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短暂的一个瞬间,皇甫泰城对文物局保管下的后唐陵墓文物失窃案作过自己的设想,结果让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觉得通过这个事件,应该重新认识这对夫妻,他们彻底颠覆了他所谓的三观。
可以负责任地说,谜底将在本次航班降落之后揭开。
皇甫泰城现在把目光投向了戴着墨镜的岳墨潜。
怎么说呢,他应该是本次航班唯一戴墨镜的一位,也是最难辨认的一位。
年轻的时候,他常常光着脚丫跑在冬天的山雪里,因为是奔跑,所以也不觉得冷,只所以光着脚,是因为只有一双棉鞋,一旦汗溻透了,就没法穿了。奔跑的原因是发现了一只野兔子,山上已经没有多少躲藏之处,野兔子在前面逃,他在后面追,最后在终于被他堵在了一条小溪的弯道里。
这只野兔子,够一家人解馋的了。全家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肉味了。
那时候家里兄弟多,又没钱,全靠父亲一个人。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兄弟好几个,他排行末位,早当家的却只有他一个。因为他机灵、能吃苦又能干,所以父亲对他特别高看一眼,从来没有打骂过他。
因为年龄很小,还不能帮父亲挣钱,他的主要任务就是玩耍,他一边玩耍一边摸鱼捞虾,爱喝一口的父亲晚上回家后就有了下酒菜。
除了徒手捉到过野兔子,他徒手捉到过山鸡。还捉到过野山羊。但更多的时候,还是捉鱼。山间的溪水,每一条都有许多鱼,溪水流到水库,水库里也有鱼,他都能想办法捉到。
有一次他在山上发现一口奇怪的井,井口有一只大锅盖那么大,看上去水不算多,但也看不见底,扔一块石头下去会发出沉闷的回响。拿根竹竿试试,只有大约两米深。
他有种感觉,这里面一定有货。至于是什么货,他一时也说不准,但肯定有。他决定跳下去触摸一下。跳之前,难免有些心虚,担心下面有不好的东西。但最后吸引力战胜了恐惧,他衣服一脱就跳了进去,一阵刺透骨髓的寒意袭来,不禁连打了几个寒战。
感觉到井里面有东西,应该是鱼,但是井壁上有洞,且贯通,摸得到抓不住。便用虹吸原理,找个塑料管往外抽水,同时找来一只破脸盆往出舀水,连抽加舀,居然把水井整干了,果然有许多鱼,还有甲鱼,收拾了溜满一篓子带回家。
最神奇的是,过不了多久,岳墨潜再去看时,感觉又有了鱼,用上次的办法试了一下,又是溜满一篓子。
那口井是一口孤井,周围是石头,别人看到了也不会想到里面竟藏着源源不断的鱼。
就这样,连续好多年,一年四季,岳墨潜家里都不缺鱼吃,只是后来搞大理石开采,那口井才逐渐消失的。
父亲好像知道那口井。
父亲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他是从商洛那儿一路讨饭过来的,当时这儿曾经有座挺宏大的庙宇,父亲就留在庙里给和尚们烧饭。
一次在寻找柴火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挖野菜的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的,因为不认识,就没有打招呼。
但是后来再三遇到,两人就渐渐熟悉起来,知道小姑娘是附近一个庄园主的童养媳,很小就给卖到这边,只记得老家在伊洛河边,已经不记得具体叫什么名字了。
再后来,父亲逃离了庙宇,带着母亲到了现在村庄所在地,在一处没人耕种的山坡上搭了一间小木屋,暂时栖身下来。
那个小姑娘后来就成了母亲。
父亲说:那个井原来是个功德井,是当时寺庙里专门用来放生的。听住持说,那底下四通八达,连着一条暗河——现在暗河没有了。
对父亲所说的事情,岳墨潜似懂非懂,感觉像个神话。那么高的山上,怎么会有暗河呢?
岳墨潜对村落最早的记忆,是满目萧条的树林和红赭色的岩石,除了每年夏天都会爆发山洪,十月过后就会落雪,感觉一年只有两个季节:冬天和夏天。而村民们一年到头在山上整修耕地,好不容易开辟出来的耕地,一场山洪就给毁了,有时种下的庄家都来不及收获,那滚雷般的洪水就冲下来了。
但岳墨潜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好,直到有一天,父亲对儿子们说:我们这里算得上是穷山恶水的地方,所以我和你母亲当年才能在这里住下来,如果是肥沃的地方是不会容许外人的,多少年过去,还是老样子,你们只有走出大山才会有出息。
父亲说冒出这话,可能受了同村一个表哥的刺激,那个表哥原来在村里连媳妇都娶不上,后来当了兵,不但娶了漂亮媳妇,还提了干。
当时岳墨潜还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父亲说这句话的神情,他记在心里了,并因此对父亲这句话深信不疑。暗暗发誓,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像父亲所期望的那样,走出大山。
岳墨潜后来决定去参军,一则是为了走出大山,再则是对军队充满向往。
当兵的表哥回来探亲的时候,送给岳墨潜一顶就军帽,岳墨潜每天都戴着,不时脱下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不光能戴军帽,还能穿上整套的军装。
那次弟弟因为贪玩,从牛背上摔下来,左小腿骨折,疼得喊爹叫娘。当时父母都在很远的山上整修农田,岳墨潜没有犹豫,把弟弟抱上家里的独轮车,另一边坠上一块石头,以此保持平衡,摇摇晃晃推倒了镇上。
当时从他的村庄到镇上根本没有像样的路,都是坎坷、颠簸曲曲折折的小路,光步行已经很困难,何况推着载着弟弟的独轮车,又不敢停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镇医院的医生说,骨折很严重,他们这里没有办法医治,建议去县城,县城里有一所军医院,可以去问问。
岳墨潜听了,不亚于当头一棒。顾不得打听怎么才能去军医院,也顾不得独轮车了,背上弟弟就去赶公共汽车。到公共汽车站,正好赶上最后一趟,身上没钱,便苦苦哀求司机把他和弟弟带到县城,司机看了弟弟的情况也没说什么,就让他们上了车。
到了县城,一路打听着到了军医院。
军医院属于内部医院,不对社会开放,岳墨潜和弟弟在门口就被拦住了。岳墨潜苦苦哀求,救救我弟弟,再不救他就死了。这是来了一个干部模样的医生,也是头戴军帽,看到岳墨潜头顶上的帽子,就问小兄弟你们家里有当兵的么?
岳墨潜想都没想就说是的,有,我哥哥当空军。
干部听了乐了:小兄弟,你哥哥不是空军,这顶帽子是陆军的。
见到岳墨潜的愁苦相,马上又说,不管是不是空军,既然你们是军属,那么就是我们的服务对象,这个医院就来对了。
以内这顶带红色五角星的帽子,岳墨潜的弟弟也被当成了军属看待,在医院里免费住了七天,管吃管住管治伤。
担心父母看不到他们兄弟俩着急,当时也没有电话,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岳墨潜凭着记忆走到了镇上,从镇医院推着独轮车回到家里,把弟弟的事情告诉了父母。
他说:当兵太好了,生病了可以免费治疗呢!
转过年来,岳墨潜有了一个当兵的机会。镇武装部带了部队的人到村里,了解符合征兵条件的青年的情况,遇到了从山上回家的岳墨潜。带头的笑嘻嘻问道:喂,小伙子,你愿不愿意去当兵啊?
岳墨潜问道:我愿意就行了么?
那人呵呵道:只要你愿意就行了,我们在镇上再呆一天,你跟父母商量一下,要是愿意,明天上午来找我们。
岳墨潜知道,虽然父亲曾经说过只有走出大山才会有出息,但内心里是舍不得他离开的,因为父亲的身体日渐虚弱,家里需要他这个有力的帮手。所以第二天他是瞒着父母去镇上报名的。
离正式到部队去还有半个月时候,岳墨潜才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母,母亲的第一反应是流泪,父亲则半天没言语,只是低头抽烟。
但是事已至此,父母也只能接受。父亲主要在外面干活,家里烧饭都是母亲的。母亲的身体已经不能自己去山上砍柴火。剩下的日子里,岳墨潜天天上山砍柴,带回来后在院子里劈成一米左右一截,然后在墙边一层层堆积起来。
最后一日,他站在堆成小山的柴火垛前,心想这些柴火足够母亲用三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