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晓华的人生价值就是折腾,并且愿意为此条道走到黑。
这不是落井下石,这是忠实地描述一个事实。
他是应该有精力在处理与妻子谢卿慧的事情了。与他在外面的折腾史中所经历的种种挫折相比,谢卿慧的事情可能更让他伤脑筋。那段时间,只要一想起妻子谢卿慧,头发就会自动白一根。
在他忙于生意场上的时候,不聋不瞎的他对谢卿慧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的,但他的观念是天下何处无芳草,只要有了钱,你对我不忠我也可以对你不忠,最后达成等价交换。
这当然是他英雄气长的时候的态度,英雄气短的时候,具有屡战屡败风格的车晓华又自动改变了观念,那就是不再把妻子谢卿慧作风上的事情视作了不得的大事情,那有什么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何况是妻子谢卿慧。
作出这种改变不能说毫无痛苦或者斗争,应该说还是有的,但不是一步就到位的,他还必须再等一等,等到山穷水尽之时,就会亮出自己已经改变的观念来。
在这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只是撂下一句半痛不痒的话:女人要守妇道,好歹也算是一个体制内的人,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干部,应该以身作则对得住自己每月拿到的工资才是。
照说这话一点毛病没有。但妻子谢卿慧听了就受不了,反击不需要时间:车晓华你给姥娘我听好了,姥娘我一不吃你的二不穿你的,做什么、该怎么做都是工作需要,你还是把抽嘴巴闭紧的好!
嫌不过瘾,又补充道:你若是看不上姥娘,想离婚,随时奉陪!
车晓华当即就蔫了,找不到合适的句子来承接,讪讪地说:我只是善意提醒,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何必生那么大的气,气坏了身子,仿佛买药吃也能报销似的。
谢卿慧便不再理会他。
后来他们是离婚了。离婚之前,两口子分别做了一件大事。
先安排车晓华。
经历了那么多的失败,车晓华总结了一下,既然能做到上亿元的身价,说明自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绝非等闲之辈,后来的倒霉是自己运气不行,不是有句俗语么:人要倒霉了喝口凉水都能塞住牙缝。
痛定思痛,我决定先自我进修一番再说。
他的进修不是去学校,或者什么培训班,而是订了好几张报纸,都是重要的机关报,专门研究政府的政策导向,从而寻找自己的战略机遇。
聪明如他,很快注意到无人机行业未来可能会独领风骚。无人机制造除了巨额资金作后盾,还需要大量科技人员,能够制造无人机之心——芯片,这些能力他都无法获得。至少短时间看来是如此。
他想到的变通办法是,先当经销商,等有了一定的财力物力了,再徐徐图之。这个过程也是一个不断积累经验和搜罗科技人员的阶段,好比登山,要想到达山之巅,必须先获得从山脚到半山腰的经验,包括检验登山设备,扩大登山朋友圈。
搞经销,他还是有经验的,不管是经销食品还是骑车,抑或是无人机,其原理都差不多,那就是开辟销路。这方面他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白丁。
从南方和北京几个无人机企业龙头企业那里获得经销许可,利用自己越发老辣的“厚黑学”,车晓华果然打开了一片新天地。这玩意儿摄影家需要,政府做形象宣传需要,文旅行业搞产业开发升级需要,甚至搞国土规划也需要。这回他给公司起了一个辨识度更高的名字:晓华科技。
不难设想,当全市的无人机采购需求都集中到晓华科技一家公司的时候,该是一幅怎样的场景。
不难设想,如果把这件事当成事业来做,辅诸精诚,付诸勤勉,假以时日,想无人机制造领域进军也不是痴人做梦。
车晓华的确凭借无人机销售把晓华科技发展成为区域“独角兽”。
他应该感到光荣。
但还是出了事。
反过来说,如果不出事,就不是他车晓华了。
市里承办了东亚青年运动会。来自东亚各国的运动健儿来到三秦大地,在运动场上一显身手。
为了确保运动会顺利进行,确保运动员、裁判员的人身安全,在省里的指导下,市里规定运动会期间场地周边的上空不得出现无人飞行器等电子设备,如有违反,将依法依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不要以为车晓华违背禁令放飞了无人机,不是那样的,但那些大大小小型号不同在运动场地上空拍摄的无人机,经查,都是来自晓华科技公司。
最为严重的是在一场足球比赛中,擅自放飞的无人机因故障坠落,集中力一个运动员的额头,致其当场倒地,血流如注。
查来查去,查到了车晓华头上。本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他只不过是一个经销商而已,每卖出一台都开具了增值税发票,但惹事的那台却被证明也是来自于他的公司,并且是一款杂牌产品——是晓华公司自己组装的。
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工商和公安都介入进来,最后定性为非法组装、违法经营。这时车晓华已经加入了一个社会团体,等于多少沾了一点政治色彩,于是在该社会团体的游说下,仅仅课以重罚,没有给贴封条。
虽然如此,晓华科技还是大伤元气,再无之前的迅猛发展势头,为其他同类企业赶超,沦为一个三流公司了。
只是这个公司还将苟延残喘一段时间,直到车晓华被坐实参与了另外一件大事。
这当然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这另外一件大事,就与妻子谢卿慧产生了瓜葛。
谢卿慧虽然是文物局办公室主任见陵墓处处长,但整日无所事事,又不能总是跟着褚锡洪到公务车里休息,于是爱上了打麻将,奇怪得很,初上升时还能赢,后来输多赢少,以至于光输不赢。
为什么依然乐此不疲呢?因为一起打麻将的,其中有几个是自己的上级,有时还有上上级领导的夫人。
这哪里仅仅是打麻将,简直就是密切联系领导的工作啊。
为了争口气,谢卿慧不知不觉学到了丈夫车晓华的真传,屡输屡打,屡打屡输,小输成大输,聚沙成塔,就舍了不少银两。
如果输的是自己的钱,这也不算什么,可她输急了眼的时候分不清哪是公款哪是私款(知道也装不知道),就连带输了不少公款。
多少呢?反正靠她的工资收入,八辈子也甭想还上。
褚锡洪靠不住。她找过褚锡洪,探讨请他帮忙的可能性,褚锡洪对她的坦诚以告很是赞赏,但也表示因为数额巨大,恐怕爱莫能助。褚锡洪也顺便透露,自己也多少私用过一些公款,正在努力堵窟窿,所以她的忙暂时帮不上了。
褚锡洪唯一的保证是,有一天如果东窗事发,会尽百分之一万的努力来帮助她免除刑事处分,只是退款或没收财产(恐怕这是想当然,这是褚锡洪把自己当成了公检法)。那么,如何才能保得住自己的私有财产呢,唯一可行的路径就是与丈夫离婚,自己净身出户,这样原来的家产起码就保住了(其实也是一厢情愿,公检法哪能那么傻,听她摆布)。
失望至极,谢卿慧无限期中止了与褚锡洪局长的公务车之约(另外可能也发现了褚锡洪似乎又有新欢),眼光重新回到车晓华身上。曾经对丈夫作过一万次评估,最新的评估是车晓华一身毛病,唯一不犯桃花。
什么意思呢?迄今为止车晓华心里尚无其他女人,说明他就是不好这口,也说明就算是两人分开了,也不会成为两股道上跑的车,再也没有相逢的机会。
这时名义上离了是最佳选择。
谢卿慧是如何跟车晓华谈的,都谈了一些什么,以及离了之后两人各自应该如何如何……这些都不得而知。两人平静地从民政部门领到了一纸协议书,然后生活等等一切照旧:妻子谢卿慧下班后,车晓华晚上,还是回到同一个家。
谢卿慧和丈夫车晓华多大程度上策划了那次行动,部分细节还比较模糊。局长褚锡洪“玩忽职守”期间,其他几位副手同样玩忽职守,谢卿慧也是,比如没有第一时间更换坏掉了的后唐陵墓监控,而就在这个时间段,重要文物大量失窃。
吊诡的是,公安人员勘察后认为,文物是分两批(次)被盗的,不排除是两拨人,也不排除是同谋。
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一部分文物在第一拨人手里,一部分文物在第二拨人手里。
谢卿慧和车晓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里暂时只能加以设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