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沈府内却灯火通明。不是慌乱的点灯,而是有序的、分区域的光亮。正厅里,沈逸跷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眼神却亮得惊人。
“都准备好了?”他问。
站在厅中的沈清音点头。她换了身利落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没有施粉,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清冷坚毅的气质。手里捧着一沓文稿,墨迹犹新。
“《告民众书》已誊抄三百份。”她声音平静,“说书先生那边也打点好了,十二个茶楼,辰时开讲。还有街头巷尾那些识字的乞丐、货郎,也都安排了人,明日一早就会开始传唱。”
沈逸接过一份文稿,展开细看。
文章不长,千余字。开头没有辩解,而是写沈家三代人在京城经营的往事——哪年大旱开仓放粮,哪年瘟疫施药义诊,哪年雪灾收容流民。写得平实,没有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
中间部分才提到此次弹劾,只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表示沈家愿意配合朝廷查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结尾最妙,不是喊冤,而是写了一句:“沈氏若倒,旗下三千伙计生计何依?历年所立义庄、学堂、施药铺何存?愿天怜见,还世道一个明白。”
沈逸看完,抬头看向沈清音,眼神复杂。
“清音姐……”他顿了顿,“这文章,写得真好。”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这篇《告民众书》,没有哭天抢地的喊冤,没有指桑骂槐的控诉,而是用最朴实的方式,把沈家和京城百姓的利益绑在了一起。沈家倒了,不只是沈家的事,是三千伙计没饭吃,是义庄学堂要关门,是很多普通百姓要受影响。
这叫什么?这叫群众路线。
沈清音微微垂眸:“不过是据实而书罢了。”
“好一个据实而书。”沈逸笑了,“那咱们就开始吧。安竹——”
安竹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年轻人,都是沈家培养的“宣传队”成员。有识字的伙计,有能说会道的管事,还有两个嗓子特别亮的护院。
“按清音小姐的吩咐,已经分好组了。”安竹递上一张名单,“东城六组,西城五组,南城四组,北城三组。每组配两人负责发放文稿,一人负责讲解,还有两人在周边策应,防止有人捣乱。”
沈逸扫了一眼名单,点点头:“记住,咱们不是去吵架的,是去讲道理的。态度要好,语气要诚恳。如果有人问起官兵围府的事,就说——沈家相信朝廷,相信公道。”
“是!”众人齐声应道。
沈清音将文稿分发下去。年轻人接过,像接过什么重要的使命,眼神都变得郑重起来。
“去吧。”沈逸挥挥手,“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篇文章,传遍京城每一条主要街巷。”
众人行礼退去,脚步声轻而迅疾,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京城沉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
但很快,这座城市就会醒来。
而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将是沈家的《告民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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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天色还是一片墨黑。
东市口的“老陈茶楼”后门,悄悄溜进来三个人。为首的茶楼老板老陈搓着手,神色紧张:“几位,这……这真的能行吗?官兵可还在沈府门口站着呢。”
一个年轻伙计打扮的人笑道:“陈老板放心,咱们沈家做事,什么时候连累过朋友?这是润笔费。”他递过去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
老陈接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那……那就按沈小姐写的说?”
“对。就说沈家这些年对咱们老百姓的好,说说沈家要是倒了,咱们东市这些铺子会受什么影响。陈老板您最清楚,这些年沈家从咱们这儿进货,价钱可从来都是最公道的。”
老陈想起往事,点点头:“这倒是实话。行,我老陈今天就豁出去了!”
类似的情景,在京城十二个主要茶楼同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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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天光大亮。
京城像往常一样苏醒。早点摊冒出热气,商铺卸下门板,行人匆匆。但今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一样的气氛。
“听说了吗?沈家出事了!”
“何止听说,我昨儿亲眼看见官兵围了沈府!”
“哎你们看,那墙上贴的什么?”
街边的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识字的老先生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庚午年大旱,沈氏开仓放粮,救活灾民三千余……甲戌年瘟疫,设棚施药,分文不取……”
念着念着,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起来了,那年我小孙子发烧,就是去沈家药铺领的药,没收钱啊!”
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沈家做过这么多好事?”
“可不是嘛,城西那个义学,就是沈家办的,我家小子就在那儿识字呢!”
“要是沈家倒了,这义学还开得下去吗?”
与此同时,茶楼里也开始热闹起来。
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不是讲什么才子佳人、江湖恩怨,而是讲起了“沈三郎赈灾记”、“义商平抑米价”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底下茶客听得入神。
“所以说啊,”说书先生喝口茶,叹道,“这世道,好人难做。沈家这些年帮了多少人,如今一出事,那些受过的恩惠,不知道还有几个人记得?”
茶客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有人叹气。
街头巷尾,货郎担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唱着小调:“沈家的米,沈家的布,童叟无欺良心铺……若是沈家倒了台,咱们的日子苦啊苦……”
调子简单,词儿顺口,很快就有小孩跟着学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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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沈家各大商铺照常开门营业。
但今天门口多了样东西——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贴着一份《告民众书》,旁边还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各位街坊邻居,”掌柜站在门口,拱手作揖,“沈家遭人诬陷,如今官兵围府查证。但我沈家行事光明,不怕人查。这些是近三年的账册,今日起公开在此,谁有兴趣都可以来看。”
有人不信邪,真上前翻看。账册用的是新式记账法,条目清晰,收支分明。翻到粮价那一页,清楚写着:收粮价高于市价半成,售价低于市价一文。
“这……”翻账的人愣住了,“沈家真的没赚黑心钱啊!”
“何止没赚黑心钱,”旁边一个老主顾开口,“上个月米价涨,其他铺子都跟着涨,就沈家没涨,还贴了告示说‘平价保供’。”
“对对对,我也想起来了!”
人群开始骚动。
这时,一个伙计从铺子里抬出两筐米,大声道:“今日照常营业!价格不变!沈少爷说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老百姓买不到平价米!”
“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接着响起一片叫好声。
原本有些冷清的铺子,瞬间涌进许多人。有的是真来买东西,有的就是来看热闹,还有的纯粹是想表达支持。
“掌柜的,给我来十斤米!”
“我要五匹布!”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虽然不多……”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掏出几个铜板,非要塞给掌柜。掌柜连忙推辞:“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老太太眼睛红了,“我儿子去年做工摔断了腿,是沈家药铺给治的,没收钱。如今沈家有难,我老太婆帮不上大忙,这几个铜板,就当……就当给沈家积德了!”
掌柜的眼圈也红了,深深一揖:“多谢老人家。沈家……不会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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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消息传回沈府。
沈逸听着安竹的汇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茶楼那边,十二个说书先生都在讲沈家的好。有几个茶客听完,当场就说要去官府请愿。”
“街上的《告民众书》,已经贴了一百多处。有些百姓自发帮着抄写,又贴到了更多地方。”
“商铺那边更热闹,几家铺子上午的营业额,比往日多了五成。不少人都是特意去支持的。”
沈逸点点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沈清音:“清音姐,你这篇文章,抵得上千军万马。”
沈清音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微微泛红:“不过是尽了本分。”
“这可不是本分。”沈逸认真道,“这是大才。”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阳光正好,秋高气爽。墙外还能看见官兵的身影,但府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仆役们走路都带着风,腰板挺得笔直。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比往日更浓。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沈逸深深吸了口气,觉得这秋日的空气,格外清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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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告民众书》,看得仔细。良久,他放下文稿,看向垂手站在一旁的顾砚秋。
“这文章,真是沈家那个大小姐写的?”
顾砚秋躬身:“回陛下,是。臣已核实,沈家大小姐沈清音,素有才名。此文确是她手笔。”
老皇帝点点头,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了敲:“写得不错。不喊冤,不诉苦,只说实事,却句句打动人心。”他顿了顿,“沈家商铺今日照常营业,还公开了账册?”
“是。据臣所知,沈家所有铺面今日都开门营业,价格未变,且将三年账册公开展示,任人查阅。”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个沈逸……确有大才。”
顾砚秋抬头,有些不解。
“懂得示之以诚,动之以利。”老皇帝缓缓道,“公开账册,是示诚;平价营业,是让利。百姓得了实惠,自然向着沈家。而那些弹劾的奏章,说沈家‘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现在全京城百姓都看着,沈家的米价比谁都低,这罪名,还立得住吗?”
顾砚秋恍然:“陛下英明。”
“不是朕英明,是那小子聪明。”老皇帝看向窗外,眼神深邃,“齐王想用权势压人,他却用民心破局。这一手……玩得漂亮。”
他重新拿起那份《告民众书》,又看了一遍,轻声道:“‘沈氏若倒,旗下三千伙计生计何依?’——这是在告诉朕,沈家牵扯着多少百姓的生计。他这是把沈家和京城百姓,绑在一起了。”
顾砚秋不敢接话。
老皇帝将文稿放下,淡淡道:“你继续盯着。朕倒要看看,这场戏,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臣遵旨。”
顾砚秋退下后,老皇帝独自坐在御书房里,良久,忽然低声笑了笑。
“沈逸啊沈逸……你可别让朕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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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沈府外的官兵依旧在值守。
但围观的百姓,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还有人小声议论:
“沈家要是真倒了,咱们以后去哪买这么便宜的米?”
“我闺女在沈家绣坊做工,要是绣坊关了,她可怎么办?”
“那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舆论的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了。
而沈府内,晚饭的钟声准时响起。
红烧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沈逸坐在饭厅里,夹起一块肉,满足地叹了口气:“今天这肉,格外香啊。”
沈伯渊看他一眼,无奈摇头,眼里却带着笑意。
沈清音安静地吃饭,嘴角微微上扬。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至少今晚,沈家的饭桌上,依然有肉,有笑,有希望。
墙外的风雨,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