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枫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本蓝色日记本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钥匙扔进了小区的人工湖。
“噗通”一声,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转身时,她看见陈谨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望着楼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扔了什么?”他问,没回头。
“一些……旧东西。”苏枫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陈谨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靠进她怀里。
“还疼吗?”苏枫的手抚上他手背的烫伤处,那里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不疼了。”陈谨转过身,将她圈进怀里,“你刚才用的力,比这疼多了。”
他说的是她撕照片时,指甲掐进掌心的伤。
苏枫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果然有几道深深的红痕。
“我都没感觉到。”她低声说。
“我看到了。”陈谨轻轻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那些伤痕,“以后别这样。”
“哪样?”
“别伤害自己。”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哪怕是为了我,也不行。”
苏枫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胸口。
“陈谨。”
“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陈谨沉默了几秒,手臂收得更紧。
“我们不是一直在重新开始吗?”
“我是说……”苏枫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从今天起,我学着爱你。”
“像你爱我那样。”
“笨拙地,沉默地,十年如一日地爱你。”
陈谨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不用学。”他哑声说,“你做你自己就好。”
“可我想学。”苏枫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巴,“我想给你烧热水,给你备纸巾,在你同事面前夸你。”
“我想……”她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想把过去十年,欠你的,都补上。”
陈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泪水的咸。
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滚烫。
“不用补。”他在她唇边呢喃,“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补偿。”
那天晚上,苏枫睡在了主卧。
不是客卧,是他们曾经的婚房。
陈谨因为伤口,只能平躺。苏枫侧着身,小心地避开他手术的部位,手轻轻搭在他腰间。
“睡不着?”黑暗中,陈谨的声音响起。
“嗯。”苏枫往他身边蹭了蹭,“怕压到你。”
“不会。”陈谨握住她的手,“这样就好。”
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片银白。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苏枫轻声开口:“陈谨。”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如果当初,我没有回头,真的跟周明宇走了,你会怎么样?”
陈谨沉默了。
久到苏枫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我会等你。”他说,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死。”陈谨说得很平静,“或者,等到你幸福。”
苏枫的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傻子。”她骂他,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嗯,是傻子。”陈谨承认,“只对你一个人傻。”
苏枫翻身,在黑暗中凝视他的轮廓。
“陈谨,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你很好。”她一字一句地说,“比任何人都好。”
陈谨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这话我爱听。”他说,“以后多说。”
“好,每天说一遍。”
“不够。”
“那说三遍?”
“十遍。”
“贪心。”
“只对你贪心。”
苏枫也笑了,笑着流泪。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
有些爱,不必惊心动魄。
有些幸福,不必荡气回肠。
就这样,在黑夜里相拥,说些傻话,就已足够。
第二天,苏枫起了个大早。
她轻手轻脚下床,洗漱,进厨房。
五个热水瓶静静立在墙角,像沉默的哨兵。
她学着陈谨的样子,打开两个灶头,烧水。
水壶呜呜作响,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窗玻璃。
“怎么起这么早?”陈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枫回头,看见他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
“给你烧水啊。”苏枫指了指灶台,“以后这事归我了。”
陈谨愣了下,随即笑了:“你会吗?”
“学就会了。”苏枫转身关火,拿起热水瓶,“你教我怎么灌,不会烫着吧?”
“我来——”
“你坐着。”苏枫把他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今天起,你是病人,我是护工。”
“护工可没这么凶。”陈谨嘀咕。
“就凶。”苏枫瞪他,眼底却是笑意。
她小心翼翼地把开水灌进热水瓶,动作笨拙,好几次差点洒出来。
陈谨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只好口头指导:“慢点,对,手要稳……”
终于灌满五瓶,苏枫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怎么样?”她挺直腰,一脸求表扬。
“厉害。”陈谨竖起大拇指,“苏老师第一次烧水,就这么成功。”
“那是。”苏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
陈谨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轻声说:“苏枫。”
“嗯?”
“谢谢。”
苏枫擦灶台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谢什么。”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有些哑,“这是我该做的。”
“不。”陈谨站起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这不是你该做的。”
“是我该做的。”苏枫转身,直视他的眼睛,“陈谨,以前是你照顾我,现在换我照顾你。”
“公平吧?”
陈谨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不公平。”他说。
“啊?”
“我照顾你十年,你才照顾我几天?”陈谨一本正经,“你得照顾我一辈子,才够本。”
苏枫愣了下,然后“噗嗤”笑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她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一辈子。”
“拉钩?”
“拉钩。”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晨光中晃了晃。
门铃响了。
苏枫去开门,是李秀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妈?”苏枫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儿子。”李秀英挤进门,视线在苏枫脸上扫了一圈,又看向厨房里正在倒水的陈谨,脸色缓和了些,“小谨,好点没?”
“好多了。”陈谨走过来,“妈,您坐。”
“坐什么坐,我是来送东西的。”李秀英把大包小包放桌上,“这是老母鸡,炖汤最补。这是黑鱼,对伤口好。这是……”
她一样样往外拿,很快堆满了半张桌子。
苏枫站在一旁,有些无措。
自从上次咖啡馆那场闹剧后,她和婆婆再没见过面。
那些尖锐的话语,那些怀疑的眼神,还历历在目。
“那个……”李秀英突然转向苏枫,语气有些生硬,“你,过来搭把手。”
苏枫愣了下,赶紧过去:“妈,我来吧。”
“你会炖汤吗?”李秀英瞥她一眼。
“我……可以学。”苏枫老实说。
“哼,我就知道。”李秀英嘴上嫌弃,手上却递过来一袋红枣,“先去把鸡处理了,毛要拔干净,内脏也要清理……”
“妈,苏枫没做过这些——”陈谨想解围。
“不会就学!”李秀英打断他,“你媳妇不会炖汤,以后谁照顾你?”
这话说得别扭,但苏枫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
她接过红枣,点头:“好,我学。”
然后拎着鸡进了厨房。
水槽里,老母鸡已经处理过,但还有些细小的绒毛。苏枫戴上手套,开始一点点拔。
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李秀英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抱着手臂看她。
看了很久,才开口:“刀工不行。”
苏枫手一抖,差点切到手。
“鸡要剁成块,不是砍。”李秀英走进来,拿过她手里的刀,“看着。”
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一只鸡很快变成均匀的块。
“姜要拍松,葱要打结。”李秀英一边操作,一边念叨,“料酒去腥,盐最后放……”
苏枫在一旁认真看着,记下每一步。
“妈。”她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
李秀英剁鸡的手停住了。
“以前……是我不懂事。”苏枫低声说,“没看见陈谨的好,也没做好一个妻子。”
“让您担心了。”
李秀英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剁鸡,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知道错就行。”她声音闷闷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
“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他不会。”苏枫笑了,眼圈却红了,“他从来舍不得欺负我。”
李秀英转身,看了她一眼。
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释然。
“汤要小火慢炖,至少两小时。”她把刀放回砧板,“我去看看乐乐醒了没。”
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
“那个……你看着火,别烧干了。”
“嗯,我知道。”
李秀英走了,厨房里只剩下苏枫一个人。
她看着砂锅里翻滚的鸡汤,雾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锅汤,不仅是给陈谨补身体的。
也是她和婆婆之间,破冰的开始。
中午,一家人围坐吃饭。
乐乐睡眼惺忪地被奶奶抱出来,看见苏枫,张开手臂要抱抱。
“妈妈!”软软的小身子钻进怀里。
苏枫抱着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乐乐睡醒啦?”
“嗯!奶奶说,妈妈在给爸爸炖汤!”乐乐眼睛亮晶晶的,“妈妈好厉害!”
苏枫心里一暖,看向李秀英。
李秀英低头喝汤,没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尝尝。”苏枫给陈谨盛了一碗汤,有些忐忑,“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
陈谨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怎么样?”苏枫紧张地问。
陈谨没说话,又喝了一大口。
然后,他抬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
“好喝。”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妈炖的还好喝。”
“瞎说!”李秀英瞪他,“我炖了几十年,还不如她第一次?”
“真的。”陈谨认真道,“妈您炖的汤,是家的味道。苏枫炖的,是……爱的味道。”
这话太肉麻,苏枫脸一下子红了。
乐乐听不懂,但跟着拍手:“爱的味道!妈妈好棒!”
李秀英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再看看兴奋的孙子,最终,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爱喝就多喝点。”她给陈谨又盛了一碗,“你媳妇辛苦一早上,别浪费。”
“谢谢妈。”苏枫小声说。
“谢什么,快吃。”李秀英夹了块鸡肉放到她碗里,“你也瘦了,多吃点。”
很平常的动作,很平常的话。
但苏枫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饭后,李秀英要带乐乐下楼玩。
出门前,她突然对苏枫说:“你,过来一下。”
苏枫跟着她走到玄关。
李秀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这是……”苏枫打开,里面是一对金镯子,款式很老,但光泽温润。
“我婆婆传给我的,本来想等你们结婚十周年再给。”李秀英别过脸,“现在……提前给你了。”
“妈,这太贵重了——”
“拿着。”李秀英打断她,“好好对小谨,好好对这个家。”
“我会的。”
“还有……”李秀英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那个周老师的事,小谨都跟我说了。”
苏枫的心一紧。
“妈,我——”
“过去的事,就算了。”李秀英看着她,眼神复杂,“小谨认定了你,我也认了。”
“但苏枫,你给我记住。”
“我儿子为了你,命都可以不要。”
“你要是再敢伤他的心……”李秀英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苏枫握紧手里的金镯,重重点头。
“妈,我保证。”
“用我这辈子保证。”
李秀英看了她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了,我带孩子下去了,你们休息吧。”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苏枫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金镯,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客厅,看见陈谨靠在沙发上,正看着她。
“妈给你什么了?”他问。
苏枫摊开手,金镯在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陈谨愣了下,随即笑了:“传家宝啊,妈这是认你了。”
“嗯。”苏枫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陈谨。”
“嗯?”
“我觉得,我好幸福。”
陈谨揽住她的肩,轻轻摩挲。
“这才哪到哪。”他低声说,“以后,会更幸福。”
下午,苏枫陪陈谨去医院复查。
结果出来,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定期化疗。
“化疗会掉头发,会恶心呕吐,会没力气。”医生推了推眼镜,“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苏枫握紧陈谨的手。
“还有费用问题。”医生看向陈谨,“靶向药和免疫治疗,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也不小,你们……”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苏枫抢着说。
陈谨皱眉:“苏枫——”
“你闭嘴。”苏枫瞪他,“现在我是家长,我说了算。”
医生看着他们,笑了:“感情真好。”
从医院出来,苏枫一直在手机上查什么。
“看什么呢?”陈谨问。
“我在看,有什么兼职可以做。”苏枫头也不抬,“我时间自由,可以接点翻译的活儿,或者去培训机构代课……”
“苏枫。”陈谨停下脚步。
苏枫抬头看他。
“我的病,是我的事。”陈谨看着她,眼神认真,“我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苏枫也认真起来,“陈谨,我们是夫妻。”
“夫妻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以前你有难,一个人扛了。现在,该我了。”
陈谨看着她倔强的眼睛,突然笑了。
“苏枫,你变了。”
“变凶了?”
“变强了。”陈谨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前,你像需要人保护的小花。”
“现在,像能挡风的大树了。”
苏枫鼻子一酸,捶了他一下:“那你还不乖乖靠着我?”
“好,靠着你。”陈谨顺势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苏老师,以后就拜托你养我了。”
“放心,饿不着你。”苏枫回抱住他,声音闷在他胸口,“陈先生,余生请多指教。”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家的路上,苏枫接到沈清的电话。
“苏枫!大新闻!”沈清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
“怎么了?”
“周明宇辞职了!今天刚批的!”
苏枫愣住了。
“听说他主动申请调去西部支教,至少三年!”沈清语速飞快,“学校里都传疯了,说他是因为你才走的……”
“不是因为我。”苏枫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是为自己走的。”
“啊?”
“沈清,我和他,早就结束了。”苏枫说,“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
“你……真放下了?”
“嗯,真放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枫,你变了。”沈清轻声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清醒了。”沈清笑了,“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谢谢。”苏枫也笑了,“挂了,陈谨在等我。”
“好,改天一起吃饭,带上你家陈先生。”
“一定。”
挂了电话,苏枫抬头,看见陈谨在路边等她。
他站在夕阳里,身形还有些单薄,但背挺得很直。
“谁的电话?”他问。
“沈清。”苏枫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说周明宇辞职了,去西部支教。”
陈谨的脚步顿了下。
“你……”
“我什么我?”苏枫侧头看他,“陈先生,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没有——”
“你有。”苏枫戳了戳他的胸口,“这里,是不是又胡思乱想了?”
陈谨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是有点。”他老实承认,“我怕你……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苏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舍不得一个活在回忆里的幻影?”
“陈谨,你听好了。”
“我现在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只有这个会烧热水,会备纸巾,会在同事面前笨拙夸我的傻瓜。”
“只有这个生了病还想瞒着我,自己扛的笨蛋。”
“只有这个,我爱了十年,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的,最好的男人。”
苏枫的眼睛很亮,像落进了整个夕阳。
“所以,别再瞎想了,好吗?”
“我苏枫这辈子,就赖上你了。”
“你赶我走,我也不走。”
“你骂我,我也不走。”
“就算你变成糟老头子,脾气又臭又硬,我还是不走。”
“听懂了吗?”
陈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听懂了。”他说。
“那还傻站着干嘛?”苏枫拉着他往前走,“回家,给你炖汤喝。”
“还喝?”
“喝,喝到你腻为止。”
“不会腻。”
“为什么?”
“因为是爱的味道。”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走进夕阳里。
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紧紧依偎,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而远处的天边,晚霞如火,烧透了半边天。
像他们的未来,虽然还有坎坷,但一定,红火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