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内,安静得可怕。
除了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只有穿过嶙峋怪石时发出的呜咽风声。
脚下的土地是暗红色的,有点黏腻,踩上去有种错觉,仿佛下面浸满了永不干涸的血。
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气息越来越重,连石猛这种气血旺盛的体修,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哈出一口白气。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是邪门!”石猛骂骂咧咧,但握刀的手更紧了。
墨先生依旧沉默,只是那双沉静的眼睛,时不时扫过四周那些风化严重的骨骸和残破兵器,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我走在中间,神识最大限度地铺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怀里的契约残片,从进入峡谷深处开始,就一直持续着那种带着警示意味的颤动,仿佛在提醒我这里隐藏着大恐怖。
“小心!”走在最前面的石猛突然低吼一声,猛地停下脚步,重刀横在胸前。
只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地上,原本散落各处的残破甲胄碎片和断裂兵器,竟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着,一股黑灰色阴气,从地下、从那些骨骸中疯狂涌出!
咔啦……咔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在我们眼前,一具具身披残破甲胄且手持锈蚀刀兵的骷髅,眼眶中燃起幽绿色的鬼火,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个!上百个!
它们排列成混乱却隐约带着战阵痕迹的队伍,无声地转过头,那幽幽的鬼火视线,齐刷刷地锁定了我们这三个闯入者!
阴兵!
古战场残留的执念与阴气凝聚而成的诡异存在!
“吼——!”
没有呐喊,只有从灵魂层面传来的充满无尽怨恨与杀意的无声咆哮!
下一秒,这上百阴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朝着我们猛扑过来!
锈蚀的刀兵举起,带起森寒的阴风!
“来得好!让俺老石活动活动筋骨!”石猛不退反进,狂笑一声,筑基二层的浑厚灵力爆发,手中门板般的重刀抡起一道土黄色的狂暴刀芒,狠狠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阴兵!
轰!
刀芒斩过,三四个阴兵瞬间被劈散成黑雾,但那些黑雾很快又重新凝聚,只是气息稍弱了一丝。
“这些东西打不散?!”石猛一惊。
“它们依托此地阴气与执念而生,需以破邪之力或更强横的力量彻底泯灭其核心。”墨先生平静的声音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上前两步,站在我和石猛侧方。
面对汹涌扑来的阴兵,他神色不变,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笔,在空中虚划。
动作舒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清朗的吟诵声,与这阴森鬼域格格不入。
随着他指尖划动,一道道纯白中夹杂着淡淡金光的浩然气流,凭空而生!
那气流至刚至正,充满堂皇光明之意,却又隐隐带着一丝……属于九幽的深沉与威严!
“镇。”
他轻轻吐出一字。
唰!
那纯白气流瞬间扩散,似无形的屏障,挡在了阴兵浪潮之前!
“嗤嗤嗤——!”
阴兵撞上这纯白气流,周身阴气剧烈消融,发出凄厉的直达灵魂的尖啸!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阴兵,竟直接溃散成缕缕青烟,彻底消失,再也没有重组!
儒门正气?
不,不止!
我瞳孔骤然微缩。
那纯白气流中蕴含的意境,除了儒家浩然的“正”,还有一种我曾在大鹏记忆中感受过一丝属于幽冥地府的“律”与“判”!
这段时间以来,我都在消化金翅大鹏的残留记忆画像,其中就包含关于意境的讲解。
不然光靠我自己去翻书学习,也不知多久才能了解各类的道法秘辛。
而这位墨先生,果然与地府,还有轮回有关!
而且能将儒家正气与幽冥之意如此完美融合,其传承绝对非同小可。
“墨先生好手段!”石猛见状精神大振,重刀挥舞得更猛,专门挑那些被纯白气流削弱过的阴兵砍杀,效率大增。
我也不能闲着。
心念一动,风雷之力运转!
唰!
我身影如电,瞬间切入侧翼的阴兵群中。
没有用鹏翼,仅以指代剑,指尖跳跃起金色风刃与苍青雷弧!
“风雷破!”
嗤啦!
风刃切割,雷弧炸裂!
至阳至刚的风雷之力,同样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
被我击中的阴兵,阴气被风刃撕裂,被雷霆净化,崩溃的速度比石猛刀砍还快。
我们三人,石猛正面强攻,墨先生以正气幽冥之力压制削弱,我则以速度游走,用风雷点杀,配合居然颇为默契。
但这些阴兵仿佛无穷无尽,不断从地下、从雾气中涌出,而且其中开始夹杂一些更加凝实气息更强的个体。
那是残留战魂附着在阴气上的产物,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战斗技巧,更难对付。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我们脚下堆积了大量溃散的阴气残骸,但四周涌来的阴兵和战魂却不见减少,反而隐隐有将我们包围的趋势。
“这样下去不行!耗也会被耗死!”石猛喘着粗气,他已经劈碎了不下五十个阴兵,灵力消耗不小。
墨先生依旧沉稳,但脸色也微微发白,维持那种大范围的纯白气流显然消耗极大。
我体内的风雷之力也在快速消耗。
这样高强度的精准点杀,对控制力和灵力都是考验。
必须找到源头,或者……突围!
就在我观察四周,寻找薄弱点时,我怀中那枚一直颤动的契约残片,突然光芒微闪,一道带着苍茫悲怮意念的碎片信息,顺着指尖流入我的脑海。
同时,我眼角余光瞥见,在侧前方一处被浓郁黑雾笼罩的岩壁下,似乎……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去那边!”
我当机立断,指向那块石碑的方向。
“那里可能有线索或突破口!”
墨先生目光一闪,没有多问,指尖纯白气流一收,化作一道凝实的白光,射向那个方向,瞬间清空了一条路径!
“跟紧我!”石猛怒吼一声,重刀开路,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沿着白光路径猛冲!
我紧随其后,风雷之力在双腿爆发,速度提升到极致,将两侧试图合拢的阴兵暂时逼退。
十几息后,我们三人冲到了那块残破石碑前。
石碑只剩半截,上面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文字,但残留着一点奇异的能量场,竟让周围的阴兵和战魂不敢过于靠近,只是在外围徘徊嘶吼。
暂时安全。
我们背靠岩壁,面对外面虎视眈眈的阴兵,抓紧时间喘息。
“林兄弟,你发现什么了?”石猛一边警惕外面,一边问道。
我没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看着石碑上残存的纹路,同时将更多心神沉入契约残片传来的那丝意念碎片中。
渐渐地,一些破碎的画面和信息,被拼凑起来……
画面一:无数形态各异的生灵,不仅仅是人族,还有妖族、灵族甚至一些奇特种族,并肩作战,他们的敌人,是一片仿佛能污染一切的“黑潮”……
· 画面二:战场上,有强大的存在燃烧本源,将自身掌握的契约之力,化作锁链与屏障,试图封锁那蔓延的黑潮……
· 信息碎片:此地……古名镇秽渊……上古末期,初代契约污染爆发……万灵盟军于此狙击污染源头……血战连天……封印部分污染残渣于渊底……然参战者皆受侵蚀,怨念与污染结合,形成不散战魂与阴域……
我骤然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竟然是上古时期,对抗第一次“契约污染”爆发的古战场!
那些阴兵和战魂,不仅仅是战死者的执念,更可能沾染了最初的那批契约污染残渣!
难怪它们的怨念如此之重,如此难以磨灭!
而这块石碑……很可能就是当年某位参与封印的强者所立,残留的微弱封印气息,还能让这些被污染的阴物忌惮。
“这里……曾经是封印污秽之地。”墨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蹲在了石碑旁,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纹路,眼中幽光闪烁。
“我感受到了……属于轮回之外的怨毒,以及……一丝极为古老稀薄的契约痕迹。”
他果然也察觉到了!
而且他的感知,似乎更偏向于轮回和幽冥的角度!
“墨先生,你知道契约污染?”我忍不住问道。
墨先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略知一二。地府之中,有些无法进入轮回、甚至险些污染轮回井的特殊残魂,其身上便带有类似的气息。”
“只是……远不如此地残留的古老和……本源。”
地府也受到了影响!
而且听他的意思,地府里因此产生的麻烦还不小!
“那现在咋办?”石猛听得云里雾里,但抓住了重点。
“咱是继续往里走,找那什么污染源头,还是想办法撤?”
撤?
我看向石碑后方,那更加深邃的黑雾。
在那峡谷深处,契约残片传来的感应越来越清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或者说……在吸引着它。
是当年被封印的污染残渣?还是……其他与契约相关的东西?
留下,危机四伏,可能直面上古遗留的大恐怖。
离开,暂时安全,但可能错过至关重要的线索。
墨先生也望向深处,沉默片刻,道:“此地阴气与污染结合,已成绝域。若不加以处理,假以时日,恐生大变,波及外界。且……那深处,或许有彻底净化或稳固此地的方法。”
他的意思,竟也是倾向于……深入!
“那就……进去看看。”我回答道。
石猛咧嘴一笑,重刀往地上一顿:“行!俺老石就喜欢刺激的!墨先生,林兄弟,咱就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墨先生微微颔首,再次并指,纯白中带着幽冥金光的浩然气流重新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
“跟紧我,莫要脱离这‘正气幽冥域’范围,可抵挡部分阴气侵蚀与怨念冲击。”
我们三人,以墨先生为核心,再次组阵,踏着残破石碑旁的界限,毅然决然地,走向黑风峡那隐藏着上古之秘的尽头。
外面,那些被污染的阴兵战魂发出不甘的嘶吼,却似乎对石碑残留气息和墨先生的正气幽冥域有所忌惮,只敢远远跟随,不敢过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