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开始后,苏枫才知道,那是一种凌迟般的漫长。
陈谨的头发,是第七天开始掉的。
早晨起来,枕头上薄薄一层,黑色的,柔软的,像散落的蒲公英。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些头发,很久没动。
苏枫进来时,看见他的背影,僵直的,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陈谨。”她轻声叫。
他没应,只是弯腰,把那些头发一根根捡起来,握在手心。
“没事的。”苏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会再长出来的。”
“嗯。”陈谨的声音很哑,“我知道。”
“我们去买个帽子,好不好?我看网上有很好看的款式。”
“好。”
苏枫的下巴抵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这味道,已经取代了从前他身上的肥皂香,成了他新的气味。
“疼吗?”她问。
“不疼。”陈谨说,但苏枫看见他的手在抖。
是冷的,还是疼的?
她不敢问。
第八天,掉得更多了。
梳子一梳,就带下一大把。
陈谨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梳子,走出卫生间。
“我想剃了。”他说。
“什么?”
“剃光。”陈谨摸了摸稀疏的头顶,“这样掉着,太难受。”
苏枫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好。”她说,“我帮你。”
工具是沈清送来的,专业的电动剃刀。
“我表弟以前也化疗,用这个最好用。”沈清说,眼圈红红的,“苏枫,你要坚强。”
“我会的。”苏枫说。
送走沈清,她回到卫生间。
陈谨已经坐在椅子上,围好了塑料布。
“来吧。”他说,声音很平静。
但苏枫看见,他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打开剃刀,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响。
像某种宣告。
“陈谨。”她叫他的名字。
“嗯。”
“闭上眼睛。”
“为什么?”
“我怕碎发掉你眼睛里。”
其实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谨闭了眼。
苏枫的手,抖得厉害。
第一刀下去,剃掉了一小块头发。
黑色的头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塑料布上,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上。
“疼吗?”她问。
“不疼。”陈谨说,“有点痒。”
苏枫继续。
剃刀所过之处,露出青白的头皮。
一块,两块,三块。
像剥开一层保护壳,露出里面最脆弱的、真实的他。
苏枫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擦,怕他发现。
“苏枫。”陈谨突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很丑?”
“不丑。”苏枫吸了吸鼻子,“很帅。”
“骗人。”
“没骗人。”苏枫停下动作,手抚上他已经剃了一半的头顶,“陈谨,你什么样,我都觉得帅。”
陈谨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她。
“那你哭什么?”
苏枫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心疼。”她说,声音哽咽,“我心疼你,陈谨。”
“我心疼你要受这些苦。”
“我心疼你,明明那么疼,却不说。”
“我心疼你,在我面前还要装没事。”
陈谨握住她的手,转身,把她拉进怀里。
塑料布哗啦作响,头发散落一地。
“别哭。”他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你一哭,我更疼。”
“那你告诉我,哪里疼。”苏枫靠在他怀里,眼泪湿透了他的病号服。
“哪里都疼。”陈谨低声说,“头发掉的时候,疼。化疗药水打进血管的时候,疼。看见你偷偷哭的时候,疼。”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更疼。”
苏枫抬头,捧住他的脸。
“陈谨,你听好。”
“我是你妻子,是你最亲的人。”
“你的疼,我要知道。”
“你的苦,我要分担。”
“你不能瞒着我,不能一个人扛。”
“听见没有?”
陈谨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听见了。”
“那现在,告诉我,今天哪里最疼?”
“胃。”陈谨老实说,“像火烧一样。”
“还有呢?”
“头,晕。”
“还有呢?”
“手,麻。”
“还有呢?”
“心里,闷。”
苏枫一条条记下,然后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去给你倒热水。”
“我去给你拿止晕药。”
“我帮你按摩手。”
“我陪你说话,说到你不闷为止。”
她说完,转身要走。
陈谨拉住她。
“苏枫。”
“嗯?”
“谢谢。”
苏枫鼻子一酸,又哭又笑。
“傻子,谢什么谢。”
“谢谢你,没走。”
“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谢谢你,给我剃头。”
苏枫转身,吻了吻他光秃秃的头顶。
“我也谢谢你。”
“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好好爱你。”
剃完头,陈谨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光光的,青白的,像个卤蛋。
“真丑。”他说。
“不丑。”苏枫说,“很帅。”
“像劳改犯。”
“像得道高僧。”
陈谨笑了,摸了摸自己的头。
“凉飕飕的。”
“夏天凉快。”苏枫拿过一顶帽子,给他戴上,“但现在还冷,得戴着。”
帽子是沈清买的,柔软的棉质,浅灰色,衬得他脸色没那么苍白。
“好看。”苏枫说。
“像不像土匪?”
“像帅土匪。”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圈。
第九天,呕吐开始了。
陈谨吃不下东西,喝水都吐。
吐到最后,只剩黄色的胆汁。
苏枫守在马桶边,拍他的背,递水,递毛巾。
等他吐完,扶他回床上,擦脸,擦手。
“对不起。”陈谨说,声音虚弱。
“对不起什么?”
“让你看见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狼狈。”苏枫用湿毛巾擦他的嘴角,“陈谨,你什么样子,我都见过。”
“最好看的,最帅的,最丑的,最狼狈的。”
“但无论什么样子,都是你。”
“我都喜欢。”
陈谨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苏枫。”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有天,我变得很丑,很瘦,像一具骷髅……”
“那我就喜欢骷髅。”苏枫打断他,“陈谨,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哪怕我大小便失禁,要你伺候?”
“我伺候。”
“哪怕我脾气变坏,整天骂你?”
“我听着。”
“哪怕我……死了?”
苏枫的手,猛地收紧。
“陈谨,你不准说这个字。”
“我只是……”
“不准说。”苏枫捂住他的嘴,眼泪掉下来,“你想都别想。”
“你要好好活着,活到我们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掉了,还手牵手去看夕阳。”
“你答应过我的。”
陈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下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掌心。
“好,不说。”
“我答应你。”
“活到一百岁。”
“活到变成老妖怪。”
“活到……你烦我烦得想把我扔掉。”
“我才不扔。”苏枫破涕为笑,“我要把你当宝贝,藏起来。”
“藏哪儿?”
“藏心里。”
“那得多大一颗心?”
“我的心,装你,刚刚好。”
第十天,陈谨的体力跌到谷底。
他下不了床,连坐起来都要苏枫扶。
说话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苏枫把工作全推了,二十四小时守着他。
喂饭,擦身,按摩,读新闻。
她学会了打营养针,学会了量血压,学会了看化验单。
学会了在陈谨疼得蜷缩时,紧紧抱住他,说“我在”。
学会了在他半夜惊醒时,轻轻拍他,哼他喜欢的歌。
她瘦了,眼圈黑了,但眼睛很亮。
像两簇火,在黑暗里,固执地燃烧。
第十一天,李秀英带着乐乐来了。
乐乐看见爸爸光头的样子,愣了下,然后扑过去。
“爸爸,你的头发呢?”
“被风吹走了。”陈谨笑着说。
“那还会长出来吗?”
“会,等春天来了,就长出来了。”
“像小草一样?”
“对,像小草一样。”
乐乐摸了摸爸爸的头,小声说:“爸爸,你现在像奥特曼。”
“为什么?”
“奥特曼也没有头发,但可厉害了。”
陈谨笑了,把儿子搂进怀里。
“对,爸爸是奥特曼,打怪兽。”
“那怪兽是什么?”
“是病。”
“爸爸能打赢吗?”
“能。”陈谨说,看着苏枫,“有妈妈在,爸爸一定能赢。”
苏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掉。
李秀英走过来,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妈,这是……”
“我跟你爸的积蓄。”李秀英说,“不多,二十万,你先拿着。”
“妈,我们不能要——”
“拿着。”李秀英把卡塞进她手里,“小谨是我儿子,你是他媳妇,乐乐是我孙子。”
“我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枫的眼泪,决堤了。
“妈……”
“别哭。”李秀英拍拍她的肩,“你做得够好了。”
“妈以前对你……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妈是心疼小谨,也……心疼你。”
“以后,咱们好好过。”
“啊?”
苏枫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这个。”李秀英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我炖的汤,你和小谨都喝点。”
“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你要是倒了,小谨怎么办?乐乐怎么办?”
“所以,你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听见没?”
“听见了。”苏枫哽咽。
“听见就好。”李秀英转身,抹了抹眼睛,“我带乐乐去楼下玩会儿,你们休息。”
门关上,苏枫抱着保温桶,哭得浑身发抖。
陈谨在里屋叫她:“苏枫?”
“来了。”她擦干眼泪,走进房间。
“妈给你什么了?”陈谨问。
“汤。”苏枫打开保温桶,香气四溢,“还有,爱。”
陈谨愣了下,然后笑了。
“妈她……其实心软。”
“我知道。”苏枫盛了碗汤,吹凉,喂到他嘴边,“以前是我不好,没让她放心。”
“现在好了?”
“现在好了。”苏枫笑,“她说,我们是一家人。”
陈谨喝了一口汤,眼眶红了。
“好喝。”
“嗯,妈炖的汤,最好喝。”
“你也喝。”
“我待会喝。”
“现在喝。”陈谨坚持,“我看着你喝。”
苏枫拗不过他,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坐在床边,一人一碗汤,慢慢地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苏枫。”
“嗯?”
“等春天来了,我们带乐乐去公园放风筝吧。”
“好。”
“夏天,我们去海边。”
“好。”
“秋天,去看香山红叶。”
“好。”
“冬天,在家里打火锅。”
“好。”
“然后,又一年春天。”
“嗯,又一年春天。”
苏枫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陈谨,我们要过很多很多个春天。”
“好。”
“很多很多个夏天,秋天,冬天。”
“好。”
“然后,一起变老。”
“好。”
陈谨吻了吻她的头发。
“苏枫,我爱你。”
“我知道。”
“很爱,很爱。”
“我知道。”
“下辈子,还要爱你。”
“好,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不。”陈谨摇头,“下辈子,我嫁你。”
“为什么?”
“这辈子,你照顾我太辛苦。”陈谨说,“下辈子,换我照顾你。”
“烧热水,备纸巾,夸你。”
“每天夸,夸到你烦。”
“我不会烦。”苏枫说,“你夸我,我就高兴。”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但这一次,眼泪是甜的。
像熬过寒冬的树,终于等来了春天。
虽然还有倒春寒,虽然还有风雨。
但春天,终究是来了。
夜深了。
陈谨睡下后,苏枫在卫生间洗衣服。
化疗病人的衣服要手洗,不能用洗衣机,怕残留化学物质。
她搓得很用力,泡沫飞溅。
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下来,混进肥皂水里。
她不敢在陈谨面前哭,怕他担心。
只能在这里,偷偷地哭。
哭他的痛苦,哭自己的无力,哭命运的不公。
但哭完了,她擦干眼泪,继续洗。
衣服要洗干净,床单要换新的,热水要烧好,药要按时吃。
生活还要继续。
她还要做他的光,做他的拐杖,做他的依靠。
洗完衣服,晾好,她回到房间。
陈谨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像在忍受疼痛。
苏枫轻轻躺下,伸手,抚平他的眉头。
“陈谨,不怕。”她低声说,“我在。”
陈谨的眉头,松开了。
苏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哼起歌。
是陈谨最喜欢的,《最浪漫的事》。
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哼着哼着,她睡着了。
手还握着他的手。
很紧,很紧。
像握着全世界。
凌晨三点,门铃响了。
急促的,持续的,像某种警报。
苏枫惊醒,心脏狂跳。
陈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不知道,我去看看。”苏枫起身,披上外套。
走到门口,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周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