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 上午 青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吴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好几个烟头。林峰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孙永贵的初步外围调查资料。文杰斌坐在一旁，快速浏览着另一份文件。

“孙永贵，四十五岁，户籍地就是东区老厂街，父母早亡，没结过婚，独居。高中文凭，毕业后进了当时的市第二机械厂做学徒工，后来转正成了维修工。机械厂十五年前改制倒闭，他拿了一笔买断工龄的钱，之后就没怎么正经上过班。”吴队弹了弹烟灰，“用那笔钱和他自己攒的，在老厂区边上弄了间自建房，挂牌搞了个‘永贵塑料加工修理铺’。名义上是什么都接，塑料焊接、简单模具维修、定制有机玻璃牌子、有时候也帮人修修小家电。生意很淡，够他一个人糊口。邻居反映他生活规律——白天经常关门睡觉或者鼓捣机器，晚上亮灯干活，不爱跟人打交道，但也没听说有什么恶劣行径。”

“车辆情况呢？”林峰问。

“名下有一辆快十年的五菱之光微型封闭货车，灰色。我们调了他近三个月的车辆通行记录，活动范围基本在东区、城北一带，偶尔去市中心旧货市场淘零件。案发时间段，也就是苏琳失踪前后那几天，他的车在晚上有多条进出东区以及通往老城区的记录，但具体路径没法完全还原，很多路段没监控。时间点……有和苏琳可能失踪时间重叠的。”

“网络活动？”文杰斌抬起头。

“这个查起来比较麻烦。”吴队按灭烟头，“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初步筛查了孙永贵名下手机号注册的网络账号，都是些非常普通的应用，没有发现与‘绘影浮生’论坛或‘墨刃’ID的直接关联。他家里有宽带，但用的是那种便宜的小运营商，IP地址是动态分配，很难回溯特定时间点的具体上网行为。我们的人在他家附近做了信号监测，没发现异常的高强度或隐蔽的网络活动。他看起来就是个……上网需求很有限的半隐居手艺人。”

没有直接网络关联，这给孙永贵就是“墨刃”的假设泼了一盆冷水。但林峰没有轻易放弃。“他的教育背景只是高中，但有没有可能通过自学或者其他途径，掌握了不错的绘画技巧，特别是那种带机械感的工业绘图？”

“我们侧面了解过，没听说他有这方面的才能或者兴趣。他屋里贴的都是些旧机械挂历或者维修示意图，没见有画。”吴队说，“不过，我们查到他在机械厂工作期间，上过厂里组织的夜校，学的是机械制图和基础电工。这算是和‘机械感’沾点边。”

机械制图！文杰斌眼睛一亮。这和“墨刃”画作中展现的精密机械结构感，以及苏琳提到的“机械感”要求，存在潜在联系。夜校水平的机械制图，和“墨刃”在论坛上展现出的高水平绘画技巧，差距不小，但并非没有可能通过后期自学弥补。

“他那个加工作坊，内部情况能摸清吗？”林峰问到了关键。

“暂时不能强行进入。我们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让街道的人陪着去过一次，就在门口看了看。里面堆满了各种旧机器、零件、塑料板材，还有台老式的塑料热合机和一台看起来功率不小的工业吸尘器。味道比较杂，有塑料加热的味，也有机油味。角落有些水桶和管子，看着像清洗东西用的。整体很杂乱，但没看到什么明显违禁品或者可疑痕迹。”吴队描述着，“孙永贵本人当时在，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看起来就是典型的不善言辞的手艺人。”

工业吸尘器！塑料热合机！水桶和管子！这些都与物证推导出的工具和环境特征高度吻合。虽然没有看到水产，但作坊的杂乱环境，存在接触各种不明物质的可能性。

“他最近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突然清理作坊、处理物品、或者情绪有明显变化？”文杰斌追问。

“邻居反映，大概一个多月前，也就是案发后不久，他好像关门歇业了几天，说是回老家。但具体是不是真回老家了，没人核实。最近好像又正常了，但似乎更沉默了些。”

歇业几天？时间点敏感。

林峰沉思片刻。“孙永贵的嫌疑在上升。他有空间、有工具、有车辆、有时间、有潜在的知识背景，行为孤僻符合凶手心理画像，案发后有可疑动向。但是，我们缺乏直接证据将他与苏琳联系起来，更缺乏证据证明他就是‘墨刃’或者凶手。”

“直接证据……”文杰斌喃喃道，忽然想起一件事，“林老师，苏琳手机最后信号消失的区域，和孙永贵作坊所在的东区老厂街，直线距离不算远。如果孙永贵是凶手，他可能在老城区约见并带走苏琳后，返回了自己的作坊。那个幽灵号码，能不能尝试分析其通信基站切换的路径，看是否指向东区？”

吴队摇头：“那个号码只使用过一次，基站信息有限，很难构建完整路径。不过，这个思路可以留着，如果我们能拿到孙永贵的手机进行深度检测，也许能发现端倪——前提是我们有合法理由扣留他的手机。”

扣留手机，目前证据远远不够。

“另一个直接证据的可能，是第一现场。”林峰眼神锐利起来，“如果孙永贵的作坊就是第一现场，哪怕他清理过，也可能留下我们肉眼或初步检查无法发现的痕迹。比如，鲁米诺反应？或者更精密的微量物证检测？”

“强检？”吴队眉头紧锁，“林队，你知道的，凭我们现在手里的东西——关联性薄弱的物证指向、模糊的车辆轨迹、性格和工具符合——申请对孙永贵作坊的强制搜查，尤其是使用鲁米诺或者进行彻底的环境微量物证提取，几乎不可能获批。我们连将他列为重点嫌疑人的正式手续都还差点火候。”

这就是现实。怀疑再强烈，没有够硬的抓手，法律程序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那就创造抓手，或者找到更硬的间接证据。”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两条路。第一，继续深挖孙永贵。查他案发前后更精确的行踪，寻找目击者；查他的经济往来，看他近期有无异常收入或支出；想办法获取他的生物检材，与苏琳指甲缝里的皮屑血迹进行比对——这是最直接的！”

“第二，不放弃对‘墨刃’这个网络身份的追踪。孙永贵没有明显网络关联，不代表他没有隐藏的、更专业的网络身份和活动方式。网安那边能否尝试通过孙永贵的现实信息进行反向碰撞，看看这些信息是否在‘绘影浮生’论坛或其他相关平台的早期注册用户、或者某些需要实名认证的绘画交易平台里出现过？哪怕是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旧账号？”

吴队和文杰斌都认真记下。

“另外，”林峰转身，“苏琳那边也不能放松。她失踪前接触的那个‘难搞客户’，除了网络联系，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方式留下过信息？比如，她会不会在某个本地生活服务APP上发布过接稿信息？‘墨刃’或者孙永贵有没有可能通过那种渠道找到她？查一下苏琳所有可能用于接活的平台。”

任务再次分解。压力无形中增大。孙永贵像是一个贴着许多嫌疑标签的阴影，但要把他钉死在凶手的位置上，还差最关键的那几颗钉子。

下午 返回省城途中

文杰斌开车，林峰坐在副驾闭目养神。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林老师，您觉得孙永贵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大？”文杰斌忍不住问。

“五五开吧。”林峰眼睛没睁开，“他有太多条件吻合，但又缺少最核心的连接。如果他是，那他的网络身份隐藏得极深，或者‘墨刃’根本另有其人，他只是被利用或模仿了作案手法。如果‘墨刃’是另一个人，那这个人一定和孙永贵有某种我们还没发现的联系，或者，孙永贵只是提供了一个‘场地’或‘工具’。”

“模仿？”

“不是没可能。这个案子的一些手法细节，比如真空袋选择、民宿地点选择、假身份登记，如果被有心人研究过，是可以复制的。但微量物证和工具特征，模仿难度就大很多。”林峰睁开眼，“所以，物证是关键。必须想办法对孙永贵的作坊和车辆进行更彻底的秘密勘查，或者，找到能将他与苏琳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秘密勘查？文杰斌心中一动，但知道这涉及更复杂的程序和风险。

“苏琳指甲缝里的DNA，是目前最可能一击致命的证据。”文杰斌说。

“对。所以，想办法拿到孙永贵的DNA样本，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但要合法，不能打草惊蛇。”林峰看着前方，“回去后，你配合网安，重点攻‘墨刃’身份与现实信息的碰撞，尤其是和孙永贵可能的历史信息关联。同时，梳理所有苏琳可能留下客户信息的渠道。我这边会和吴队再研究，如何在不惊动孙永贵的前提下，获取他的有效生物检材，并对其作坊和车辆进行更近距离的观察。”

文杰斌回到办公室，发现李岚和诗怡禾正在激烈讨论着什么，赵成和侯静海则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指指点点。每个小组都在自己的泥潭里挣扎前进。

他坐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梳理今天的所有信息，更新案件脉络图。孙永贵的名字被放在了中心位置，周围辐射出密密麻麻的疑点，但连接苏琳和“墨刃”的线，依然是用虚线表示的。

他点开“绘影浮生”论坛，再次浏览“墨刃”的历史发言。那些冰冷华丽的机械造物，那些精准的光影和结构，真的可能出自一个只有高中学历、常年与油腻机器打交道的中年维修工之手吗？如果真是他，那他在网络上构建的这个“墨刃”身份，无疑是他内心某个截然不同的、甚至是理想化自我的投射。

而苏琳，或许正是触碰到了这个虚拟与现实的连接点，才招致了杀身之祸。

文杰斌感到一阵寒意。他关掉论坛，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林峰的指示，搜索本地常用的生活服务类APP，尝试以“平面设计”、“插画约稿”、“logo设计”等关键词，结合青山市地域限制，筛选可能在案发前发布过信息的账号。

第九天 上午 省公安厅刑侦局法医实验室

报告是直接送到林峰手里的。技术科的老许站在一旁，指着那份加急做出的对比分析报告。

“林队，我们对苏琳指甲缝里提取到的微量皮屑和血迹的DNA，与你们从苏琳父母那里采集到的直系亲属DNA进行了比对，确认不属于苏琳本人，为同一未知男性所留。”老许推了推眼镜，“同时，我们根据这微量DNA，初步分析了Y染色体遗传标记。结果很有意思。”

林峰和文杰斌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未知男性的Y染色体类型，属于一个在我国南方，尤其是西南省份和部分沿海地区相对多见的类型，但在我们省北部，包括青山市所在的区域，分布频率较低。”老许解释道，“通俗点说，凶手父系这一支，祖籍很可能不是青山本地人，或者其家族迁入本地时间不算太长。”

这是一个重要的人口学特征！它虽然不能直接指认凶手，但可以用来排除或增加嫌疑人的嫌疑权重。

“孙永贵的祖籍是哪里？”文杰斌立刻问道。

林峰已经拿出了电话打给吴队。几分钟后，消息传来：孙永贵父母都是青山本地人，往上数三代都住在东区老厂街一带，是典型的本地家族。

Y染色体类型不匹配？孙永贵的嫌疑瞬间被削弱了一大截。

“会不会……凶手不止一人？或者，苏琳指甲缝里的DNA，不是凶手的，而是她在遇害前与其他男性接触留下的？比如，那个‘难搞客户’如果不是凶手，只是普通争执呢？”文杰斌提出另一种可能。

“有可能。”林峰眉头紧锁，“但苏琳遇害前与人发生肢体冲突的可能性很大，这些皮屑血迹是最有可能指向凶手的生物证据。如果这都不是凶手的，那我们的侦查基础就要动摇。现在，孙永贵的父系特征不符，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他，但我们必须认真考虑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调查似乎又回到了十字路口。

同一天下午 专案组办公室

气氛有些沉闷。孙永贵的调查仍在继续，但Y染色体这一盆冷水让专案组不得不重新审视所有方向。

李岚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林峰桌上。“林队，我们这边查旧案，牵扯到一个本地的地下钱庄，有些资金往来账户挺隐蔽的。我让诗怡禾顺带筛查了一下苏琳及其亲属的所有银行账户近一年的异常交易，没有发现与这个钱庄或类似可疑账户的直接往来。不过，”她顿了一下，“发现苏琳的母亲，在苏琳失踪前两周，有一笔五千元的转账支出，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户名是‘王娟’，备注是‘借款’。”

“借款？苏琳母亲借钱给别人？”文杰斌问。

“询问过了。苏琳母亲说，是苏琳跟她要的钱，说有个急用，但没说具体用途。苏琳让她转到这个‘王娟’的卡上。她当时没多想就转了。”李岚说，“这个‘王娟’，我们查了，是青山市艺术学院的一名行政人员，四十八岁，工作普通，社会关系简单。和苏琳及其家人都没有已知的直接社会交集。”

苏琳通过母亲，借钱给一个艺术学院的行政人员？这太奇怪了。金额不大，但行为反常。

“立刻调查这个王娟！”林峰指示，“重点查她和苏琳的关系，以及她最近的经济状况、社会交往，特别是是否与绘画、设计、或者网络接稿有关联。”

这个突然出现的“王娟”，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第十天 青山市艺术学院人事处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林峰和文杰斌以省教育厅调研的名义，来到了艺术学院。在人事处的配合下，他们调阅了王娟的档案。王娟，女，四十八岁，在艺术学院后勤处工作了二十多年，负责部分教材和耗材的采购登记工作。档案平平无奇。

他们又“随意”地走访了后勤处，远远观察了一下王娟。一个看起来普通、略显拘谨的中年妇女，正在整理票据。

“找机会，直接接触一下，但不能引起她的警觉。”林峰低声对文杰斌说。

机会很快来了。王娟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向文印室，在走廊拐角，文杰斌“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文件夹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文杰斌连忙蹲下帮忙捡拾文件，林峰也在一旁帮忙。文件大多是些采购申请单、发票复印件。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王娟的声音有些紧张，快速收拾着。

文杰斌瞥见一张单子，是画材采购申请，申请部门是“数字媒体艺术系”。他一边帮忙捡，一边随口搭话：“老师，咱们学校学画画的同学，是不是经常在外面接活儿啊？我有个侄子也想考艺术类，听说能赚点外快？”

王娟头也不抬：“这个……我不太清楚。学生的事情，我们后勤不怎么管。”她收拾好文件，匆匆点头致意，快步离开了。

她的反应有些过度紧张。但也许只是性格使然。

“查她的通讯记录、网络社交，还有她的家庭成员、密切往来者。”离开艺术学院后，林峰对文杰斌说，“重点是，她和‘墨刃’、和孙永贵、以及和苏琳的网络身份，有没有任何交叉点。还有，那五千块钱，她用来做什么了。”

第十天傍晚 青山市刑侦支队

吴队那边的调查也有了新进展。对孙永贵更深入的背景挖掘发现，他十年前曾因“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被治安拘留过五天！原因是当时他沉迷一个网络游戏，试图盗取他人游戏账号，使用了简单的黑客工具，但技术拙劣很快被抓。这件事记录在案，但非常不起眼。

“他会用简单的黑客工具……”文杰斌看着这份陈旧记录，“虽然和‘墨刃’表现出的网络隐匿能力有差距，但说明他并非对网络技术一窍不通，而且有‘触网’并试图隐藏自己的历史。”

“另外，”吴队接着说，“我们对孙永贵案发前后更细致的行踪梳理发现，在苏琳失踪当晚，他的手机信号基站位置，曾短暂出现在老城区靠近幽灵号码基站的那个区域，时间点有部分重叠。之后信号移动轨迹显示他返回了东区。虽然不能证明他就在现场，但增加了他的时空关联性。”

时空关联性回来了，但DNA父系特征的不符依然是道坎。

“王娟那边呢？”林峰问。

“正在查。她的通话记录很干净，主要联系人是家人、同事。网络社交账号也很简单，就是普通的聊天、看新闻、购物。暂时没发现与‘绘影浮生’或可疑账号的联系。她的丈夫是货车司机，经常跑长途。儿子在外地上大学。那五千块钱，她存入银行后，第二天就在一家建材市场刷卡消费了，买了些家里装修用的材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私人借款和消费。”吴队说，“但是，我们查到王娟的一个表弟，就在东区经营一家小型广告制作公司，主要做招牌、灯箱、展板这些。这个表弟的公司里，有大型的喷绘机、雕刻机，也有塑封设备和一些手工工具。”

广告制作公司！具备工具条件！而且和王娟有亲戚关系！

“这个表弟叫什么？公司地址在哪？他和孙永贵有没有交集？”文杰斌连珠炮似地问。

“表弟叫陈磊，公司叫‘磊创广告’，地址在东区和老城区交界的那片建材市场背后，离孙永贵的作坊大概三公里。交集……目前还没查到。陈磊我们也做了初步了解，三十二岁，大专学的是广告设计，自己创业。平时喜欢玩摩托车，社交圈子比较杂，但没听说有什么违法犯罪记录。他的公司注册的网络账号，我们查了，也没有发现和‘绘影浮生’或‘墨刃’有关。”

线索网络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王娟借款给苏琳，理由是什么？苏琳为什么要借钱给她？她们是怎么认识的？”林峰抓住核心问题，“这五千块是关键。它把苏琳和王娟直接联系在一起。必须撬开王娟的嘴，问清楚这笔钱的来龙去脉，以及她和苏琳的关系。”

“直接询问王娟？”吴队有些犹豫，“如果她与此事无关，只是普通借款，我们可能会惊动她，甚至传到可能的真凶耳朵里。如果她有关，那更会打草惊蛇。”

“找个合适的借口，比如，以调查苏琳失踪前的经济往来为由，例行询问。态度温和，重点问清借款缘由和认识过程。”林峰决定，“同时，对陈磊的广告公司进行隐蔽的外围调查，特别是查看其公司内部环境、车辆、工具，以及他案发时间段的行踪。还有，查陈磊的网络活动，尤其是深层网络或专业设计论坛的踪迹，看他是否符合‘墨刃’的画像。”

侦查范围再次扩大，但目标似乎也更加具体。王娟和陈磊，这两个新出现的人物，与苏琳、与案件特征工具、与孙永贵所在的东区，都产生了或明或暗的联系。一张更复杂的关系网，正在缓缓展开。

文杰斌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探究真相的渴望。案子就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每解开一个结，可能又会带出新的线头。但他知道，只有耐心地、一条条地梳理下去，才能最终找到那个最初的线头。

他看向林峰。林峰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目光锐利地盯着白板上新增的“王娟”、“陈磊”、“磊创广告”等名字和箭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仿佛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性。

第八天 上午 省公安厅刑侦局法医实验室

林峰和文杰斌再次站在了老许面前。这一次，老许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更严肃。

“林队，我们重新审核了苏琳指甲缝微量DNA的检验流程和原始数据。”老许将一份更详细的报告递过来，“之前的Y染色体分型结果是准确的，但那是基于该样本中含量占主导的男性DNA得出的。我们使用更敏感的扩增和测序技术，对这份混合微量生物检材进行了深度分析后，发现其中可能含有极其微量的、属于另一个男性的DNA成分。”

“混合DNA？另一个男性？”文杰斌的心提了起来。

“是的。含量极低，低到常规分析很容易被优势DNA信号覆盖。我们只能检测到一些非常模糊的基因位点信号，无法进行有效的个体识别或家系分析，但足以证明当时与苏琳发生肢体接触的，可能不止一个人，或者现场存在另一个男性的生物痕迹污染。”老许解释道，“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之前得出的父系特征与孙永贵不符——我们可能主要检测到了另一个人的DNA。”

“也就是说，苏琳指甲缝里的，可能不是主要凶手的DNA？或者，凶手有帮凶？”林峰沉声问。

“都有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在作案后，接触过其他人，然后将微量痕迹带到了苏琳身上。但考虑到指甲缝是相对封闭和受保护的位置，直接来自与苏琳搏斗者的可能性更大。”老许谨慎地说。

孙永贵的嫌疑，因为这“可能存在第二个男性DNA”的发现，又重新回到了需要考虑的范围内。他可能有一个同伙，或者，他本人就是那个微量DNA的贡献者，而主导DNA来自另一个人？

“能不能想办法，将这两份男性DNA成分尽可能地分离和分析出来？哪怕多得到一点特征信息也好。”林峰问。

“难度非常大。样本量实在太少了。我们已经使用了最先进的技术。目前的结果已经是极限。”老许摇头。

物证线索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同一天上午 青山市艺术学院附近咖啡馆

为了不引起王娟过度警觉，文杰斌独自一人，以“想了解艺术学院学生接稿情况，为亲戚咨询”的借口，约王娟在学院附近的咖啡馆见面。王娟起初推辞，但在文杰斌温和而坚持的请求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王娟坐在对面，双手握着茶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王老师，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文杰斌语气轻松，“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咱们学院的学生，除了上课，在外面接一些设计绘画的私活，普遍吗？一般都通过什么途径？”

王娟低着头：“这个……我真不太清楚。我是后勤的，不接触教学工作。”

“那您自己，或者您认识的同事朋友，有没有因为私人原因，找过学生或者外面的画手帮忙设计点东西？比如家里装修需要个图案，或者给孩子做个个性化头像什么的？”文杰斌看似随意地问道。

王娟的手指收紧了些：“没……没有。”

“哦，这样啊。”文杰斌点点头，话锋一转，“对了，王老师，有个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下。我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涉及到一位叫苏琳的自由画手。她的银行流水显示，在她失踪前，她母亲曾向您的账户转过五千元钱，备注是借款。您能回忆一下这件事吗？”

王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这……这个……”

“别担心，就是例行核实。您和苏琳认识吗？这笔借款是怎么回事？”文杰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王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些抖。“认……认识。也不算太熟。是……是我家里有点急事，临时需要点钱，我……我听人说她做设计可能有点积蓄，就……就托人问了一下，她人挺好，就借给我了。”

“托人问的？托的谁？”文杰斌追问。

“一个……一个以前的邻居。”王娟眼神闪烁。

“哪个邻居？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文杰斌语气依旧平和，但问题连续而清晰。

“叫……叫刘姨，早搬走了，联系不上了。”王娟的回答明显是临时编造的，漏洞百出。

“王老师，”文杰斌稍稍坐直身体，语气严肃了一些，“苏琳失踪了，很可能已经遇害。任何与她有关的线索都非常重要。这笔借款的来龙去脉，关系到厘清她失踪前的活动和人际关系。请您务必如实告诉我，您到底是怎么认识苏琳的？为什么要向她借钱？这钱具体用来做什么了？”

王娟的额头开始冒汗，眼神慌乱地看向四周。“我……我真的就是临时借用一下……钱都用来买装修材料了，票据都有的……我和她真的不熟……”

“不熟的人，会轻易借给你五千块？还是通过她母亲转款？”文杰斌微微前倾，给她施加压力，“王老师，您要知道，隐瞒或提供虚假信息，干扰警方调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我们查过您的消费记录，钱确实是用于建材了。但借款的原因和中间人，您没有说实话。”

王娟的心理防线似乎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工作就没了……我家里……”

“您放心，如果涉及您的隐私或不违法的情况，我们会酌情处理，并尽量保护您。但如果是重要线索，您必须说出来。”文杰斌放缓语气，但态度坚决。

王娟挣扎了很久，终于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说：“是……是我表弟……陈磊。他说他接了个急活，需要垫钱买材料，手头紧，让我帮忙周转一下。他知道我在艺术学院工作，说有个学生可能愿意接这种私活，设计个图样，预付点钱……他就给了我苏琳的联系方式，让我去联系……钱也是他要的，说算是预付的设计费的一部分，走个账……我根本不知道苏琳后来会……会出事！我真的不知道！”

陈磊！果然是他！

“陈磊要设计什么图样？他和苏琳怎么沟通的？是网上联系还是见面？”文杰斌迅速追问。

“我不知道具体要设计什么……陈磊说是商业机密。他好像是在网上跟苏琳谈的，我没参与。他就是让我中间传个话，转个钱……”王娟泣不成声，“警察同志，我真的没参与别的，我就是抹不开亲戚面子，帮了个忙……我要是知道会这样，打死我也不会……”

“陈磊现在人在哪里？”

“他……他昨天说去外地看设备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文杰斌记下了所有信息，安抚了王娟几句，让她暂时保密，并保持联系。

离开咖啡馆，文杰斌立刻将情况汇报给林峰。

第八天下午 “磊创广告”公司外围

公司位于一片杂乱的临街店铺后面，是一间用彩钢板搭建的简易厂房，卷帘门紧闭。旁边停着那辆吴队提过的、陈磊用于拉货的旧皮卡。林峰和吴队安排的侦查员穿着便服，在对面的一家小餐馆二楼窗口，用望远镜观察。

厂房附近行人稀少。他们注意到厂房侧面有个小门，偶尔有人进出，似乎是员工。

“不能等了。陈磊可能已经察觉，或者随时会回来。”林峰果断道，“申请搜查令，理由：相关人员涉及失踪案重大嫌疑，需对其工作场所进行勘查，寻找失踪者痕迹或相关物证。重点搜查真空封装类工具、可疑化学品、与苏琳设计稿相关的电子或纸质资料、以及任何可能沾有可疑生物痕迹的物品。”

“王娟的口供作为间接证据，结合陈磊具备的工具条件、与苏琳的经济往来、以及案发后突然外出，可以支撑搜查申请。”吴队同意，“我马上回去办手续，最快今晚或明早可以行动。另外，立刻布控，如果陈磊提前返回，立即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