿着已经打通的路线走下去(如果加倍努力则更佳),未来真的凭一己之力创造辉煌还是可以预期的。
然而悲哀的是,智力等各方面都正常的褚丙强相信自己已经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就像登攀那样已经到了半山腰,山之巅就在不远的前方,为什么不可以稍稍歇息一下呢?比如可不可以吃一片面包,外加一只罐装啤酒呢?
如果这样说还不明白,那么还可以换一种说法,那就是褚丙强自认为已经是作家了,那本崭新的省作协会员证牢牢攥在他的手掌心里,这是任何都夺不走的。既然已经是作家,何必仍然想成功之前那样拼呢?难道文学史上的精品不都是要在成功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思或反思的事情么?
于是褚丙强想尝尝怜爱的滋味了。也许对他来说,这就相当于登攀到半山腰之时的吃一片面包外加一只罐装啤酒了。
可褚锡洪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他不是不要儿子谈情说爱,而只是希望儿子先成功再恋爱。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他认为儿子现在还远远谈不上成功。
褚丙强无论如何忘不了那个抱着他的签名小说集哭泣的小师妹。那个小师妹后来退学了,成了一个社会青年,以便有更多的时间专门向师兄学习写作。作家的光环已经深深将她一颗晶莹剔透的少女之心所吸引。
就空间距离而言,儿子也算是在千里之外了,在岛城读大学,自去岛城之后没怎么写小说,暑假还未到却已经早早回来了,与那个小师妹经常见面。褚锡洪是偶然发现儿子在谈恋爱的,有一次回家看到了遗落在客厅沙发上的一个红皮笔记本,里面详细记载了笔记本的主人和儿子的缠绵细节。
当然也包括对文学的探讨,只不过占比很小。
留意了一下,发现了那个女孩的家庭住址。
身为父亲的责任感再次满满地充斥于褚锡洪的血管,他决定再次为儿子做点什么,就像以前帮助儿子实现文学梦想时那样,他要让儿子从世俗的烦扰中脱身,全身心从事文学创作。他认为儿子现在有了好的开头,应该乘势而上。
最好的办法无非釜底抽薪,为彻底打消儿子恋爱的念头,儿子返回岛城之后,褚锡洪准备做做这个女孩的工作。
他设法通知这个女孩,到自己的文物局办公室来一趟。
女孩名叫秦心心,刚满十八岁,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当她走进自己办公室的时候,褚锡洪忍不住想夸赞儿子的眼力:这的确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儿。
接下来,文物局张褚锡洪和儿子褚丙强的初恋情人之间,就有了如下一段简短而重要的对话: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秦心心。叔叔你呢?
哦,我是褚丙强的父亲……
啊,叔叔是丙强哥哥的父亲呀。
嗯,心心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八岁……半。
怎么还有个半字呢?
现在都农历八月了,我是农历二月生日。
哦,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判断力了,我有个问题问你:你觉得丙强能带给你什么呢?
丙强哥可以教我写小说……还可以带我去看外面的世界。
就这些?
嗯,暂时就这些,等丙强哥大学毕业了,成了著名作家,那时候做什么都可以。
你相信丙强能成为著名作家么?
相信,非常相信。他那么有才气。
那么你准备为丙强做点什么呢?
这个……我真的还没想过,我能为他做点什么呢?好像什么也不能。
你能的,你可以让他有更多的时间、精力来学习和创作啊。
叔叔这是什么意思呀?
你必须离开他,让他断了这个念想,他就可以集中精力了。
可是,可是,我要向丙强哥学习写小说怎么办?
我可以来教你。
叔叔,你也会写小说么?
怎么说呢,如果你也写小说,叔叔可以帮助你发表几篇。
啊,是么,真是太棒了!
褚锡洪本来想直接告诉秦心心,褚丙强目前根本算不上作家,已经发表的那些作品都是他托关系发表的。但又一想,这么说未免过于残酷,不仅能摧毁秦心心崇拜已久的偶像,而且有损儿子的形象。所以此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秦心心果真交给褚锡洪一篇小说,篇幅太短,只有不到三千字,可以作为微型小说来看。小说写了她和弟弟的故事,他们家里有点重男轻女,弟弟的地位比她高,可以对她发号施令。
褚锡洪说:这样写太悲观了,你再修改一下,加一点亮色进去。
秦心心按照褚锡洪的建议作了修改,结尾改成:虽然弟弟对她发号施令,但都是为了物质层面上的东西,她并没有感到不悦,因为她心里有一个文学梦,这个美丽的梦让她觉得自己拥有比弟弟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