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岳墨潜经常和朋友们说：如果当年我留在部队里，现在已经是××了。

这“××”的遣词造句里写满了遗憾。虽然历史不能重来，但自己的选择的确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岳墨潜曾经有过真切感受，但到了后来，这个“××”中的含义更多的是调侃式的显摆了，与当年李太白的“我辈岂是蓬蒿人”意思差不多。

平心而论，岳墨潜后来的选择，一半是客观原因，一半是自己的原因。

所谓客观原因，就是“外调”的差错。

团长觉得是时候提拔岳墨潜了，不能让他干一辈子通讯兵，或者文书。提干需要外调，相当于政审。虽然能参军说明政治已经合格了，但那只说明当时是合格的，当时的合格只对应士兵自己，要提干的话则不再限于士兵自身，因为带兵打仗，指挥部队，政治素质要求更高，必须要经过更严格的检验。

惯例，外调不能由部队自己出面，要委托地方武装部去办理。武装部到兵源所在地调查。这样一级一级往下走，最终得出外调是否过关的结论。

对岳墨潜的外调结论是不过关。

团长不死心，过了一段时间，再次外调。结果同样是没过关。

外调结论不能告诉当事人，所以岳墨潜当时既不清楚自己被外调过，更不清楚自己为何不过关。若干年后，当年的老团长已经退休，他自己也进入老年，两人见面后聊起往事，才知道原因。

原因处在当时的村长上。村长与岳墨潜的父亲合不来，岳墨潜的父亲对村长总是贪图公家（包括五保户）的便宜感到不满，尤其是听闻克扣了政府下拨给五保户的救济款项的时候更是义愤填膺（因为村里有一个五保户恰好是岳墨潜父亲年轻时的酒友），虽然与己无干也去找村长理论，逼得村长把不义之财吐了出来。

这下就得罪了村里的关键少数。

武装部来人外调的时候，村长的话代表了村这一级的公章。他说岳墨潜的父亲当过土匪，当年岳墨潜参军的时候还不知道，后来查出来了。

而这件事完全是诬蔑的不实之词。

所谓岳墨潜的父亲当过土匪，是因为岳墨潜父亲与庄园主加的童养媳私奔，被举报为“抢夺人口”，其时还是民国时期，但民国时期的档案又被整理出来，居然被村长拿来说事了。

主管原因是即令如此，岳墨潜虽然到了可以退役的时候，但仍可以选择继续留在部队。他当时不知道自己提干遇阻的事情，但知道团长的千金已经到了必须嫁人的年龄，团长不认为岳墨潜的父亲当过土匪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是希望将女儿嫁给他。

至于外调不过关，暂时会影响提干，但相信以后会找到解决办法。关键是岳墨潜愿意继续留下来。

但岳墨潜很难接受。

岳墨潜当然知道团长对自己的好。团长有时候真像一个至亲的人，甚至就像自己的父亲那样。他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内心里有一个基本原则：与其娶了这个姑娘而后再冷落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娶，因为不爱只能在婚姻之内才能构成伤害。

这样的原则是他自己的坚守，不忍直接说出口，所以他作了另外的表达。这种表达延续了他不撒谎和不说假话的做派，他觉得并未违背自己的良心。

他说：“感谢团长的栽培，墨潜定是没齿难忘。墨潜思思念念家中的老父老母，为国尽忠之后，到了回家尽孝的时候了。”

团长尊重他的选择。

团长说：“好，是条汉子！以后无论过多少年，这里都是你的家，欢迎你随时归队。”

就这样，岳墨潜退伍了，重返三秦大地。

在他成就自己的事业之前，先后经历了三个工作单位。

本来组织上有意任命他为镇团委书记，但父亲那句“走出大山才算有出息”的话在耳畔回响着，觉得对那个地方太熟悉了，相当于在家门口，还在大山里。所以谢绝了这个职位。于是又被派往县供销社，算是离开了大山，进到了县城。

县城倒是进了，听上去供销社是个比较大的国营单位，但当时的供销社只是作为一个系统来称呼的，下属与供销相关的出了百花大楼，还有饭店。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无法理解，但当时饭店不是私人可以开的。

也征求了岳墨潜的意见，他在百花大楼站柜台，感觉从一个士兵到站柜台的售货员，反差太大，问了饭店在什么地方，当得知位置在县城的一个角落时，便要求去饭店。因为那个角落与他的家乡的方向正好想法，这样就算是有老乡进城来，到这个偏远的饭店来吃饭的几率也不高。

为了万一被辨认出来，他买了一副墨镜戴上了。

也不是一直戴着，只在有客人刚进来时戴，见到没有熟人，便摘下来。

没人知道他这是什么操作，但也没有人对此提出过疑问。

不愧为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锻炼过的人，岳墨潜的工作态度非常之端正，饭店把最苦最累的部分交给了他，比如搞卫生，择菜，洗下水，端盘子，每样儿他都尽心尽力且没有怨言，很快就得到了认可。

因为当时饭店的国营性质，这里的员工知道自己手里捧着的是一只金饭碗，常常出工不出力，也不在乎是否生意兴隆，反正所有的营收都是公家的，与自己的工资不挂钩。

岳墨潜来了之后，除了把交给自己的任务完成得无可挑剔，还会自动做一些有利于饭店环境的事情。他发现饭店的墙壁有点污，顾客前来吃饭的观感不好，他从饭店申请了一笔钱，自己在工作之余去买来石灰，又趁着下班后的时间把墙壁粉刷一新，顿时清爽了不少。

墙壁干净了，环境整洁了，岳墨潜又写了几幅书法，画了几张国画，反正一点纸墨也用不了几个大钱，所以干脆他自掏腰包。

有一天来了几个顾客，吃饭的时候点评墙壁上的字画，禁不住啧啧称赞，问岳墨潜是从哪里弄来的。当听到岳墨潜说都是出自他个人之手的时候，客人们开始都觉得这是在吹牛：

哎呦呦你怎么不说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是出自你之手呢？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哪里好这么虚荣的！摘下你的墨镜来让我们看看你的真容！

岳墨潜“唰”地摘下墨镜，瞬间军人般气宇轩昂，一本正经地说：对不起，字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画是我画的就是我画的，我干吗要撒谎呢？

其中一个顾客较真起来，当即出去，带回来一只毛笔一沓纸，铺展餐桌上。

废话不多说，你要是能描出墙上的字来，我就把它吃下去。

岳墨潜笑道：不过这宣纸真的不能吃下去，得了，我写给你看好了，你也不用打什么赌。

岳墨潜说完大笔一挥，一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下可不得了啦，饭店里戴副墨镜的服务员居然是个艺术家！引得平时不怎么来消费的人都想过来瞧瞧，饭店的生意大好，营业额像跳高那样往上蹿。

不过这下其他的员工不高兴了，你挺能出风头啊，可要把我们给活活累死。

尤其是大厨，在岳墨潜来到之前，那叫个轻松自在，上一天班就跟玩似的，还吃得脑满肠肥，省得花自家的钱吃饭。现在倒好了，累成了狗。

结果呢大厨撂挑子不干了。

饭店领导很公正，认为岳墨潜是正能量，饭店就应该有人气，所以并没有附和众人责备岳墨潜。但把大厨给气走了，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这个责任也不小。就问岳墨潜这下该怎么办。

不要说岳墨潜参军入伍之前曾经在家里给母亲帮过厨，就是在部队里当通讯兵的时候，也没少帮炊事员出过力，烧菜不在话下。

岳墨潜说：我来掌几天勺怎么样？

饭店领导虽然不相信天底下会有这等奇人，什么都能干，不是有句俗语叫做“样样行样样怂”么？

但用人之际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答应先让岳墨潜掌几天勺。

这勺子一掌不要紧，把食客们喜欢死了，都说从来没有吃过这么棒的菜。

岳墨潜不怕苦不怕累，差不多相当于让苟延残喘的饭店生意起死回生，饭店领导向供销社领导反应情况，建议给大家增加奖金，尤其是岳墨潜，多劳多得，应该拿双份。

员工们一看因为岳墨潜的存在，自己的收入增加了，再也没了怨言，积极支持岳墨潜，饭店天天顾客盈门，成了县城里的一个景观。

供销社下面还有一个茶厂，常年亏损，人心涣散。领导见识了岳墨潜的魄力，于是把他提拔为茶厂厂长。

茶厂在山里。去山里工作，本来与岳墨潜的“走出大山”的价值观是有冲突的，但经过在饭店的体验，已经逐渐形成了任何地方都是可以做事业的观念，又考虑到一厂之长的重要性（当时的厂长可不像今天的经理遍地都是，还是非常稀罕的），便接受了这个任命。

他自己没有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茶厂，有很深的浑水，几将令他湮没于此，成了他体制内人生的滑铁卢1.0。

名叫茶厂，其实自己并不种茶，主要业务是收购和加工。

如果是好茶，经加工，有可能成为受欢迎的好茶，从而提高效益。如果相反，则再好的加工技术也不可能生产出好茶。茶不好，无人问津，自然就谈不上效益了。

岳墨潜到了茶厂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原厂长的排挤。现在说起来像是一个笑话，原厂长都给免职了，还能有什么能力排挤新厂长？其实不然，当时他们已经构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厂长被免不代表这个共同体也散伙了。

所以岳墨潜对面就不是原厂长一个人，而是围绕在原厂长身边的许多人。

之所以排挤，无他，就是因为岳墨潜占有了原厂长的位置，如果没有岳墨潜，他这个厂长就不会丢，是供销社领导认为岳墨潜的能力比原厂长强大，所以才会免掉他的。岳墨潜自然就成了仇人。

好在茶厂的名字姓国，是国营企业，所以想翻天也难。原厂长只能使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来实现对新厂长的污名化，从而实现将其赶走的目的。

岳墨潜哪里是傻子？这里的空气立刻提醒了他，要多加提防。所以原厂长的排挤手段使出来之后，岳墨潜见招拆招，一一破解。

有一个成语叫做“无所不用其极”，岳墨潜拆掉的最后一招是美人招。这一招如果得逞，是最能糟蹋人的。

岳墨潜进厂之后很想住在厂里，便于管理，但厂里不具备住宿条件，他把厂长办公室加了一个隔断，分为两间，需要的时候就可以住下了。

试着住了一宿，因为担心晚上下雨，而新收购来的茶叶加工之前不能堆在仓库，甚至不能放在麻袋里，必须摊开来放，仓库已经占满，所以有部分茶叶是放在露天里的，他不敢脱衣服，和衣而卧，准备一旦听到雷雨声就随时冲出去收拾茶叶。

半夜时分，白花花跑进一个女人，直接往他床上扑来，因为惦念着天气变化，他并没有睡沉，所以听到动静后马上拉开点灯。

与此同时，原厂长带着几个人也随之冲进来，看见岳墨潜整齐地穿着衣服，都一下子愣住了。

那女的是厂里的一个职工，没想到会是这样，毕竟也知道害羞，捂着脸转身逃了出去。

岳墨潜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怒目圆睁，呵斥道：臭烂人，你还有什么手段？！

开始几日惴惴不安，生怕岳墨潜把此事向供销社领导揭露，过了几天见上面没反应，断定岳墨潜没有向上打报告。

自此原厂长消停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岳墨潜的对手。

但是博弈仍在继续。

到茶厂一段时间后，岳墨潜逐渐摸清了导致亏损的症结所在。那就是采购时以次充好，却是支付好茶的价钱。

这样的茶一旦收进来，厂里必亏无疑，首先，无论如何炒制，都不会成为佳品。其次，厂里付出的却是好茶材的价钱。相当于两头亏。

根源却是在验收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