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刚到驿馆门前下车,一位神色沉静的老者便迎了出来。
李慕白心想,此人想必就是萧定山的得力干将秦世襄了。
“唐三贤侄早啊。”
秦世襄一脸的笑意。
“秦叔叔好。”李慕白笑着应道。
此番为了扮成这唐三公子,可是废了好一番周折的。
这易容术,他自然是从苏晓留下的笔记中学来的,本来不是很有信心,此刻见秦世襄也没瞧出破绽,心底顿时放宽了不少。
“快快屋里请。”
李慕白跟在秦世襄身后,进了驿馆厅堂。
萧定山姿态放的很低,见秦世襄领着李慕白进来,竟也亲自起身问候。
这厅堂里已坐了二十来人,李慕白一一颔首,在秦世襄的引领下,坐了下来。唐老爷子已在数月前过世,唐家尽管声望高,但唐三毕竟是晚辈,论资排辈,自然只能落坐在末。
萧定山备下的都是清茶简点。
人到得差不多了,缓缓道:“定山初来乍到,召集大家前来,自然是想听听诸位的想法,大家畅所欲言。”
一番客套过后,他端坐主位,神情谦和地听着众人陈情。
自然都是先一番恭维。赞萧家是北凉救星,颂神朝恩德如海。而后才委婉道出来意:这北凉城,该重建神堂了。
萧定山静静听完,待最后一人话音落下,方才缓缓开口道:
“诸位对神朝的忠心,定山回去后定当如实禀明家主。家主自会呈报天听。至于重建神堂之事,定山位卑,不敢擅专。须待禀明家主,由家主奏请神朝裁夺。神朝怜惜民力,不喜大兴土木,此中难处,还望诸位体谅。”
“萧大人的顾虑,我等自然明白。”秦世襄开口道“只是我等对神朝一片赤诚,愿尽绵薄之力。这重建神堂的一切耗费,我等自愿承担。”
“正是此理。”
“萧大人不必担忧资费。”
附和声一片。
便在此时,门外亲随突然来报:
“大人,欧阳城主来访。”
萧定山蹙了蹙眉。
座中众人神色微变,彼此交换着眼色。
这些人心怀各异。他们冒险前来,一是信了秦世襄的联络,二是听闻萧家近来如日中天,都想在乱局中捞一把,或翻个身……若萧定山与欧阳立新本是一路……
那今日之举,非但讨不了好,反倒要招惹来更大的麻烦。
厅中一时寂然。
萧定山目光扫过众人忐忑的面容,忽而问道:
“诸位觉得,欧阳城主此人如何?”
无人应声。
谁都摸不准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询问。
“诸位但说无妨。”萧定山语气和缓地道。
依旧沉默。
那通报的亲随还立在厅内等候示下。
萧定山忽然对亲随道:“历阳,你去回欧阳城主——就说他一到,此间的父老便都不敢说话了。”
众人一怔,不解其意。
历阳领命而去,片刻又回来报告:“大人,欧阳城主说确有要事与大人相商。”
“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萧定山道,“就说不见。”
一听这话,满座士绅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李慕白自然也是装出一副是如重负的样子。
“欧阳立新一来,诸位便噤若寒蝉,”萧定山缓缓问道,“可是以为,定山与他是一丘之貉?”
他站起身,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定山在此与诸位明言:我此来北凉,代表的是萧家,心中只有神朝法度。凡对神朝忠心不二者,我自能辨明;那些阳奉阴违,借神朝之名行压榨之实的蠹虫——”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定山必将其绳之以法!”
这番话,已是将矛头直指欧阳立新。
先前他拒住城主府而择驿站,已让欧阳立新颜面扫地,此刻当众拒见,更让驿站外的欧阳立新,心底由难堪而隐隐不安起来。
欧阳立新悻悻离去的脚步声还未消失,厅中士绅们便开始纷纷痛陈欧阳立新罪状:横征暴敛、任人唯亲、纵容族亲横行街市……
萧定山静静听着,直至最后一人说完,方才沉声道:
“如此看来,欧阳立新主政北凉这些年,非但毫无建树,更是怨声载道。此等行径,实是有负神朝托付。”
“大人明鉴!”秦世襄忽然开口道,“欧阳立新不但荒废政事,更有人言,他与无回崖逆贼,过从甚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勾结逆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萧定山神色一凛,问道:“可有实证?”
“实证,暂时没有。”秦世襄道,“但世间诸事,从来无风不起浪……而且,这北境,无回崖邪修如此猖獗,恐怕,是有内鬼。”
萧定山缓缓颔首。
“此事暂且莫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待本官查实,若确有其事——”他眼中寒光一闪,道,“神朝法度,绝不轻饶!”
众人识趣,不再深议此事。
话题重回修建神堂。最终议定,由各家出钱出力,三日内完成修缮。
秦世襄慨然道:“大人放心,三日时间,足够了。”
“正好。”萧定山道,“三日后本官须返邺城复命。若届时神堂落成,当办一场盛会,以彰神朝恩德,亦慰诸位赤诚。”
众人连声称好。
“可还有他事?”萧定山问。
“大人,”秦世襄又道,“以往纳捐行善,功德簿上皆会记载,百年后入地方志,也算名垂青史。此番大伙是为神朝尽心,这忠心簿……”
“倒是本官疏忽了。”萧定山从善如流地道,“定山在此承诺:凡捐十万灵石者,免三年税赋;捐二十万,免五年;若捐至五十万——”他微微一笑,“能捐五十万者,税赋之事,自当另做考量。”
座中众人闻言,皆面露喜色。自然无人真会捐五十万,但这番表态,已足显诚意。
“既无他事,诸位且先回吧。”萧定山起身道,“秦先生,还请留步片刻。”
……
……
待众人散去,厅中只剩萧定山与秦世襄二人。
萧定山端起已凉的茶盏,轻啜一口,方缓缓问道:
“今日没有来的那些人家,是何缘故?”
秦世襄躬身道:“回大人,那些人,还对欧阳立新抱有幻想。”
“哦?”萧定山放下茶盏,问道,“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全凭大人示下。”
“这些人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让他们见见棺材。”萧定山冷冷地道,“你把底细摸清楚:凡心向镇北侯府者,事后清理干净,一个不留。至于那些首鼠两端、只为牟利之徒,可稍示宽大,以显我萧家胸怀。”
“是。”
“至于欧阳立新结交无回崖之事,”萧定山话锋一转,道,“当真做不实?”
秦世襄面露难色道:“那姓许的已被拷打得只剩半条命,既不承认自己是无回崖的逆贼,也始终不肯攀咬欧阳立新。”
“既拷问不出东西,留之无益。”萧定山轻描淡写地道,“杀了算了。”
“是。”
“他不说,本官自有法子让欧阳立新自己吐出来。”
秦世襄迟疑道:“只是此事牵涉镇北侯府,若无铁证,恐怕……”
“三爷已有交代。”萧定山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道,“眼下顾不得那许多了。若让侯府缓过气来,咱们这些人,都得做砧上的鱼肉。”
秦世襄神色一肃,道:“既是三爷的意思,必是天时地利俱备。”
“这话,你留待当面说与三爷听。”萧定山摆摆手,转而问道,“依你对北凉的了解,若废去欧阳立新,谁人接任最为妥当?”
秦世襄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高克非……或可一用。”
“理由。”
“其一,高家本是北凉旧族,在城中尚有声望;其二,高家早已没落,纵使他日坐稳城主之位,也难成气候;其三——”秦世襄声音渐低,“若将来情势有变,此人也易处置……”
萧定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便定高克非吧。”他起身,走向窗前,望着驿站外萧瑟的街景,再次叮嘱道,“记住,三日之内,一切布置必须妥当。”
“属下明白。”
秦世襄躬身退出。
厅中只剩萧定山一人。他负手立于窗前,窗外暮色渐合,北凉城华灯初上,点点灯火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灭不定。
……
……
李慕白回到客栈,将驿馆的大致情形跟南宫婉简单说了,便问道:“陈老还没有消息?”
南宫婉道:“还没有。”
李慕白十分担忧地道:“会不会......”
南宫婉道:“陈老的为人,绝对可以信得过的。”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出了什么岔子?”李慕白道,“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万一......”
“再等等看吧......我怕陈老回来找不着咱们。”南宫婉道,“眼下最棘手的是,你在萧定山跟前许下的十万灵石,倘若不能按时送去,他会起疑的。怎么办?”
李慕白道:“让唐家出,你觉得如何?”
南宫婉道:“要不要,现在把唐三公子‘请’来?”
李慕白略微沉吟着,点了点头。
……
……
子时的梆子已经敲响。
这下,连南宫婉也坐不住了。
约定的时辰早已过了,陈天寿却还不见踪影。
按理说,即便打探不到消息,他也该回来告知一声。迟迟不见音讯,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出了事,要么……他已转身投向了萧定山……
可若是后者,为何萧家的人至今未曾寻到这客栈来?
这样想来,恐怕陈天寿是真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们去找陈天寿时,正因信不过旁人,才格外交代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陈天寿这才承诺说,他自己亲自前去打探。
难道,这般小心翼翼,也还是出了岔子?
“陈老……恐怕出事了。”南宫婉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满是担忧地道。
李慕白沉默片刻,道:“你另寻一家客栈落脚。我去一趟欧阳府。”
南宫婉倏然回头,问道:“你要做什么?”
“会一会欧阳立新。”
“你这是自投罗网!”
“依我看,欧阳立新此刻……”李慕白话未说完,便被南宫婉急声打断:
“不行!”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骤然响起一片杂沓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透过门缝渗入,将昏暗的客房映得忽明忽暗。
“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
粗暴的喝令声中,房门被重重敲响。
南宫婉压低声音道:“你藏好,我来应付。”
李慕白摇头。他担心的正是她的安危。
“快呀!”南宫婉见他不动,急得推他。
敲门声越来越急,如同催命。
李慕白却反而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缓缓道:“你开门,其他的,我来应付。”
他周身已凝聚起无形的心念之力。
门开了。
门外是几名萧家侍卫,当先一人举着火把,朝二人脸上照了照,又探身扫视屋内。显然并非专为李慕白与南宫婉而来。
草草搜查一番,那队人便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
南宫婉合上门,背靠着门板,心仍在怦怦急跳。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暴露了。”
李慕白神色凝重地道:“若两个时辰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即刻离开北凉。”
“你还是要去?”南宫婉睁大眼睛。
李慕白颔首,目光坚定。
“万一欧阳立新将你扣下……”
“顾不得这许多了。”李慕白打断她,道,“要破萧定山的局,欧阳立新是我们眼下唯一的机会。你不是一直想报仇么?此番,我们赌一把。”
“不报了!”南宫婉忽然抓住他的衣袖道,“这仇我不报了,你也不许去涉险!”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又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沉滞拖沓,一步一顿,仿佛随时会踉跄倒地。
南宫婉神色一紧,问道:“怎么办?”
李慕白道:“此人脚步声虚浮,应是有伤在身。也许是萧家正在搜捕之人,先放他进来。”
说罢,上前拉开房门。
门外人影跌撞而入,浑身浴血。李慕白迅速掩门。
“李公子……”
来人这一声唤,令南宫婉与李慕白皆是一怔。
那人喘息着道:“我叫宁渊,陈大哥让我来这里找你们的。”
“陈大哥?”李慕白眸光一凝,问道,“可是陈天寿前辈?”
“正是。”宁渊声音发颤,道,“陈大哥已经……已经遭了毒手……”
虽然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这噩耗,二人心头仍是一沉。
宁渊急道:“陈大哥临终嘱咐,让二位速离北凉!”
“宁兄先坐。”李慕白搬过椅子扶他坐下,转头对南宫婉道,“打盆热水来。”
他要为宁渊处理伤口。
“二位还是快走吧……”宁渊仍在催促。
“不急。”李慕白按住他,手法娴熟地清理创口、敷药包扎。
待包扎妥当,他才沉声问道:“宁兄可是无回崖的弟兄?”
“是。”宁渊咬牙,“陈大哥也是……”
南宫婉与李慕白对视一眼,俱是震动。万万没料到,那位经营当铺,谨小慎微的陈掌柜,竟也是无回崖的人。
“陈老这仇,我们必向萧定山讨回。”李慕白一字一顿地道。
“陈大哥没说要报仇!”宁渊急道,“他只望二位平安离开!”
南宫婉低声问:“陈老……是如何遇害的……?”
“是秦世襄……”宁渊眼中涌起悲愤,道,“我混在修建神堂的民夫中,陈大哥冒险去寻我要我传信,被那狗贼撞见,便……”
李慕白默然片刻,又问:“北凉城中,尚有多少无回崖的兄弟?”
“说不准。自三当家出事,大多弟兄已转移出城。”
“三当家出事了?”
“落在萧定山手里了。”
李慕白心中一沉。他原以为联络上无回崖,此局尚有可破之机,甚至能予萧定山重击。没想到,三当家许安国竟已陷落敌手。
如此看来,唯一的变数,果真只剩欧阳立新了。
“欧阳立新可知三当家身份?”
“应当不知。”
“那便好。”李慕白起身道,“我这就去见欧阳立新。”
“李公子,你疯了!”宁渊骇然道,“陈大哥岂不白死了?”
“你想不想救三当家?”
“自然想!”
“那便听我安排。”李慕白神色肃然道,“你设法带南宫姑娘出城,寻一处稳妥之地隐匿,等我消息。”
南宫婉当即道:“我与你同去。”
“我不是去厮杀。”李慕白摇头道,“人越少,行事反而便宜。”
“我不管!”
李慕白看向宁渊。
宁渊喘息着问道:“李公子是想……策反欧阳立新……?”
李慕白颔首。
“有几成把握?”
“没见到欧阳立新之前,不好说。”
南宫婉抓住李慕白的手臂道:“你不能这般冒险!这是自入虎口!”
“南宫姑娘,听我说。咱们分头行事,也好有个照应。”李慕白放缓声音,目光恳切地道,“再说,萧家四处搜捕,是为我身上机缘。即便落入他们手中,一时也无性命之忧。你与宁兄出城,若我真有不测,尚有人能施援手……”
南宫婉眼中浮起泪光,嘴唇微微颤抖。
良久,她终于松开了手。
“你要答应我,”她声音哽咽,“绝不能有事。”
“好,我答应你。”李慕白郑重应道,然后转向宁渊,“宁兄,带南宫姑娘走。”
“好。”宁渊与他对视良久,终是咬牙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竹制响箭,塞入李慕白手中道:“若是遇危难,便发此信号。我必带弟兄们杀回来!”
李慕白收好响箭:“一言为定。”
宁渊撑起身,朝李慕白郑重抱拳。
南宫婉最后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是深切的担忧,是无限的情义。
房门轻掩,脚步声渐渐远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