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两周后。
苏念选的，是顾辰第一次约她吃饭的餐厅。
不大，但温馨，临着江，能看到外滩的灯火。
宾客只有十几个，都是最亲近的亲朋。
苏念穿着从婚纱店租来的简单白裙，顾辰穿着从衣柜里翻出的唯一一套旧西装。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鲜花拱门。
只有彼此，和一本红色的结婚证。
“紧张吗？”苏念问，手里攥着顾辰的手指。
“嗯。”顾辰点头，手心全是汗。
“疼吗？”她又问，看着他手背上青紫的输液针孔。
“不疼。”他笑，但脸色苍白得透明。
这两周，顾辰的病情时好时坏。
化疗的副作用折磨着他，呕吐，脱发，浑身疼痛。
但他坚持不推迟婚礼。
“我怕等不了了。”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苏念没再劝。
她知道，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宾客陆续来了。
李秀英来了，眼睛红肿，但努力笑着。
赵明来了，带着林薇的照片，摆在角落的位置。
“她说，一定要来。”赵明说。
沈清来了，哭花了妆，抱着苏念不撒手。
“你一定要幸福，一定要。”
还有几个顾辰的老同学，苏念的同事。
小小的餐厅，挤得满满当当，却很温暖。
证婚人是陈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直接从医院赶过来，胸牌还没摘。
“顾辰，苏念。”陈医生看着他们，眼圈也红了。
“我见证过很多婚姻。”
“但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一对。”
“现在，请你们宣读誓词。”
苏念转身，面对顾辰。
“顾辰，十年前第一次见你，你穿浅灰色衬衫，笨拙地背辛弃疾的词。”
“那时我觉得，这个人真傻。”
“后来才知道，不是傻，是真诚。”
“真诚地爱，真诚地付出，真诚地……为我着想。”
“即使这种着想，让我恨了你两年。”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
“顾辰，谢谢你十年前遇见我。”
“谢谢你十年如一日地爱我。”
“谢谢你让我知道，爱不是风花雪月，是柴米油盐里的热气。”
“是每天早上五瓶热水。”
“是影院里打鼾却不忘递纸巾。”
“是音乐厅外冻红的手，和那杯热奶茶。”
顾辰的眼泪掉下来。
苏念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顾辰，今天我嫁给你。”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我爱你。”
“很爱，很爱。”
“爱到愿意陪你走完最后一程。”
“爱到愿意一个人把孩子养大，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多好的人。”
“顾辰，你愿意娶我吗？”
顾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苏念转身，从沈清手里接过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素戒，银的，很简单。
“戒指是我用旧项链打的。”她说，“不贵，但够用一辈子。”
“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
“下辈子还不够，就生生世世。”
她拉起顾辰的手，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顾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听见没？”
顾辰哭着笑，笑得像个孩子。
然后，他颤抖着，拿出另一枚戒指。
是旧的，有些褪色，有些划痕。
“这枚戒指……”他开口，声音嘶哑，“是十年前，我想娶你时买的。”
“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可我不敢给你，怕你说不配。”
“后来，我病了，更不敢给了。”
“我怕……我怕耽误你。”
“但今天，我把它带来了。”
他拉起苏念的手，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
大小刚好。
“苏念，十年前第一次见你，你穿米白色裙子，像仙女。”
“那时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现在，我还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但你说，爱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
“我愿意。”
他看着她，眼泪流进嘴里，咸的。
“苏念，谢谢你十年前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十年后，还愿意嫁给我。”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孩子，一场婚礼。”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这一生，没白活。”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
“苏念，今天我娶你。”
“不是要拖累你，不是要绑住你。”
“是要告诉你，无论我活多久，无论我在哪里——”
“我都是你的丈夫。”
“我爱你。”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你愿意嫁给我吗？”
苏念哭着点头，拼命点头。
“愿意……”
“我愿意……”
顾辰笑了，笑中带泪。
然后，他缓缓单膝跪下。
苏念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念，我欠你一个求婚。”
“欠了十年。”
“今天，我补上。”
“虽然晚了，虽然我可能……陪不了你多久。”
“但请你相信，这一刻，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苏念，嫁给我，好吗？”
苏念蹲下来，抱住他。
“我愿意……顾辰，我愿意……”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宾客们都哭了。
李秀英捂着脸，肩膀抖动。
赵明别过脸，擦眼睛。
沈清哭得妆全花了。
陈医生摘了眼镜，抹了把脸。
“现在，我宣布——”
“顾辰先生和苏念女士，正式结为夫妻。”
“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顾辰捧起苏念的脸，吻下去。
很轻，很温柔，像在吻一片易碎的雪花。
掌声响起，很轻，很克制，怕惊扰了这一刻。
苏念闭上眼睛，感受顾辰唇上的温度。
凉的，有些干燥，带着药味。
但这是她的丈夫。
她的顾辰。
她的，一生所爱。
吻了很久，才分开。
苏念睁开眼，看见顾辰的脸，近在咫尺。
他笑着，眼里有泪，有光。
“念念，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我真幸福。”
“我也是。”
两人额头相抵，笑了。
然后，顾辰的身体晃了晃。
“顾辰？”苏念扶住他。
“没事……有点晕……”他笑，但脸色更白了。
“坐下，快坐下。”苏念扶他到椅子上。
陈医生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顾辰摆手。
“婚礼结束了，我送你们回医院。”陈医生说。
“不。”苏念摇头，“还有一件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是上次在墓园，李明送给她的，枫叶项链。
“这条项链，是李明送我的。”她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
“他说，祝我以后，都有人念着，想着，爱着。”
“今天，我想把它送给另一个人。”
她走到赵明面前。
赵明站起来，有些无措。
“赵先生，这条项链，我想转赠给你。”苏念说。
“林薇姐已经不在了，但她的爱还在。”
“我希望你能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
“也希望你能找到新的幸福。”
“因为林薇姐一定希望，你过得好。”
赵明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他颤抖着手，接过项链。
“苏小姐……”
“叫我苏念就行。”
“苏念，谢谢你。”赵明哽咽，“这条项链，我会好好珍藏。”
“也祝你，和顾先生，永远幸福。”
“无论在哪里，都幸福。”
苏念点头，回到顾辰身边。
“现在，可以了。”她握住顾辰的手。
“嗯，可以了。”顾辰笑。
陈医生开车，送他们回医院。
路上，顾辰靠着苏念，睡着了。
他太累了。
苏念抱着他，轻轻哼着歌。
是《最浪漫的事》。
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哼着哼着，她哭了。
顾辰，我们能一起变老吗？
哪怕只有一天，也好。
回到医院，已经是晚上。
顾辰睡得很沉，苏念扶他躺下，盖好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睡觉。
他的呼吸很轻，很平稳。
但眉头微蹙，像是在忍受疼痛。
苏念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顾辰，睡吧。”她低声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们会好的。”
“一定会好的。”
半夜，苏念被惊醒。
顾辰在抽搐。
“顾辰？顾辰！”她按铃。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来了。
“突发高烧，可能是感染。”
“准备抢救！”
苏念被推到一边，看着医生护士忙成一团。
她看见顾辰被抬上推车，看见他痛苦的表情，看见他无声地说：念念，疼。
然后，门关上，红灯亮起。
苏念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手机响了，是李明。
她接起来，说不出话，只是哭。
“苏念？你怎么了？”
“顾辰……顾辰他……”
“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不用……”
“告诉我！”
苏念报了医院名字，挂了电话。
然后，她抱着自己，哭到窒息。
李明来的时候，苏念还坐在地上。
他冲过来，扶起她。
“怎么样？”
“还在抢救……”苏念声音哑了。
“没事的，会没事的。”李明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
“李明……”苏念靠在他肩上，哭得更凶。
“我在。”
“我好怕……”
“我知道。”
“我怕他走……”
“他不会走的。”李明说，“他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
“孩子……”苏念突然捂住小腹。
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小腹传来。
“苏念？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
李明脸色大变，抱起她就往妇产科跑。
“医生！医生！”
苏念被推进急诊室。
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刀子在绞。
她听见医生在说话，听见仪器的声音，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来时，她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点滴。
李明坐在床边，脸色凝重。
“孩子……”苏念挣扎着要起来。
“孩子没事。”李明按住她，“但你要卧床保胎，不能再受刺激了。”
苏念松了口气，瘫回床上。
然后，她想起顾辰。
“顾辰呢？”
“还在抢救。”李明说，“你别担心，陈医生在。”
“我要去看他……”
“不行。”李明按住她，“你现在不能动。”
“放开我！”
“苏念！”李明吼了出来。
两人都愣住了。
李明深吸一口气，放轻声音。
“苏念，听我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孩子。”
“顾辰的孩子。”
“你要为他，为孩子，保重。”
“如果你出事，顾辰就真的撑不住了。”
“你明白吗？”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
“李明……”
“我在。”
“我该怎么办……”
“等。”李明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等。”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苏念闭上眼，眼泪不停流。
等待的时间，像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年。
凌晨三点，抢救室的门开了。
陈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苏念想下床，被李明按住。
“陈医生，他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陈医生摘下口罩，“但情况不乐观。”
“感染很严重，多个器官在衰竭。”
“而且……”
“而且什么？”
陈医生看着苏念，眼神复杂。
“而且，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苏念的世界，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顾辰的身体状况，撑不住化疗了。”陈医生艰难地说，“但如果不化疗，癌细胞会扩散得更快。”
“而化疗药物，会严重影响胎儿发育。”
“即使侥幸保住，孩子也大概率会有问题。”
苏念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所以……我要在顾辰和孩子之间，做选择？”
陈医生沉默，点了点头。
“苏念，我知道这很难。”
“但你必须尽快决定。”
“顾辰的时间……不多了。”
苏念瘫在床上，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李明扶住她，声音哽咽。
“苏念……”
“你出去。”苏念说，声音很轻。
“什么？”
“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明看着她，最终，点点头，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苏念一个人。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
顾辰，孩子。
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现在，她要选一个。
选顾辰，孩子可能不保。
选孩子，顾辰可能……
不，她选不了。
她两个都要。
可是老天爷，你为什么这么残忍？
为什么给了希望，又要夺走？
苏念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在成长。
是顾辰的孩子。
是他们的爱情结晶。
是顾辰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顾辰……
苏念闭上眼，眼前浮现顾辰的脸。
笑着的，哭的，生气的，温柔的。
十年了，这张脸，刻在她心里，融进她骨血里。
她怎么舍得，怎么舍得让他走？
手机响了，是短信。
陌生号码。
“苏小姐，我是瑞士安乐死机构的负责人。”
“顾先生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撤销请求。”
“但我们需要他本人签署确认文件。”
“请问他什么时候能来瑞士？”
“或者，我们可以派人去中国。”
“请尽快回复。”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短信。
不。
顾辰，我们不放弃了。
我们要活着。
要一起活着。
天亮了。
苏念拔掉点滴，下床，扶着墙，一步步走向ICU。
每走一步，小腹都在疼。
但她不在乎。
她要去见顾辰。
要去告诉他她的决定。
ICU门口，陈医生在等她。
“苏念，你不能进去——”
“我要见他。”苏念说，眼神坚定。
“他还没醒——”
“那我就等他醒。”
苏念坐在门口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陈医生叹了口气，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苏念身上。
暖的，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终于，门开了。
护士推着顾辰出来。
他醒了，但很虚弱，眼睛半睁着。
“顾辰！”苏念扑过去，握住他的手。
“念念……”他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我在，我在。”
“孩子……”
“孩子没事。”苏念说，“我们都没事。”
“对不起……”顾辰的眼泪流下来，“我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对不起。”苏念摇头，“顾辰，听我说。”
“我做了决定。”
“什么决定？”
“我要你活着。”
“也要孩子活着。”
“你们，我都要。”
顾辰看着她，眼神痛苦。
“可是……”
“没有可是。”苏念捧着他的脸，一字一句。
“顾辰，你听好了。”
“从今天起，你不准再想死。”
“你要活着，活到孩子出生，活到孩子叫你爸爸。”
“活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还手牵手去看夕阳。”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一辈子。”
“一辈子，一天都不能少。”
“你听见没？”
顾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他说。
“我答应你。”
“我活着。”
“活到一百岁。”
“活到我们都变成老妖怪。”
“活到……我们都走不动了，还吵架。”
“嗯，吵架。”苏念也笑了，笑着流泪。
“吵一辈子。”
“好，吵一辈子。”
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旁边的护士，也红了眼眶。
陈医生走过来，拍了拍苏念的肩。
“苏念，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顾辰的病情，虽然不乐观，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什么希望？”
“有一种新药，还在临床试验阶段。”陈医生说，“对顾辰这种晚期病例，有30%的治愈率。”
“但副作用很大，而且很贵。”
“多少钱？”
“一个疗程，五十万。”
“一共几个疗程？”
“至少六个。”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三百万。
她没有。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李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念回头，看见李明站在走廊尽头。
“李明……”
“苏念，顾辰，你们别担心钱。”李明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八十万，是我的全部积蓄。”
“你先用着，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明，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李明打断她，“苏念，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还是你朋友。”
“朋友有难，我能不帮吗？”
“而且……”他看着顾辰，“顾辰，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你要活着，才能还我钱，知道吗？”
顾辰的眼泪，又掉下来。
“李明……”
“别哭哭啼啼的。”李明别过脸，“赶紧好起来，请我喝喜酒。”
“喜酒，我们喝过了。”苏念说。
“那再喝一次。”李明说，“等孩子满月，喝满月酒。”
“好。”顾辰点头，“一定。”
陈医生也开口了。
“钱的事，我们可以申请慈善基金。”
“我认识几个做医药的朋友，可以申请新药临床试验的名额。”
“虽然只有30%的治愈率，但总比没有希望好。”
“苏念，顾辰，你们愿意试试吗？”
苏念看向顾辰。
顾辰看着她，点了点头。
“愿意。”苏念说，“哪怕只有1%的希望，我们也试。”
“好。”陈医生说，“我立刻去安排。”
陈医生走了，李明也走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念坐在床边，握着顾辰的手。
“顾辰，怕吗？”
“怕。”顾辰诚实地说，“怕疼，怕死，怕看不到孩子出生。”
“但更怕，留你一个人。”
“所以，我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
“嗯，一定要活着。”苏念低头，吻了吻他的手背。
“顾辰，我们会赢的。”
“会吗？”
“会的。”苏念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
“因为，我们有爱。”
“有爱，就有奇迹。”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来了，花都开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苏念相信。
顾辰也相信。
因为，他们还有彼此。
还有爱。
还有，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