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往年五月初岳父和岳母就会来我家,可是今年都过五月中旬了岳父岳母也没有来,我和晓雯都沉不住气了,怀疑岳父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问题。晓雯打了几次电话询问,每次岳母都说过几天就来,直到六月初,晓雯的大姐和大姐夫开车把岳父岳母送来了。岳母对晓雯说:“你爸爸身体大不如以前了,去年回北京住了三次院。今年你哥你姐不想让他来东北,可是他非要来不可。坐火车时间太长,我怕他吃不消,就让晓霜两口子开车把我们送来了。”
一到我家,岳父呼吸马上顺畅了,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晓雯的姐姐说:“怪不得爸爸非要到你们家来,这里的空气比北京好多了,也没有那么热。”
晓雯的姐姐、姐夫第一次来我家,又是他们借钱给我们,使我们能够买下石料加工厂的设备,我和晓雯挽留他们夫妇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晓雯的姐姐对晓雯说:“当初爸爸妈妈反对你嫁到这里,我还以为这里的环境怎么恶劣呢,没想到这么好。以后我也在这里买套房子,夏天到这里来避暑,咱姐俩还能有机会团聚。”
已经在我家度过八个夏天的岳父今年明显衰老了许多,到我家后不久就感冒了,病情看起来很重,我和晓雯把他送到矿上的医院住了几天,病情才缓解。岳父出院后我和晓雯想把他送回北京,岳母也有这个想法,可是岳父根本就没有想回去的意思。
老人家身体非常虚弱,步履艰难,出去散步也走不了多远。白天我和晓雯不在家,只能由岳母陪他坐在葡萄架下,喝喝茶,看看远处的风景。我和晓雯下班之后,我们俩一左一右扶着他到江边散散步。
转眼瑶瑶高中毕业了。由于她妈妈给她打了预防针,有了免疫力,在高中三年中瑶瑶没有发生她妈妈所担心的事,一直心无旁鹜地学习。高考结束后,我和晓雯并没有过多地询问她考试的情况,她自己倒是信心满满的,认为考得不错。在等待高考结果那段时间,瑶瑶没有像很多同学那样,要家长陪着出去旅游,而是主动在家里陪伴姥爷和姥姥。八月中旬,瑶瑶接到了录取通知书,她被位于北京的中国地质大学地球科学与资源学院录取了。看着瑶瑶的录取通知书,晓雯高兴得眼泪都流下来了。是她让瑶瑶将中地大作为第一志愿填报的。虽然她是学地质的,却因为工作需要改了行,她希望瑶瑶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地质工作者。也许是受她妈妈的影响,也可能是看着我收藏的那些精美的矿物标本长大,填报志愿时瑶瑶接受了她妈妈的建议。
八月下旬的一天,岳父让我和晓雯带上马扎,扶着他来到我家后面的山上。我们扶着老人坐下后,晓雯问:“爸,你到这里干什么?”
“看我现在的状态,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岳父说。
“爸,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说这种话?”我说。
“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你不用安慰我。”岳父说。“如果不是每年在你们这里待半年多,我估计我早就死了。去年住院时,医生都说,像我这样的肺心症患者,能活到这么大年纪,已经相当不错了。”
“这里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以后每年夏天你还来我们家。”晓雯说。
“我倒是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不知道阎王爷能不能同意。”然后岳父看看我,接着说道,“以前我和你爸来过这个地方,他说这里窝风向阳,前边有大江,后面有高山,是块风水宝地。当时我就想,我死了以后要是能葬在这样的地方就满足了。”
“爸,你别说了。”晓雯说。“现在说这个太早。”
“我已经是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去阎王那里报到。”岳父说。“我今天让你们扶我来这里,就是向你们交待一下这件事。再不交待,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不会的。”我安慰岳父说。“看您现在的状态,再活几年没问题。”
“我又不是小孩子,你别哄我了。”岳父摇摇头说。“说实话,我和你妈每年秋天都不愿意离开这里,可你们这里冬天太冷,你妈怕我受不了,非让我回北京不可。我和你妈商量好了,我们死了以后,都把骨灰埋在这里。如果人家不让埋,你们就把墓穴挖得深一点儿,深点埋,不留坟头。在坟墓周围栽上树,种上花,作为标记。我们在这里,能看到你们家,你们也能看到我们,这样我们俩就不孤单了。”
“你和妈妈现在不是都很好吗,为什么要谈这个问题?”晓雯很难过。
“趁我现在还明白,我得把后事交待清楚。”岳父说。“以前病重的时候,我最牵挂的就是你妈妈。这几年看到你们两口子对你妈妈这么好,你妈妈也愿意和你们在一起,我也就没什么牵挂了。我死了以后,剩下你妈妈一个人,没什么事她就不回北京了,就在你们家养老。”
“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妈妈。”晓雯说。
“还有一件事,”岳父说,“我死了以后,不要骨灰盒,那个东西埋在土里几年就烂了。你们买一个大一点儿的瓷罐,把我的骨灰装在里面,你妈走了以后,把我们俩的骨灰装在一起,仍然埋在这里。”
“爸,你有资格进八宝山,为什么不去那里?”我不解地问。
“要是把我的骨灰放在八宝山,你们离北京那么远,去一趟不容易。”岳父说。“我估计他们几个每年清明时能去看看就不错了。如果把我埋在这里,你们随时都可以来看看我。”
“我明白你老的意思了。”我说。
“少杰,你能不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岳父问。
“爸,你放心,我一定帮你老实现这个愿望。”我说。
“这我就放心了。”岳父说。“回北京后,我还要向晓雯的哥哥姐姐交待这件事,免得到了那一天他们会反对。”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岳父让我们和他一起到这里来是交待后事的。岳父交待完,才放心地让我们搀扶他下了山。
晚上岳父和岳母休息以后,我和晓雯谈起了白天的事。我说:“爸当年曾经极力反对咱俩恋爱结婚,可是到了晚年竟舍不得离开咱们,这一点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
晓雯说:“人人心里都有杆称。你对爸妈好,所以爸爸才舍不得离开咱们。如果你记仇,对他们不好,他们可能来一次再也不来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说。“你一直对我爸妈就像对自己的父母一样,所以我对你的父母也要这样。”
“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晓雯说。
瑶瑶报到的日期就要到了。我和晓雯商量是开车还是坐火车送瑶瑶入学时,岳母偷偷对我们说:“你爸爸的情况不太好,你们送瑶瑶去北京时,我和你爸爸跟你们一起回去。你们最好是开车去,这样在路上的时间会短一些,你们还能和我一起照顾他。”
晓雯接受了岳母的建议,决定开车去北京。出发的那天,让岳父坐在面包车后面的座位上,累了可以躺下休息一会儿。我和晓雯怕车子颠簸,不敢开得太快,一直到深夜才到北京。
把岳父和岳母安全送回家之后,我和晓雯把瑶瑶送到学校,给她交了学费,留足了生活费,买齐了需要的东西。晓雯的学校也要开学了,我们不得不尽快赶回去。
我和晓雯临走的时候,岳父紧紧拉着我们俩的手,很长时间才放开,显得非常不舍。看着老人那苍老的面容,我和晓雯非常难过。我们不知道这次分手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老人家。
回到家以后我和晓雯经常给岳母打电话,询问岳父的健康情况。一月中旬,晓雯接到了岳母的电话。岳母亲说:“你爸爸又住院了,这次病情非常严重,他想见见你和少杰,你们快点来,来晚了可能就见不到他了。”
接到电话,我和晓雯当天动身,坐火车去北京。到了北京后,下了火车,我们直接去了医院。岳父正在抢救室里,昏迷不醒。晓雯的哥哥、姐姐、弟弟和他们的家人都在那里。瑶瑶也在那里,她已经放假了,因为姥爷病重,她没有回家。见到我们,岳母在岳父的耳边说:“晓雯和少杰来了。”
这时岳父马上睁开了眼睛,缓慢地伸出手,晓雯握住爸爸的手,泪水一串一串地滴落下来。岳父看了看晓雯,泪水也从眼角流了下来。然后又朝我招招手,我明白岳父可能有话对我说,俯下身子,在岳父耳边说:“爸,有什么话你老就说吧。”然后我把耳朵贴到岳父的嘴边。
老人一边喘息着,一边用微弱的声音说:“还记得我们说的那件事吗?”
“记得。”我说。
“一定要按我说的办。”岳父说。
我点点头,然后说:“你老会好起来的。”
岳父摇摇头,看看我,又看看岳母,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放心岳母。我在他耳边说:“我和晓雯会照顾好妈妈的。”
这时他看到了瑶瑶。晓雯把瑶瑶拉到岳父的身边,老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只是无力地拉了一下瑶瑶的手。岳父非常喜欢瑶瑶,看着她从小学生变成大学生。岳父又闭上了眼睛,昏了过去,再也没有醒过来,半夜时停止了呼吸。
晓雯扑在老人遗体上痛哭不止,我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开。
三天后,岳父的单位在八宝山举行了追悼会。遗体火化之后,骨灰暂时寄放在八宝山。虽然晓雯的哥哥姐姐对老人留下遗嘱要把骨灰安葬在我家附近不太理解,也同意遵照老人的遗愿,明年春天把老人的骨灰移葬到岳父生前自己选定的墓地。
因为岳父还有一些后事需要处理,我让晓雯和瑶瑶留下来,陪伴岳母,帮她处理岳父的后事,我自己先回家。
我动身回家时,晓雯一再嘱咐我:“这次我和瑶瑶要多陪妈妈几天,你一个人在家,吃饭不要对付,吃得好一点,天冷了穿得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