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站在驿站窗前,手里那封信被捏得变了形。他没有看内容第二遍,已经不需要了。信上说朝中有七名大臣联名上奏,弹劾他拥兵自重、私调边军入京郊演武,意图不轨。措辞不激烈,却句句带刺,引的还是民间流言。
他把信丢进火盆。火焰跳了一下,纸页卷曲变黑。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谢昭宁昨夜遇袭,今日朝堂就有人动手。敌人想把他从外杀到内,一步步逼他失势。
他走出驿站,天刚亮。街道上有早起的百姓扫地,马车轱辘压过石板路。他招来亲卫,低声下令:“查这七人最近三日见过谁,去过哪座府邸,有没有进过御史台档房。”
亲卫领命而去。
萧景琰回府后没进书房,先去了侧厅。他让书童取出近五日所有朝报和奏章抄录本,摊在桌上。他闭眼,识海中那缕文心真种缓缓转动。一股无形之力渗入纸张,感知每一笔字迹背后的气息。
果然不对。
三份奏本的笔锋走势相似,墨色深浅一致,像是同一人代笔。还有一股极淡的青墨味残留纸上,这种墨只有御史台内部抄录密档时才用,外臣不得触碰。
有人冒名取走了他的军功案卷,还敢拿来当证据。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几个人名,圈出两个重点。
当天傍晚,柳含烟收到父亲府中传话,说有几位大臣要在尚书府小聚,商议近日朝务。她换了身素雅衣裙前往,坐在偏席,不多言也不离场。
宴至中途,她看见工部侍郎李元德与礼部郎中周承志在廊下说话。两人平日不合,此刻却站得很近。她假装去取茶,走近几步,听见周承志低声道:“只需再添两封奏本,便可动摇圣心。”
李元德点头,袖口露出一点痕迹。
是青墨。
柳含烟不动声色退回席中。散席后,她让贴身侍女换上宫婢服饰,连夜潜入御史台外档房。守夜小吏贪杯睡死,门未锁紧。侍女翻找借阅记录,发现李元德与周承志于前夜子时,以“核查旧案”为由,领取了萧景琰三年前平定北疆的军功原始卷宗。
她记下时间、签名笔迹、交接人姓名,原样放回,悄然离开。
次日清晨,柳含烟亲手画了一幅《山河清晏图》。画中山川连绵,江河奔流,题款处写着“赠予景琰兄,愿风波止息,天下安宁”。她将写有证据的密信藏入卷轴夹层,派人送往相府。
萧景琰正在校场点兵,听闻柳含烟送画来,立即回府。
他展开画卷,指尖轻抚纸面。识海中文心真种微动,一缕文气渗入画纸。夹层中的字迹渐渐浮现:两名大臣借阅案卷时间、地点、交接人、青墨来源、窃听对话内容,一一显现。
他收起画卷,召来亲卫队长。
“去放出风声,就说我要在三日后朝会上提出裁撤三州边军编制,改为轮值守备。”
亲卫问:“这是真令?”
“不是。但会有人当真。”
果然,两天后,又有三人联名递折,称此举将导致边防空虚,指责萧景琰专断独行、不顾大局。
萧景琰笑了。
第三日早朝,皇帝端坐龙椅,群臣列班。
萧景琰出列,双手呈上一份册子。
“臣请陛下彻查近日构陷忠良之案。”
殿内一静。
皇帝皱眉:“何事?”
“有人盗用御史台密墨,冒名查阅臣之军功案卷,并伪造奏本,联合攻讦臣拥兵自重。”他声音平稳,“臣已查明,工部侍郎李元德、礼部郎中周承志,于前夜私自取走原始卷宗,又散布流言,煽动其余五人联名上奏。”
他抬手,亲卫捧上证物:一页沾有青墨的奏本残页、档房借阅记录抄件、还有那幅《山河清晏图》。
他展开画卷,手指按在题款处,文气一震。
夹层中密信自动飞出,落在御前太监手中。太监读出内容,满殿哗然。
皇帝脸色铁青:“青墨乃御史台专用,外臣私取,形同窃国!”
李元德当场跪倒,辩称只是查证旧案。
萧景琰冷笑:“查证为何选在子时?为何只取与臣相关的卷宗?为何你二人笔迹出现在三份不同奏本上?”
他一挥手,亲卫呈上笔迹比对纸。三份奏本末尾签名,经墨色、笔力、转折角度对照,确为同一人模仿。
皇帝怒拍桌案:“来人!将李元德、周承志押入大牢,严审幕后主使!”
两人被拖走时面如死灰。
但事情还没完。
次日午时,监牢传来消息,李元德试图咬舌自尽,被守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萧景琰早有准备,命人将其双手绑住,嘴中塞布,日夜看管。
审讯开始后,周承志扛不住刑,招出实情:他们受人指使,只为制造萧景琰“权倾朝野”的假象,逼皇帝削其权柄。背后出资者另有其人,是两位地方藩臣,担心萧景琰推行新政影响封地利益,故出此下策。
皇帝得知后下旨,将两名藩臣贬官三级,流放南荒三年,家产抄没一半。李元德、周承志斩首示众,余党革职永不录用。
朝堂为之一清。
退朝时,阳光照在宫道上。萧景琰走在石阶上,耳边是百官低声议论。
“此人不仅善战,更懂权谋。”
“以后不可轻易开口论其是非。”
“连柳尚书之女都暗中助他,这关系非同一般。”
他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他知道,这场风波过去了,但敌人的影子还在。只要他还在高位,就会有人想把他拉下来。
他走出宫门,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落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佩剑。剑柄冰凉,纹路清晰。
这时,一名小宦官追上来,递上一封信。
他接过,没打开。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他盯着那个印看了两秒,把信收进袖中。
前方街角,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是柳含烟。
她看着他,轻轻点头。
他回了个眼神,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马车缓缓启动,跟在后面。
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握紧了袖中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