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沈府的大门就被急促的拍门声震得嗡嗡作响。
“开门!速开府门!”
声音粗哑,带着官家特有的威势。门缝外,隐约可见明晃晃的甲胄反光。
门房老韩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惊醒,扒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他转身就往里跑,脚步踉跄,却不忘按沈逸定的规矩——先拉响了廊檐下那个特制的铜铃。
“叮铃铃——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瞬间传遍沈府各个角落。
正厅里,沈伯渊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吃得慢条斯理。听到铃声,他执勺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将最后一口粥送入口中,这才放下碗筷,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来了。”他轻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沈仲瑾从侧厅匆匆过来,脸色铁青:“大哥,外面……”
“知道。”沈伯渊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按逸儿说的,预案第二套——‘官兵围府’应对流程。你去通知各院,我去前门接旨。”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沈仲瑾看着他大哥这副镇定模样,心里的慌乱莫名消散了几分。
“好。”沈仲瑾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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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大门已经敞开。
二十余名披甲执锐的官兵列队而立,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校尉,面皮黝黑,眼神凌厉。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绢圣旨,见沈伯渊出来,便展开宣读,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御史台联名奏报,沈氏家主沈伯渊,私通北境边将,暗输钱粮,意图不轨。着即查封沈府,一应人等不得擅离,待查实论处。钦此——”
圣旨念完,院里一片死寂。
校尉收起圣旨,目光扫过沈伯渊:“沈家主,接旨吧。”
沈伯渊缓缓跪下,双手高举过头:“臣,沈伯渊,接旨。”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仿佛接的不是抄家问罪的圣旨,而是一封寻常家书。接过圣旨后,他站起身,对校尉拱手道:“将军辛苦。沈家上下定当配合查证,还望将军依律行事,莫要惊扰府中女眷。”
校尉愣了愣。
他办过不少抄家查封的差事,见过哭天抢地的,见过瘫软在地的,见过破口大骂的,就是没见过这么……淡定的。
“沈家主放心。”校尉语气不由软了几分,“本将奉命行事,只要府中人等配合,自不会为难。”
“多谢将军。”沈伯渊侧身,“请。”
官兵鱼贯而入。校尉留下十人把守大门,又命其余人分守各院出入口。一时间,沈府各处都能见到披甲执锐的身影,气氛陡然肃杀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沈府里的人……似乎并不怎么害怕。
洒扫的仆役依旧在扫地,只是扫到官兵面前时,会客气地说一句:“军爷,劳驾抬抬脚。”
厨房的烟囱依旧冒着炊烟,隐约还能听见厨娘在训斥帮厨:“今日午膳照常,多加两道荤菜!逸少爷说了,越是这时候越要吃好!”
账房里,算盘声噼里啪啦,赵先生戴着老花镜,对门口值守的官兵点头致意:“军爷站着累不累?要不要搬把椅子?”
最离谱的是后院。
沈清音的绣楼前也站了两个官兵。楼里,琴声悠悠传来,是《高山流水》的调子,弹得不疾不徐,清越动人。两个官兵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这沈家大小姐,心也太大了吧?
沈元嘉的院子里更热闹。这小子居然在练拳,一套军体拳打得虎虎生风,引得守门的官兵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小子,你这拳法……”一个年轻官兵忍不住开口,“跟谁学的?”
沈元嘉收拳,擦了把汗,咧嘴一笑:“我逸哥哥教的。他说这是强身健体的好法子,军爷要不要试试?”
年轻官兵:“……”
而此时,被众人惦记的“逸哥哥”在哪儿呢?
沈逸在自己院里,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他今天特意穿了身簇新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难得地束了玉冠。
“少爷,外面……”安竹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官兵都进府了!您怎么还有心思打扮?”
“急什么?”沈逸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这可是大场面,得注意形象。再说了,咱们按流程走,慌什么?”
他整理好衣襟,转身出门,脚步悠闲得像在逛自家花园。
沿途遇到的官兵都用古怪的眼神看他。这小子怎么回事?家里都被围了,还这副闲散模样?
沈逸才不管他们怎么想。他一路溜达到正厅,见沈伯渊和沈仲瑾都在,便凑过去小声问:“大伯,二叔,怎么样?我设计的这‘官兵围府应对流程’,效果还行吧?”
沈伯渊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也得按流程来啊。”沈逸理所当然地说,“您看,现在府里一切正常,人心稳定,该干嘛干嘛。这就是预案的力量!”
沈仲瑾苦笑:“是是是,预案好,预案妙。可接下来怎么办?圣旨上说大哥‘勾结边将’,这罪名可不小。”
“莫慌。”沈逸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这罪名听着吓人,实则漏洞百出。边将是谁?北境哪位将军?交易时间、地点、证人、物证?御史台的奏报上肯定写得含糊,因为——”他顿了顿,笑了,“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实据。”
沈伯渊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这是齐王的杀手锏,但也是他最冒险的一步。”沈逸收起玩笑神色,“‘勾结边将’这种罪名,一旦查实就是抄家灭族。但反过来,一旦查无实据,诬告者也要承担重责。齐王这是想快刀斩乱麻,用雷霆手段直接把沈家按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子里那些官兵:“可惜啊,他算错了两件事。”
“哪两件?”沈仲瑾问。
“第一,他没想到咱们早有准备,人心不散。”沈逸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他没想到,陛下其实……也在看着。”
沈伯渊和沈仲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逸儿,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沈逸眨眨眼,“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按预案继续走。该吃吃,该喝喝,该算账算账,该弹琴弹琴。越淡定,越显得咱们问心无愧。”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管事匆匆进来,低声道:“家主,官兵要查封账房和库房。”
沈伯渊看向沈逸。
沈逸耸耸肩:“让他们封。账本不是都备份了吗?库房里的东西,清单不都造好了吗?让他们查,查得越仔细越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让厨房给这些官兵也送些茶水点心。大冷天的站岗,不容易。”
管事瞪大眼睛:“少爷,这……”
“照做就是。”沈逸摆摆手,“记住,咱们越是客气,他们越是下不了狠手。人心都是肉长的嘛。”
管事带着一脸“少爷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退下了。
沈仲瑾忍不住笑出声:“逸儿啊逸儿,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二叔过奖。”沈逸嘿嘿一笑,“我这叫……嗯,心理战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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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分,沈府厨房果然抬出几大桶热汤和几筐馒头,分给值守的官兵。
起初官兵们还不敢接,但那校尉想了想,挥挥手:“吃吧。沈家既然给了,咱们就领这个情。”
热汤下肚,馒头入口,官兵们脸上的肃杀之气都淡了几分。有个年轻官兵小声嘀咕:“这沈家……好像跟以前抄的那些人家不太一样。”
“是啊,你看那些仆役,一点都不慌。”
“我刚才看见沈家大小姐还在弹琴呢,那气度……”
校尉听见这些议论,心里也犯嘀咕。他办这种差事多年,直觉告诉他,这次的情况不太对劲。
太淡定了。
淡定得不像是有罪之人。
他走到正厅,对沈伯渊拱手:“沈家主,我等奉命行事,若有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沈伯渊还礼:“将军客气。沈某行事光明,不怕查证。只盼朝廷能还沈某一个清白。”
校尉点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院中,他抬头看了看天。秋日高远,阳光正好。
这沈家……怕是真的被人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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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沈府各院依旧井然有序。
官兵查封了账房和几个主要库房,但沈家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仆役们甚至开始讨论晚膳吃什么。
“今儿晚膳做什么?”一个洒扫婆子问路过的厨娘。
厨娘掰着手指头数:“逸少爷交代了,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再加个豆腐汤。他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大家吃好。”
“逸少爷心真大。”婆子感慨。
“那可不。”另一个仆役凑过来,“我刚从前院过来,你猜怎么着?逸少爷居然在跟守门的官兵聊天,说什么‘站岗辛苦,要不要来个靠垫’……”
几人笑作一团。
不远处值守的官兵听见这话,嘴角抽了抽。
这沈家,到底怎么回事?
而在绣楼里,沈清音已经停了琴。她坐在书案前,摊开纸笔,正在写一篇新文章。题目是《论商贾之节》。
“商者,通有无,济民生,此其本也。若因利忘义,因势凌人,则失其本心,堕入下流……”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清秀有力。
窗外,秋阳斜照,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
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官兵围府、家主被指控重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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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沈逸在自己院里支了张躺椅,悠哉悠哉地晒太阳。
安竹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少爷,您真的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沈逸闭着眼,“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对手怎么出招了。”
他其实心里有数。齐王这步棋看似凶狠,实则急躁。因为边关真正的急报还没到,朝廷还没到必须找人背锅的时候。这时候用“勾结边将”这种重罪,一旦被翻案,齐王自己也要惹一身骚。
所以齐王一定还有后手。
但沈逸不怕。
他准备了三个月,等的就是这一天。
“安竹啊。”沈逸忽然开口,“你说,现在外面那些人,是不是都觉得沈家大难临头了?”
安竹一愣:“应该……是吧。”
“那就让他们觉得吧。”沈逸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有时候,示弱也是一种战术。”
他坐起身,望向院墙外。夕阳的余晖给沈府的屋瓦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不真实。
官兵还在各处值守,但气氛已经不像清晨时那么肃杀了。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沈逸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吃饭去。听说今晚有红烧肉,去晚了可没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往饭厅走。
背影轻松得,仿佛今天只是普通的一天。
而沈府外,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家这次怕是完了……”
“勾结边将啊,多大的罪!”
“可惜了,沈家做生意还算公道……”
没有人知道,府墙之内,沈家人正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红烧肉。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看似一边倒的围剿,其实……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