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一座偏僻的悬空岛上,却隐约传出低语。
“……最后,楚狂歌那式威势惊人的‘破道掌’,竟连笑蔷薇的衣角都未能触及,便被一朵红蔷薇轻飘飘地镇压了。”郭摇光说完,眼中泛起向往的光彩。
阿呆听得出神,不禁感叹:“不想一朵看似柔弱的蔷薇,竟蕴含如此玄妙伟力。这位笑姑娘,当真奇人,若有缘真该结识一番。”
郭摇光点头附和:“若能结识这等人物,天门山此行便不算虚度了。”
阿呆笑了笑:“机会总是有的。大会尚未结束,说不定下一轮,你二人便有交手之缘。”
“啊?”郭摇光连忙摇头,“还是不要了。我有自知之明,绝非笑蔷薇对手,恐怕一回合都支撑不住。”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快些,“虽说此行本就不为争魁,但若能走得远些,挤进前五,便是意外之喜了。”
“倒是想得通透。”阿呆赞许道,“以姑娘年纪,画道已有神韵,假以时日,必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郭摇光脸颊微红:“白道友过誉了。我修为浅薄,岂当得起如此评价。”
见她流露出几分羞赧的可爱神态,阿呆一时看得怔住,竟忘了接话。
恰在此时,东边传来一阵隐约的喧嚣,打破了寂静。
两人行至岛边望去,只见远处一座规模宏大的悬空岛上灯火粲然,人影幢幢,喧闹声随风飘来,竟如市集般热闹。
阿呆微愣:“这是……”
郭摇光也面露讶色:“这般时辰了,竟还有市集开放?”
她略作思忖,转头看向阿呆,眼中带着些许期待:“白道友若无事,不如……同去逛逛?”
阿呆欣然颔首:“自无不可。”
说罢,两人驭起灵光,并肩朝那灯火阑珊处飞去。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市集所在。
只见整片悬空岛的地面与周边空处,已被形形色色的摊位占满。各色灵光在摊位上闪烁,映照着千奇百怪的物件:残缺的古符、未鉴定的矿石、香气奇异的药草、模样古朴的灵器……摊主们的吆喝声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嘈杂,修士们穿梭其间,俯身挑选,人影交织,热闹非凡。
从旁人的交谈中,两人得知了缘由——为庆贺首轮比试圆满结束,也便于各方修士互通有无,星家特地清出此岛,设下这座临时市集。但凡有稀奇之物,皆可登记设摊,以物易物,或换灵石。
眼前景象虽喧闹,却井然有序。郭摇光与阿呆对视一眼,也被这份琳琅满目所吸引,自然而然地汇入了人流之中。
然而大半个市集逛下来,两人虽见了不少稀奇玩意,却都并非所需之物。郭摇光身为隐世家族传人,身上随便一件灵物都非这些摊位之物可比;而阿呆记忆全无,这些物件对他更是毫无触动。
就在两人渐觉索然时,郭摇光忽然轻呼一声,像是被什么吸引,脚步轻快地转向左侧一个摊位。
阿呆跟上前,见摊上摆的多是女子饰物——发簪、项链、玉珏之类,虽极其精美,却于修士而言并无大用,故而摊前冷清。摊主是位面容沉静的老婆婆,皱纹间似藏尽岁月,双眼沉静如古井。见二人驻足,她嗓音低哑地开口:“两位随意看看,若有合眼的,老婆子给二位打个八折。”
郭摇光蹲下身,指尖拂过几件饰品,最终拾起一只古朴木盒。盒中是一条泛着柔和银白光晕的手链,中间悬挂着一枚泪珠状半透明吊饰——细看竟是“鲛人泪珀”。只是这泪珀并不完整,底部有一处天然缺口,宛如一滴未落尽的残泪。
见她选中此物,老婆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轻声叹道:“道友眼力不凡。这条‘月华泪珀’手链是老婆子身边最贵重的一件,本不作售卖,一时疏忽竟也摆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惋惜。
郭摇光闻言敛起眼中的喜爱,将木盒递回:“既如此,晚辈不敢夺人所好。”
老婆婆却未接手,反而笑了笑:“既开了摊,便没有反悔的道理。况且这满摊物件,道友独独选中它,亦是缘分。”她顿了顿,目光在郭摇光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斟酌什么,“……只不过……”
听说愿意出售,郭摇光眸中漾起欣喜,忙追问:“只不过什么?”
老婆婆接着道:“只不过这手链既非商品,价值几何,老婆子一时也难以定夺。”她略作停顿,“不如这样,只要道友能拿出一件让老婆子满意的事物,这手链便归你了,如何?”
郭摇光微微一怔:“事物?”
“对,随意事物。”老婆婆嗓音低缓,“灵石、丹药、灵器、功法皆可……哪怕是一个秘闻、一段旧事,只要能让老婆子觉得‘值’,便算成交。但有个规矩,”她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你只有三次出价的机会。”
郭摇光明眸微亮,这规则虽奇,却比单纯竞价有趣得多。她郑重点头:“好,既然前辈如此说,那晚辈便……”
“这条手链,我家少主出一百枚极品灵石。”
一道略显狂傲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打断了郭摇光的话。
两人回首,只见三人缓步走近。为首的黑袍青年,正是在天骄台上展露惊世实力的雷惊天。他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峻、气息沉凝的汉子,如同影子般恭敬随行。
郭摇光眼神一冷:“是你。你来做什么?”
雷惊天轻笑,目光掠过她,落在那木盒上:“恰逢其会,见郭姑娘似乎钟意此物,便想买下,聊表心意。”
“不必。”郭摇光语气是罕见的生硬与不耐,“我与你不熟,请自便。”
一旁的阿呆微怔,未料向来温婉的她,竟也有如此冷厉的一面。
雷惊天右侧那汉子面色一沉,蓦然踏前半步,一股天人境的威压如山岳般向两人倾轧而去:“放肆!安敢对少主无礼!”
阿呆下意识侧身,将郭摇光护在身后。那威压临体,宛如实质的重锤,令他气血翻腾,骨骼都似要发出呻吟。
就在他欲全力相抗之际,一阵清风无声拂过,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雷惊天瞳孔微缩,目光倏地投向那一直垂眸静坐的老婆婆。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却带着无形的重量:“这两个娃娃,正与老婆子谈一笔交易。阁下这般行径,未免太不将旁人放在眼里了。”
雷惊天神色一正,脸上狂傲之气尽敛,抱拳深施一礼:“晚辈雷惊天,见过前辈。家仆鲁莽,惊扰前辈清静,实乃晚辈管教不严,还望前辈海涵。”说罢,侧首低喝一声:“雷大!”
那出手的汉子浑身一震,显然未料这市集摊主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大乘修士。他毫不迟疑,上前单膝跪地:“晚辈冒犯,皆是一人之过,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只求前辈勿要迁怒我家少主,天雷谷雷家……感激不尽。”
老婆婆沉默片刻,缓缓道:“……罢了,下不为例。”
“谢前辈宽宏!”雷大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垂首退至雷惊天身后,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老婆婆这才转向郭摇光,语气温和了些:“小姑娘,没伤着吧?”
郭摇光摇头,敛衽一礼:“多谢前辈出手相助。”
“嗯。”老婆婆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木盒,“那么,你可想好,欲以何物来换这手链?”
郭摇光正要答话,雷惊天却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从容:“前辈,既是买卖,价高者得。晚辈既已出价百枚极品灵石,不知前辈是否愿意割爱?”
老婆婆抬眸,淡淡扫他一眼:“你一个男娃,与小姑娘争一件女儿家的饰物作甚?”
雷惊天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前辈有所不知。雷家与郭家早有联姻之谊,晚辈不才,正是郭姑娘的未婚夫婿。见未婚妻心喜之物,自当竭力购得,以表心意。”说着,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阿呆。
老婆婆看了看面色骤然冰寒的郭摇光,又看了看沉默的阿呆,慢声道:“原来如此。小姑娘,你怎么说?”
“前辈切莫听他胡言!”郭摇光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怒意而微颤,“联姻之事,皆是族中长辈一意安排,晚辈从未应允!”
雷惊天摇头,言辞恳切却暗藏机锋:“郭姑娘此言差矣。婚姻大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有婚约在前,便是名分已定。姑娘若执意违逆,岂非不孝?况且……”
“够了!”郭摇光轻纱拂动,显然气极,“任你巧舌如簧,这婚事我也绝不承认!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郭姑娘……”
“都住口。”老婆婆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神一凛的静穆之力,将两人的争执压下。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雷惊天,最终定在郭摇光身上,“你们两人的纠葛,老婆子没兴趣理会。既是买卖,便讲个先来后到。这手链是这小姑娘先看中,理应由她先出价。若她的出价不能让老婆子满意……”她顿了顿,“你再出价不迟。”
言下之意,已是不容置疑。
雷惊天目光闪动,终究没再反驳,只负手退开一步,作壁上观,只是那嘴角似有若无的弧度,显露出他并未放弃。
老婆婆不再看他,对郭摇光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市集喧哗依旧,而这小小摊位前,空气却紧绷如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