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日光灯还没完全亮起来。诗怡禾坐在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的笔记本屏幕上是空白的文档,只有光标在闪烁。桌角放着一沓卷宗,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她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七分。李岚的座位还空着。
门开了。李岚拎着一个纸袋进来,头发扎成低马尾,深色夹克的袖口有磨损的痕迹。她把纸袋放在诗怡禾桌上。“楼下买的豆浆和包子。吃完去现场。”
诗怡禾打开纸袋。豆浆的温度透过塑料杯传到手心。“什么现场?”
“南郊平房区。环卫工人在垃圾站发现一个编织袋,里面有人体组织。”李岚打开自己的电脑,“技术队已经过去了。我们七点出发。”
诗怡禾放下豆浆杯。她站起来整理装备:记录本、笔、执法记录仪、手套、鞋套。李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金属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尸块被分割了?”
“具体情况现场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赵成和侯静海从门前经过,赵成手里拿着车钥匙,侯静海抱着一摞档案盒。两人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下行时,李岚说:“平房区没有监控。环卫工人每天凌晨四点清理垃圾站。今天是周三,发现时间是五点十分。”
“第一现场可能在附近?”
“不确定。”
停车场里停着三辆警车。李岚走到一辆灰色轿车前,解锁。诗怡禾坐上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车子启动,驶出市局大门。街道上行人不多,清洁工正在清扫路面。
车内很安静。诗怡禾看着窗外,早高峰还没开始。李岚打开车载电台,调到内部频道,传出调度中心的声音:“南郊平房区现场需要补充照明设备。技术队已抵达。”
“收到。”
车子拐上环城路。诗怡禾翻开记录本,写下日期和时间。
“李老师,”她说,“我需要注意什么?”
李岚看了一眼后视镜,变道。“看,听,记。技术队会处理物证。我们的工作是观察和询问。平房区居民结构复杂,很多人没有固定职业,户籍信息不全。问话要注意方式。”
“明白。”
车子驶离主路,进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路。两侧的建筑物变矮,出现成片的平房。路面不平,车子颠簸了几下。前方出现警戒带,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路边。
李岚停车,出示证件。民警拉开警戒带。
垃圾站位于平房区西侧,是一个半开放的水泥结构,面积约三十平方米。里面停着一辆环卫三轮车,车斗里堆满黑色垃圾袋。地面上散落着塑料袋和废纸。
技术队的人在工作。闪光灯亮了一下。法医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编织袋。
李岚走过去。诗怡禾跟在她身后。
编织袋是红色的,印着“复合肥”字样。袋子已经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块深色的组织,边缘不整齐,表面有凝固的液体。法医戴着手套,用镊子拨开一块组织。
“女性。初步判断是下肢部分。”法医说,“切口不专业,工具应该是家用刀具。死亡时间超过二十四小时,具体需要进一步检验。”
李岚蹲下。诗怡禾也蹲下,打开记录本。
“袋子里只有这些?”
“目前发现的是这些。环卫工人说发现时袋子在垃圾堆最上面,没有完全埋进去。”
“垃圾站什么时候清理?”
“每天凌晨四点。工人们把垃圾装车运走。今天这个袋子是装车前发现的。”
诗怡禾看着那些组织。颜色很深,边缘收缩。她闻到了气味,但没有在记录本上写这个。
李岚站起来,环顾四周。垃圾站周围是成排的平房,大多数门窗关着。几根电线杆上挂着晾衣绳,上面空无一物。
“平房区有多少户?”
旁边一个社区民警回答:“登记在册的一百四十三户,实际居住的大概两百多。有些房子租出去了,租客没登记。”
“监控?”
“没有。主要路口可能有,但这一片内部道路都没有。”
李岚走到环卫工人面前。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橙色马甲,手里攥着一顶帽子。
“您每天都是这个时间来?”
“对,四点开始。先把垃圾装车,然后运到中转站。今天装到一半,看到这个红袋子,觉得不对劲。打开一看……”
“袋子在什么位置?”
“就那儿。”工人指着垃圾堆的一角,“在最上面。昨天收垃圾时还没有。”
“您确定昨天没有?”
“我天天干这个,记得清。昨天这一片收的主要是厨余和废纸板,没有这种红袋子。”
李岚让工人在笔录上签字。诗怡禾把现场情况画成简图:垃圾站的位置,周围的房屋分布,发现袋子的具体点位。
技术队的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几个民警拿着勘查灯检查附近的角落。诗怡禾跟着李岚走出垃圾站,沿着小路往里面走。
路面是水泥的,但很多地方开裂了。两旁的房子大多是砖结构,有些外墙刷了白灰,有些露出红砖。窗户上装着防盗网,玻璃蒙着灰尘。
一户人家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见她们,又缩了回去。
李岚走过去,敲了敲门。“我们是警察。想了解点情况。”
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的脸出现在门缝后,眼睛很小。“什么事?”
“您住在这里多久了?”
“十多年了。”
“昨天晚上或今天凌晨,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比如陌生人在附近走动,或者车辆的声音?”
老太太摇头。“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垃圾站那边平时人多吗?”
“倒垃圾的时候人多。其他时间没人去。”
门关上了。
她们继续往前走。诗怡禾记录下询问过的门牌号。大多数居民都说没听到异常。一个中年男人说他昨晚十一点多回家时,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垃圾站附近,但没注意车牌。李岚问车有什么特征,男人说就是普通面包车,车身上好像有字,但天黑看不清。
上午九点,技术队在距离垃圾站五十米的一个废弃柴房发现了第二个编织袋。同样红色,同样的“复合肥”字样。里面是躯干部分。
李岚站在柴房门口。柴房很小,里面堆着破木板和碎砖。编织袋放在角落,上面盖着一块旧毡布。
“搜查周围。”
民警们分散开。诗怡禾跟着李岚进入柴房。里面光线很暗,李岚打开手电。光束照过地面,灰尘很厚,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袋子是被拖进来的。”李岚说。
痕迹从门口延伸到角落。诗怡禾蹲下测量距离,拍照片。地面上除了拖痕,还有几个不完整的鞋印,尺寸大约四十二码。
技术队的人提取鞋印样本。诗怡禾在记录本上标注鞋印位置和方向。
李岚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嗯。知道了。我们这就回去。”
挂断电话,她说:“总队成立专案组。林队负责,但我们组独立调查。现在回局里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屏幕上显示着现场照片:红色编织袋,人体组织,柴房内部。
林峰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南郊平房区发现尸块,初步判断为同一名女性受害者。目前发现下肢和躯干部分,头部和上肢缺失。技术队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法医初步检验显示,死亡时间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分尸工具为家用刀具,嫌疑人可能不具备专业知识。”
他切换图片。屏幕上出现编织袋的特写。“编织袋是常见的农用袋,多家厂商生产,难以溯源。袋子上没有指纹,但有微量纤维,已经送检。现场发现的鞋印为运动鞋,常见款式,目前正在比对数据库。”
诗怡禾坐在后排,快速记录。李岚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现在分三组。一组继续搜索剩余尸块,重点检查平房区周边水沟、荒地、废弃房屋。二组排查失踪人口,比对近期报案信息。三组负责现场走访,重点询问昨晚到今晨的可疑人员和车辆。”
林峰看了一眼李岚。“你们组负责走访。技术队会提供支持。”
李岚点头。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开。李岚叫住诗怡禾。“先去看失踪人口报告。我去技术队问问纤维检测的进度。”
诗怡禾来到信息中心。值班民警调出近期失踪人口记录。屏幕上列出名单:姓名,性别,年龄,失踪时间,报案人。
她开始筛选。女性,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失踪时间在三天内。屏幕刷新,剩下七个名字。
第一个:张秀梅,五十六岁,老年痴呆,走失五天。
第二个:陈雨,十九岁,学生,与家人吵架后失联两天。
第三个:王丽华,三十四岁,家庭主妇,失踪三天,丈夫报案。
第四个:刘娜,二十八岁,公司职员,两天前下班后未归。
第五个:吴晓慧,二十五岁,自由职业,失踪时间不明,朋友报案。
第六个:赵敏,三十一岁,个体经营,四天前离家未归。
第七个:孙婷婷,二十四岁,幼儿园老师,昨天未到岗。
诗怡禾打印出后五个人的详细信息。她拿着资料回到办公室,李岚已经在了,正在看一份报告。
“纤维检测结果出来了。编织袋上的纤维是聚酯纤维,常见于衣物。技术队分离出两种不同的纤维,颜色分别是深蓝和浅灰,可能来自嫌疑人衣物。”
“能确定衣物类型吗?”
“目前不能。但两种纤维都检测到少量洗涤剂残留,说明衣物清洗过。”
诗怡禾把失踪人口资料递给李岚。
“这五个可能性较大。”
李岚快速浏览。
“刘娜,公司职员。失踪两天,家属说当天正常上班,下班后失去联系。公司监控显示她下午六点离开大楼,之后行踪不明。”
“吴晓慧,自由职业,独居。朋友说她三天没回消息,去她住处发现没人。房东说她一个月没交房租了。”
“赵敏,个体经营,开网店。四天前和丈夫吵架后离家,手机关机。”
“孙婷婷,幼儿园老师。昨天没上班,同事联系不上。家人说她前一天晚上说去朋友家,之后失联。”
李岚放下资料。“联系家属,提取DNA样本。让法医尽快比对。同时调取这些人的最后出现地点的监控。”
诗怡禾拿起电话。她先打给刘娜的丈夫。电话接通,男人的声音很疲惫。“是,我是刘娜的丈夫。她还没找到……什么?需要DNA?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找到了什么?”
“只是常规程序。我们需要您的配合。”
对方沉默了几秒。“我马上过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吴晓慧的朋友。朋友说可以提供吴晓慧的牙刷和梳子。第三个电话,赵敏的丈夫情绪激动,说妻子经常玩失踪,过几天就回来。第四个电话,孙婷婷的母亲在哭,说女儿很乖,不会不告而别。
李岚在电脑上调取地图。平房区周边有三个主要路口有监控。她让技术队调取昨天凌晨到今晨的录像。
下午一点,DNA比对结果出来。尸块与刘娜的丈夫的DNA比对失败,排除。吴晓慧的朋友提供的样本检测出男性DNA,不是吴晓慧本人的,样本无效。赵敏的丈夫拒绝提供DNA。孙婷婷的母亲提供了自己的样本,但需要更长时间分析。
林峰走进办公室。“搜索队在东边水沟发现第三个编织袋。里面是头部和上肢。”
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出现新的照片。头颅被黑色塑料袋包裹,面部有损伤。上肢从肩关节处被切断,切口不平整。
法医说:“面部损伤为死后造成,可能是为了延缓识别。受害者牙齿完整,可以提取齿模。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手腕处有陈旧性疤痕,长约三厘米,方向与静脉垂直。”
李岚问:“疤痕形成时间?”
“至少三年以上。是切割伤,愈合后留下增生性瘢痕。”
诗怡禾记录:手腕疤痕,切割伤,三年以上。
林峰说:“现在有完整尸块了。通知所有报案家属,看谁能识别疤痕特征。”
信息被发布出去。一个小时后,孙婷婷的母亲打来电话,说女儿手腕确实有疤,是高中时割伤留下的。刘娜的丈夫说妻子手腕没有疤。吴晓慧的朋友不确定。赵敏的丈夫不接电话。
孙婷婷的母亲被接到市局。在停尸间外,她浑身发抖。李岚陪她进去。
诗怡禾站在观察窗外。女人看见尸体的瞬间瘫倒在地。哭声透过玻璃传出来。
确认了。受害者是孙婷婷,二十四岁,蓝天幼儿园老师。
询问室。孙婷婷的母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李岚坐在对面。诗怡禾坐在旁边,记录。
“您最后一次见到孙婷婷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她说去朋友家玩,晚上不回来了。”
“哪个朋友?”
“叫陈璐。她们是大学同学。”
“孙婷婷平时经常在朋友家过夜吗?”
“偶尔。她和陈璐关系很好。”
“她出门时穿什么衣服?”
“一件浅灰色卫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诗怡禾笔尖顿了一下。深蓝和浅灰。
“她带包了吗?”
“背了一个双肩包,黑色的。”
“手机呢?”
“带了。我后来打她电话,关机。”
“她有没有说具体去哪里?陈璐的住址您知道吗?”
“知道。在锦绣花园小区,三号楼。”
“孙婷婷最近有没有异常?情绪上,或者经济上?”
母亲摇头。“她很正常。工作稳定,性格开朗。上周还跟我说想报名学烘焙。”
“她有没有和人结怨?同事,家长,或者其他人?”
“没有。她脾气好,和孩子相处得也好,家长都喜欢她。”
“感情状况呢?”
“之前谈过一个男朋友,分手半年了。最近没听说有新恋情。”
询问结束。李岚让民警送母亲回家。
办公室里,诗怡禾整理笔录。“衣物颜色和纤维吻合。”
李岚点头。“去锦绣花园。”
锦绣花园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小区,楼龄十年左右。三号楼在小区中央。她们找到陈璐的住处,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扎着。
“我们是警察。关于孙婷婷的事。”
陈璐的脸色变了。“婷婷怎么了?”
“她失踪了。我们需要了解情况。”
陈璐让她们进屋。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放着几个靠垫。
“婷婷前天晚上来过吗?”
“来过。我们约了一起看电影,然后她住在我这里。”
“具体时间?”
“她晚上七点多到的。我们点了外卖,看了两部电影。大概十二点多睡的。”
“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昨天早上。我八点起床,她已经收拾好了。她说要早点去幼儿园,有活动要准备。”
“她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很正常。我们还说周末一起去逛街。”
“她带的东西都拿走了吗?”
“应该都拿走了。我没注意。”
李岚环顾房间。“我们可以看看她住过的房间吗?”
陈璐带她们到次卧。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被子叠好了。
“她就睡这里。早上被子是她叠的。”
诗怡禾检查房间。书桌上有一个水杯,里面是空的。垃圾桶里有几张用过的纸巾。她戴着手套,捡起纸巾,放进证物袋。
“昨天早上之后,你联系过她吗?”
“我昨天下午给她发微信,问她活动准备得怎么样。她没回。我以为她在忙。晚上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今天早上我打电话,关机。我有点担心,但没想到……”
陈璐的眼睛红了。
李岚问:“孙婷婷最近有没有提到什么烦恼?工作上的,或者私人的?”
“没有。她一直挺开心的。上周我们还聊到想一起开个工作室,教孩子画画。”
“她前男友呢?还有联系吗?”
“早就没联系了。分手后那男的很快有了新欢,婷婷伤心了一阵,但早就走出来了。”
“前男友叫什么?做什么的?”
“叫周凯,在一家装修公司上班。具体哪家我不清楚。”
“孙婷婷手腕上的疤,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陈璐愣了一下。“疤?哦,那是她高中时不小心划伤的。她很少提。”
“她有自残倾向吗?”
“没有。那次是意外。”
询问结束。李岚留下联系方式,让陈璐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
回市局的路上,诗怡禾说:“陈璐的说法和孙婷婷母亲一致。孙婷婷前天晚上在陈璐家,昨天早上离开,之后失踪。死亡时间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那么案发时间应该在昨天早上到凌晨之间。”
李岚开车,目视前方。“法医会给出更精确的时间。现在需要查孙婷婷昨天的行动轨迹。从锦绣花园到蓝天幼儿园,路线是什么?”
诗怡禾打开手机地图。“直线距离四公里。公共交通需要转车,打车十五分钟。”
“调取小区和幼儿园周边的监控。看孙婷婷是否真的去了幼儿园。”
下午三点,技术队汇报:锦绣花园小区门口监控显示,昨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孙婷婷背着双肩包走出小区,往东走去。东边一百米处是公交站。
公交站没有监控。下一处有监控的路口在五百米外。技术队调取该路口七点四十到八点的录像,没有发现孙婷婷的身影。
蓝天幼儿园门口的监控显示,昨天早上孙婷婷没有出现。她原本应该在八点十分到岗。
“她没有去幼儿园。”李岚说。
“但她离开了陈璐家。之后去了哪里?”
李岚让技术队扩大监控搜索范围,以锦绣花园为中心,辐射两公里内的所有道路监控。
同时,她联系幼儿园园长。园长说孙婷婷昨天没请假,也没来上班。同事们打她电话不通,以为她生病了。幼儿园昨天上午确实有活动,但孙婷婷不是主要负责人,她的缺席没有立即引起警觉。
“孙婷婷平时负责哪个班?”
“中二班。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家长里有没有和她发生过矛盾的?”
“没有。孙老师很有耐心,家长反馈一直很好。”
“其他老师呢?有没有竞争或者纠纷?”
“我们园氛围很好,老师之间相处融洽。”
询问完园长,李岚和诗怡禾回到办公室。监控搜索需要时间。诗怡禾整理目前的时间线:
· 前天晚上七点多:孙婷婷到陈璐家。
· 前天晚上十二点多:两人睡觉。
· 昨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孙婷婷离开陈璐家,小区监控拍到她往东走。
· 昨天早上八点十分:孙婷婷未到幼儿园。
· 昨天下午到晚上:朋友和家人联系不上她。
· 今天凌晨五点十分:环卫工人在平房区垃圾站发现尸块。
失踪时间窗口:昨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到今晨五点十分,大约二十一个小时。
但死亡时间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这意味着孙婷婷可能在离开陈璐家后不久就遇害了。
法医送来了更详细的报告。诗怡禾翻开。
报告指出,尸体被分割时已经出现尸僵,但未完全形成,推断死亡时间在昨天早上六点到十点之间。胃内容物检测显示,孙婷婷最后一餐是米饭菜肴,进食时间在死亡前四到六小时,即前天晚上十点到昨天凌晨两点之间。这与她在陈璐家吃外卖的时间吻合。
尸块被冷藏过。法医在组织切片中发现了异常的温度变化模式:尸体在死亡后曾被低温环境保存,之后转移到常温环境,导致腐败过程出现延迟。这解释了为什么死亡时间窗口较大。
“冷藏?”诗怡禾抬头。
李岚拿过报告。“凶手有冷藏条件。可能是家用冰箱,也可能是专业冷柜。”
“分尸也需要空间。一个独立的不易被发现的场所。”
李岚站起来。“重新梳理。孙婷婷离开陈璐家后,没有去幼儿园。她去了某个地方,在那里遇害。之后凶手将尸体冷藏,然后在昨晚或今晨将尸块抛弃到平房区。”
“凶手可能认识她。不然她不会在早上七点多跟人走。”
“或者,她有必须去见的理由。”
诗怡禾想起孙婷婷母亲的话:女儿说去朋友家过夜,没有提其他安排。但也许孙婷婷隐瞒了什么。
李岚让技术队调取孙婷婷的手机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由于孙婷婷手机关机,最后定位是前天晚上在陈璐家附近。之后手机关机或没电,无法追踪。
通讯公司提供了孙婷婷最近的通话记录。诗怡禾打印出来,逐一核对。
大部分通话是家人、朋友、同事。有一个号码在最近一周出现了三次,都是晚上。号码没有备注姓名。
诗怡禾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查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系统显示,机主叫张建国,六十二岁,本地人。登记地址在南郊平房区。
平房区。
诗怡禾把信息指给李岚看。
李岚盯着那个地址。“去平房区。”
平房区深处,一条窄巷尽头。门牌号模糊不清。李岚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内,穿着旧军大衣,头发花白。
“张建国?”
“是我。你们是?”
“警察。想了解一些情况。”
老人让开身。屋子很小,光线昏暗。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炉子。桌子上放着几个药瓶。
李岚出示孙婷婷的照片。“认识这个人吗?”
张建国眯眼看了几秒。“不认识。”
“这个号码是您的吗?”诗怡禾拿出打印的通话记录。
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式手机,按键的。“是我的。但我很少用。”
“最近一周,这个号码和孙婷婷通过三次电话。您不记得了?”
张建国摇头。“我耳朵不好,电话都是儿子打来的。这个姑娘,我真不认识。”
“手机能给我们看看吗?”
张建国递过手机。诗怡禾检查通话记录。里面确实没有孙婷婷的号码。但她注意到,最近的通话记录都被删除了,只剩几条三天前的。
“您的手机最近有人动过吗?”
“没有。就我自己。”
“您一个人住?”
“老伴去世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就我一个人。”
李岚环顾房间。地面是水泥的,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一些纸箱。窗户玻璃破了,用胶带粘着。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您在做什么?”
“睡觉。我一般八点就睡。”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比如车辆,或者人走动?”
“没有。我睡得沉。”
诗怡禾走到墙角,看那些纸箱。里面是旧衣服和杂物。她蹲下,发现纸箱后面有一个塑料袋,露出红色的一角。
“李老师。”
李岚走过来。诗怡禾用笔挑开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红色的编织袋,叠得整齐,印着“复合肥”字样。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那是我捡的。装东西用。”
李岚让技术队过来。张建国被带到派出所询问。诗怡禾留在屋子里,等技术队勘查。
一个小时后,技术队汇报:编织袋上的纤维与抛尸袋子的纤维成分一致。但袋子是空的,没有血迹反应。张建国的鞋也被取样,鞋底花纹与现场鞋印不符。
询问室里,张建国坚持说袋子是捡的。“上个月,在垃圾站那边捡的。我看袋子还好,就拿回来用了。用了两个装旧衣服,剩下的放在那里。”
“具体哪天捡的?”
“记不清了。大概是月初。”
“当时袋子里有什么?”
“空的。就是干净的袋子。”
“您平时和什么人来往?”
“没什么人。就几个老邻居,偶尔下棋。”
“您儿子做什么工作?”
“在建筑工地干活。”
“他最近回来过吗?”
“上个月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李岚让民警查张建国儿子的信息。儿子叫张强,三十四岁,确实在建筑工地工作,最近一个月的考勤记录显示他每天都在工地上班,没有请假。
张建国的嫌疑暂时排除。但编织袋的来源需要追查。
李岚和诗怡禾回到平房区垃圾站。垃圾车已经开走,现场还拉着警戒带。李岚找到负责这片区域的环卫队长。
“这种红色编织袋,平时常见吗?”
队长看了看照片。“常见。很多人家装杂物用。但我们清理垃圾时,这种袋子一般不会单独扔,里面都是装东西的。”
“最近有没有发现大量这种袋子?新的,或者干净的?”
队长想了想。“大概十天前,我在垃圾站看到过一捆,七八个吧,叠在一起,是干净的。我当时还想谁把新袋子扔了。”
“具体位置?”
“就那个角落。”队长指着发现尸块的位置附近。
“您当时怎么处理的?”
“我打开看了,是干净的,就带回去了。我们有时候需要袋子装工具。”
“袋子还在吗?”
“在休息室。”
环卫休息室是一个简易板房。队长从柜子里拿出一捆红色编织袋,用绳子捆着。诗怡禾数了数,六个。
李岚让技术队取样。初步检测,这些袋子与抛尸袋子是同一批次生产。
“十天前。”李岚说,“凶手可能提前踩点,或者丢弃多余袋子。”
诗怡禾在记录本上写:十天前,干净编织袋出现在垃圾站。凶手熟悉该区域。
下一步需要查明谁丢弃了这些袋子。但垃圾站没有监控,周边居民也没人注意到。
下午五点,林峰召集各组开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林峰在白板上画时间线。
“孙婷婷昨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离开朋友家。之后行踪不明。八点十分未到幼儿园。死亡时间在六点到十点之间。尸块被冷藏过,冷藏时间至少十二小时,之后在昨晚或今晨被抛弃到平房区。”
他写下关键点:冷藏条件,分尸空间,运输工具。
“凶手需要有一个独立场所,可能是住所或工作室,具备冷藏设备和处理尸体的条件。运输工具可能是面包车,根据目击者描述,昨晚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出现在附近。”
赵成汇报:“我们排查了平房区有冷藏设备的住户。共有七家有小冷柜,都是做小生意的,存放冷冻食品。已经检查了六家,没有发现异常。剩下一家是卖猪肉的,店主回老家了,明天回来。”
李岚汇报编织袋的情况。
林峰说:“袋子是重要线索。查生产厂家和销售渠道。同时,重点调查孙婷婷的社会关系。一个幼儿园老师,为什么会在早上七点多去见某人?她隐瞒了什么?”
散会后,李岚和诗怡禾回到办公室。诗怡禾打开孙婷婷的微信聊天记录打印件。
最近一周的聊天内容很普通:和朋友约饭,和同事讨论工作,和家人报平安。但有一个细节引起注意:在前天晚上,孙婷婷和陈璐聊天时,提到一句“明天早上得早点走,有个私事要处理”。
陈璐当时回:“什么私事?”
孙婷婷说:“回来再告诉你。”
诗怡禾把这段对话指给李岚看。
“私事。她没有告诉朋友,也没有告诉家人。”
“查她昨天的通话记录。除了那个张建国的号码,还有没有其他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