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下午 山区西南部 废弃钨矿洞外围
无人机在空中无声地盘旋,热成像镜头锁定着下方一片杂乱生长着灌木和杂草的缓坡。几个不起眼的、半坍塌的木结构建筑和黑洞洞的矿洞入口散布其中。
林峰、文杰斌和追捕组成员隐蔽在距离矿洞区域约三百米的一处树林边缘。所有人都披着简易的伪装网,脸上涂着油彩,呼吸都压得很低。
“热源信号确认,在第三个矿洞入口内侧约五米处,静止不动,体温特征明显,单人。”耳麦里传来无人机操作员压低的声音。
“周围没有其他热源?”林峰对着麦克风问。
“没有。矿洞内部纵深不明,但入口附近仅此一个信号。”
陈磊选择了这里。废弃矿洞内部结构复杂,易守难攻,且能屏蔽一部分信号和热辐射。但他需要食物、水和出路,不可能一直躲在里面。
“强攻风险太大,里面情况不明,他可能有武器,也可能布置了陷阱。”吴队的声音从指挥中心传来,“建议围困,消耗其体力和意志,同时寻找其他入口或通风口,尝试非接触性手段。”
林峰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摇了摇头。“围困时间可能很长,夜长梦多。他手里有移动硬盘,里面可能有我们还没掌握的信息,甚至涉及其他犯罪。不能给他销毁数据或者鋌而走险的机会。”
他转向文杰斌和另外两名队员:“准备催泪弹和震爆弹。第一方案:喊话劝降,施压。如果无效,投掷非致命性弹药,制造混乱和不适,逼他出来或失去抵抗能力,然后突击。注意,首要目标是控制嫌疑人,保护他手中的电子设备。”
“明白。”
“狙击手就位,封锁洞口,如嫌疑人持枪冲出并有直接威胁,可予以击伤。”林峰对通讯频道补充。
布置迅速完成。两名队员携带着防爆盾和发射器,从侧翼悄悄向洞口逼近。文杰斌跟在林峰身后,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手心里全是汗。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排查,是真正的正面交锋。
在距离洞口约五十米的一处巨石后,林峰停下,举起扩音器。
“陈磊!我知道你在里面!”林峰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山谷间引起轻微回响,“你已经被包围了!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出路!继续抵抗毫无意义!”
洞口死寂,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带着硬盘和数据,你还有筹码!出来谈条件!顽抗下去,只有被击毙或者饿死渴死在洞里!”林峰继续施压。
依旧没有回应。
“最后警告!给你一分钟考虑!一分钟后,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林峰放下扩音器,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山林里的鸟鸣都仿佛消失了。文杰斌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紧紧盯着洞口,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五十秒。五十五秒。五十八秒。
突然,洞口内侧传来一声沙哑的嘶吼:“别进来!硬盘在我手里!我毁了它,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有反应了!
“陈磊!毁了硬盘,你就彻底没价值了!”林峰立刻回应,“出来!我们可以谈!你不想知道苏琳最后说了什么吗?”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洞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磊情绪有些失控的声音:“她说了什么?!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懂什么!我给了她机会!是她逼我的!”
“她逼你什么?修改设计?还是不肯妥协?”林峰抓住机会,试图引导对方说话,消耗其心理能量,同时给突击队员创造更近的机会。
“修改?那是艺术!是完美的机械结构!她那种软绵绵的风格根本配不上!我付了钱!我要的是我要的东西!她改来改去,越改越糟!最后还敢威胁我,说要曝光我‘借鉴’了别人的设计……她懂什么借鉴!那是灵感启发!”陈磊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偏执的愤怒。
原来是设计理念冲突叠加了抄袭(或过度借鉴)被威胁曝光的危机。动机进一步清晰了。
“所以你就杀了她?用真空袋装起来,塞进行李箱,扔在民宿床底?”林峰语气平直,像是在陈述事实。
“那是她自找的!我只是想让她闭嘴!让她把图纸和所有备份都交出来!她不肯……还抓我……”陈磊的声音低了下去,随即又变得尖锐,“你们不会懂的!你们这些警察,根本不懂什么是创作!什么是心血!”
“我是不懂你的创作。”林峰冷冷道,“但我懂法律。杀人偿命。你现在出来,或许还能争取个态度。硬盘里的东西,如果是你的心血,你更不应该让它跟你一起烂在洞里。”
长时间的沉默。只能听到洞里传来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突击队员已经潜行到距离洞口不足二十米的地方,借助杂草和乱石隐藏。
忽然,一个黑色的方形物体从洞口被扔了出来,落在杂草里——是那个移动硬盘!
紧接着,陈磊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他没戴头盔,头发凌乱,脸上脏污,眼睛里布满血丝,双手空空地举着。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精神濒临崩溃。
“硬盘……给你们……”他嘶哑地说,“别开枪……”
“慢慢走过来!双手始终举高!转身!”林峰厉声命令。
陈磊依言,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然后转身,背对警方。
两名突击队员立刻冲上前,一人用枪指住他,另一人迅速将其扑倒、上铐、搜身。除了一个空钱包、一把折叠刀,没有其他武器。
“控制!”队员报告。
林峰和文杰斌这才从掩体后走出。文杰斌上前,小心地捡起那个硬盘,检查了一下,外观完好。
陈磊被按在地上,侧着脸,眼神空洞地看着泥土,不再挣扎,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图……我的设计……都没了……都毁了……”
当天傍晚 青山市公安局审讯室
灯光雪亮。陈磊坐在审讯椅上,手上戴着铐子,已经换上了看守所的衣服,脸上的脏污被洗去,但眼神依旧涣散。
林峰和文杰斌坐在他对面。吴队在监控室观看。
“陈磊,知道为什么抓你吗?”林峰开口。
陈磊慢慢抬起头,看了林峰一眼,又低下头,不说话。
“苏琳是你杀的吗?”林峰直接问。
陈磊身体抖了一下,依旧沉默。
“你以‘墨刃’的身份在网上联系苏琳,委托她设计带有精密机械结构的图样。因为设计理念不合,以及她可能发现了你‘借鉴’其他作品的痕迹并以此威胁,你们发生激烈冲突。在冲突中,你扼死了她,对吗?”林峰根据现有线索和其山洞口的供述,开始构建事实。
陈磊的呼吸急促起来。
“杀死苏琳后,你利用自己广告公司的工具——真空包装机和工业吸尘器,将她的尸体封装在特大号真空袋内,延缓腐败。然后,你将袋尸装入行李箱,利用假身份‘李军’在‘悠栈’民宿长租房间。你选择那里是因为管理松散,没有监控,且你事先可能踩过点,知道后门便于搬运。你将行李箱藏于床底,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意图延迟案发时间,干扰侦查方向。”林峰语速平稳,步步推进,“为了混淆视听,你甚至利用了你的表姐王娟作为中间人,制造虚假的经济往来,并故意让胆小怕事的孙永贵接触到那个装有尸体的行李箱,试图在必要时转移视线或制造疑点。”
陈磊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但你没算到,真空袋的封装痕迹会暴露你的专业工具,苏琳指甲缝里会留下痕迹,你的网络身份‘墨刃’会与你现实中的设计作品产生关联,王娟和孙永贵也并非铁板一块。”林峰身体微微前倾,“陈磊,证据链已经闭合。你电脑里的设计图、论坛账号、同款真空袋和机器、王娟的证词、孙永贵的证词、车辆的轨迹、乃至你试图携带出逃的硬盘……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你。”
长时间的沉默。审讯室里只有空调发出的微弱声响。
终于,陈磊嘶哑地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杀她……她一直说我的设计是垃圾,是抄袭……还说要发到网上,让我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我掐住她脖子的时候,只是想让她闭嘴……等我松开手,她已经……”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懊悔、恐惧和扭曲的固执:“但我处理得很干净……我以为没人能查到……”
“天网恢恢。”林峰只说了四个字。
陈磊坐在固定于地面的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连着桌面的铁环。他低着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林峰和文杰斌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冰冷的金属桌面。录音录像设备的红色指示灯亮着。
吴队和另外两名警官在隔壁的监控室看着。
林峰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现场照片的复印件。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那个鼓胀的深蓝色真空袋,破口处露出可怖的内容物。
陈磊的目光触到照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陈磊,”林峰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说说吧,从最开始。你是怎么认识苏琳的?”
陈磊沉默了很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网上……‘绘影浮生’论坛。我看到她发的图,风格……挺干净。就想找她试试。”
“试什么?”
“我有个设计……需要人画效果图。机械结构,要精确,还要有点艺术感。”陈磊的声音开始有点飘,仿佛在回忆,“我私信她,发了我的概念草图。她一开始说没做过这么硬核的,我加了钱。”
“你用的ID就是‘墨刃’?”
“……是。”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大概……去年十一月底。”
“合作愉快吗?前期。”文杰斌问。
“还行。她学得挺快。但后来……”陈磊抬起头,眼睛里泛起红丝,“后来她总想加自己的东西,柔和的线条,奇怪的色彩……我要的是冰冷!是精确!是齿轮咬合的逻辑感!不是她那些小姑娘的幻想!”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手铐哗啦响了一下。
“所以你们发生了争执?”林峰平静地问,把话题拉回轨道。
“不止一次。我让她改,按我的要求改。她改了几版,越改越不对路。最后一次,我把参考图发给她——那是我从国外一个大师未公开的设计手稿里扫描的片段——我说就要这种感觉。她居然回复我说,这样……这样抄袭痕迹太重了,如果按照这个方向画,她需要在作品说明里标注灵感来源,或者……或者建议我取得原作者的授权。”陈磊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羞愤和戾气的表情,“她懂什么!那只是参考!灵感!她居然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规范引用,她作为创作者有权保护自己的作品不被卷入版权纠纷,甚至……甚至可能‘不得不’在圈子里说明情况。”
“这是你杀她的直接原因?”林峰问。
陈磊的激动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下去。他重新低下头。“……那天晚上,我约她出来谈。我说最后加一笔钱,买断这个设计,包括所有草稿和源文件。她不同意,说要维护什么‘行业底线’。我们在我公司里吵……吵得很凶。她抓起我的硬盘,说要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参考’。我去抢……推搡起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在哪里推搡的?具体位置。”林峰追问细节。
“……工作台旁边。就是放真空包装机的那张长桌子。”
“然后呢?”
“她摔倒,头撞在桌角……流了血。但她还没停,骂我,说一定要曝光我。我……我火气上来了,扑过去,掐住她脖子……”陈磊的双手猛地握紧,指节泛白,“我就想让她闭嘴……别喊了……别说了……等我……等我松开,她……她就不动了。”
审讯室里死寂。只有陈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什么时候的事?”林峰看了一眼笔录纸。
“三月……十七号。晚上……快十一点了。”陈磊哑着嗓子说。
“为什么选择用真空袋?怎么处理的?”文杰斌接着问。这是物证的关键。
陈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像在描述别人的事。“……当时很乱。我害怕。看到旁边堆着的材料……有那种做大号展示盒剩下的透明塑料膜,也有给客户包装定制产品用的真空袋,最大号的,本来是备着封装易潮的发光字部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人马上发现。”
“你用了真空包装机?”
“嗯。机器就在旁边。把袋子套上去,把她……把她放进去,拉上拉链,用机器抽气……封口。”陈磊机械地说着,“抽气的时候,袋子缩下去……裹紧了。声音很大,机器的声音……”
“然后呢?装进行李箱?”
“对。有个之前出差用的旧箱子,空的。正好塞进去。”陈磊停顿了一下,“箱子塞得很满,拉链有点难拉。”
“接下来几天,你在做什么?”林峰问。
“我……我把工作台周围使劲擦洗了。用了很多溶剂。那个真空包装机的封口条我也仔细刮过。但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有味道,有……有什么地方没弄干净。”陈磊的眼神里透出回忆的恐惧,“我知道不能把她一直放在公司。得弄走。”
“所以你想到了民宿?‘悠栈’这个名字,你怎么知道的?”文杰斌问。
“以前……以前帮一个客户做过灯箱,送过货,就是那附近。知道那片管理乱,什么人都有。”陈磊说,“我提前一天,用‘李军’的身份证去开了房。长租,现金。老板没多问。”
“假身份证哪来的?”
“……网上买的。好几年前,想进个需要实名认证的素材网站时弄的。一直没用过。”
“三月二十号晚上,你用那辆皮卡,把装着尸体的行李箱运到‘悠栈’。你是怎么搬运的?从哪个门进的?”林峰追问行动细节。
“后门。白天我看过,那条巷子晚上没人,后门经常不锁。我把车尽量靠近,把箱子拖下来,直接搬进去的。楼梯……三楼,很累。”陈磊描述着,“进了房间,我把箱子推到床底下最里面。当时房间里还有之前客人留下的烟味,我开了窗,但后来走的时候又关上了。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
“为什么选择床底?”
“不知道……就觉得那里隐蔽。不容易被清洁工日常打扫碰到。”
“做完这些,你离开民宿。之后还做过什么?”林峰问。
“我……我把‘李军’那张身份证剪碎,冲进下水道了。皮卡的车厢垫子换了新的。旧的烧了。但还是怕……”陈磊喃喃道,“后来,我听说警察在查,查得挺紧。我就想……得做点什么,把水搅浑。”
“所以你想到了王娟和孙永贵?”
陈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扭曲。“王娟是我表姐,人有点贪小便宜,也好说话。我跟她说,我接了个私活,但不想让合作方知道是我直接找的画手,让她帮忙中间转一下钱,就说她介绍的。给她一点好处费。她答应了。我让她通过她自己的账户转给苏琳,这样就算查到这笔钱,也是王娟和苏琳之间的事,我可以推说是王娟自己找的人。苏琳那边……我让她用现金,她没起疑。”
“孙永贵呢?”
“他……就是个闷头干活的老实人,胆儿小。我知道他作坊偏僻,平时没人去。有天晚上,我拉着那个行李箱又去了一趟,放他那儿。跟他说是重要的‘样品’,让他别看。我故意没锁严箱子,留了点缝。我知道他那种人,越不让看,他越会偷看。他要是看到点什么,以后万一出事,他那个慌张样子,警察肯定能注意到他。”陈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算计得逞的冰冷,但很快又被恐惧覆盖,“可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查到我公司,查到我电脑……”
“你电脑里那些设计图,还有‘墨刃’的账号,为什么没删干净?”文杰斌问。
“……舍不得。”陈磊闭上眼,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痛苦,“那些图……那些设计,花了我很多心血。有些创意……我自己觉得很好。我总想着,等风头过去,也许还能用。账号也是……‘墨刃’在论坛里有点名气,我……我舍不得那个名字。”
“你作坊里那些粘合剂和润滑剂,是做什么用的?”林峰想起了微量物证。
“有些有机玻璃粘接,要用到特种鱼胶。还有一些设备齿轮保养,我自己调的润滑脂,里面掺了别的添加剂……”陈磊茫然地回答,显然不明白警察为什么问这个,“干活的时候,难免沾得到处都是。”
林峰和文杰斌收拾材料,离开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柔和一些,但依旧明亮。隔壁监控室的门打开,吴队走了出来。
“都录下来了。”吴队说,“跟咱们之前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林峰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多少破案后的轻松。他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告诉苏琳的家人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