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山顶的风又起来了。
林青玄还跪在那块裂开的岩石上,手死死压着玄冥盘。
罗盘滚烫,掌心的血早干了,结成硬壳,又被磨破,新血混着汗往下滴。
他没去擦,也不敢动。金网只剩薄薄一层光膜,东南角塌了一半,几根光丝断着,随风晃荡,像快烧尽的灯丝。
煞剑悬在半空,剑尖离光网不到三尺。
刚才那一撞,差点把他震晕过去。
骨头缝里都疼,耳朵嗡嗡响,左耳还淌着血。
他喘得厉害,胸口像被大石压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撕拉声。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陈地师倒下了,封洞符烧成了灰,没人再能替他挡一次。
他咬了咬舌尖,痛感让他脑子清醒一瞬。
不能崩。阵不能崩。
他左手撑地,右手重新校准罗盘方位,土位灵石全废了,水脉那块也裂了口,五行气流转不起来。
他试了三次,灵气只通了半路就断了,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了几下眼,视线模糊又勉强聚拢。
就在这时候,背后有风掠过。
他猛地回头。
一道白影窜进阵中,快得像道闪电。是胡三姑。她化成了白狐,一身毛雪白,尾尖带火,嘴里叼着个黑色背包。
她落地轻巧,前爪一拨,把包放在林青玄脚边,然后蹲在一旁,尾巴卷着前爪,眼睛盯着他看。
林青玄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话出口才发现嗓子哑得不像样。
白狐没理他,只是用鼻子轻轻拱了下背包拉链,又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急。
林青玄明白了。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包,手指发抖,试了两次才抓住拉链头。
背包是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肩带断过一条,是他从龙虎山背回来的旧物,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翻。
黄符、铜钱、干粮袋、小瓶朱砂……最后摸到一本厚书。
他把它抽了出来。
封面是暗黄色的粗纸,烫金字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只剩“风水秘经”四个字还能辨认。
书页发脆,边角卷曲,是他父亲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那本。
他翻得很快,手指划过一页页符咒图解、星象推演、镇煞口诀。
纸张簌簌响,在风里抖得像要散架,他找到“镇煞篇”,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小字,一行行看下去。
煞剑忽然震了一下。
黑气缠绕剑身,血纹一闪,整把剑微微抬高。
林青玄头也不抬,继续翻。
胡三姑耳朵一动,尾巴绷直,死死盯着空中那把剑。
她往前挪了半步,前爪按在碎石上,随时准备扑出去。
林青玄的手指停住了。
在一页残破的夹缝里,有一行极小的朱批字,墨色暗红,像是用血写的:
“定龙针可钉煞剑,需以风水师心头血为引。”
他呼吸一滞。
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手不受控地抖起来,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怕,是突然抓住一根救命绳的感觉——太突然,太真实,反而让人不敢信。
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字迹是他父亲的。笔锋收尾那一勾,和《勘舆卷》里的习惯一模一样。
不是假的。
是真的有办法。
他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沫。
心头血为引……不是割手腕,不是点指尖血,是要活生生剜出一颗还在跳的心脏血,才能激活定龙针。
这种事,书上从没写成功过几次,每一次,都是拿命换命。
他慢慢合上书,左手还捏着那本《风水秘经》,右手缓缓抬起来,贴向自己的左胸。
掌心压在衣服上,能感觉到下面心脏狂跳。
他闭了下眼,耳边全是心跳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远处县城隐约的哭喊。
原来活路在这儿。
不是靠阵,不是靠符,是靠自己这条命。
他睁开眼,看向空中那把煞剑。
剑身血纹已经变成暗红色,它开始轻微震动,频率越来越快,每次晃动,金网就跟着颤一下,残存的光丝噼啪作响。
下一击,随时会来。
他没动。
胡三姑也没动,她蹲在碎石堆里,尾巴轻轻卷着,眼睛一直看着他。
见他摸胸口,她耳朵抖了一下,鼻尖微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劲的气息。
林青玄低头,翻开秘经,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定龙针可钉煞剑,需以风水师心头血为引。”
他记住了。
合上书,单手将它塞进中山装内袋,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声。
他左手撑地,慢慢把身体坐正,重新双手压上玄冥盘。
罗盘还在转,但慢得像快没电的马达。
他知道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没有定龙针,空有法子也是白搭,但他至少知道了方向——不是死守,不是硬扛,是有破局的可能。
只要找到定龙针。
只要有人愿意出血。
风更大了,吹得他左口袋那半截黄符哗啦作响。他没去管它,只是盯着煞剑,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胡三姑站了起来,尾巴缓缓放下,前爪往前踏了一步。
她没说话,也没叫他。只是站在那儿,像根钉子,守在阵法边缘。
林青玄没回头。
他知道她在。
也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煞剑忽然剧烈一震。
剑身血纹瞬间亮起,黑气如龙卷般缠绕而上,整把剑开始缓缓旋转,剑尖对准阵心,杀意暴涨。
林青玄双手猛然发力,压住罗盘。
金网最后一丝光亮挣扎着撑起,凹陷近五尺,几乎贴到他头顶。
他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胡三姑低吼一声,尾巴炸起,火光一闪。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东南方天际。
一道极淡的灰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在夜空中,像烟,又像雾,缓缓飘向山顶。
他没看清那是什么。
也没时间细看。
因为头顶的煞剑,已经开始下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