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像某种警报,刺破午夜的寂静。
苏枫从猫眼往外看,周明宇的身影模糊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骇人。
“苏枫,开门。”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沙哑而急促。
苏枫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这么晚了,有事吗?”她没有开门。
“开门,苏枫。”周明宇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丈夫睡了,不方便——”
“林薇的墓被盗了。”周明宇打断她,“骨灰盒不见了。”
苏枫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开门,苏枫。”周明宇的声音紧绷得像随时会断裂的弦,“我们需要谈谈。现在。”
苏枫迟疑片刻,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陈谨应该还在睡。她轻轻拨开门锁链,打开一条缝。
周明宇几乎是挤进来的,带着一身雨水和寒气。他站在玄关,水滴从外套下摆滴落,在瓷砖上晕开深色的圆。
“到底怎么回事?”苏枫压低声音,心跳如鼓。
周明宇从湿透的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苏枫接过来,就着玄关灯看清上面的字——打印机打出的宋体字,冰冷而工整:
苏念,这是你欠我的。
落款处,画着一个扭曲的笑脸。
苏枫的手开始抖。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今天下午。我去扫墓时发现的。”周明宇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墓碑被撬开,骨灰盒不见,只有这张纸留在里面。苏枫,这上面写的是‘苏念’——你以前的名字。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苏枫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墙。
“你不知道?”周明宇逼近一步,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为什么是你的名字?为什么是‘你欠我的’?林薇死了两年,骨灰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现在因为你——”
“小声点!”苏枫厉声打断他,又慌乱地看向卧室门,“陈谨在睡觉,他身体不好……”
“他身体不好?”周明宇冷笑,“那我妻子呢?她连骨灰都不得安宁!”
“周老师,你冷静——”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周明宇的声音陡然拔高,“苏枫,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你和林薇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卧室里传来陈谨咳嗽的声音。
苏枫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抓住周明宇的手臂,几乎是哀求:“我们出去说,好吗?出去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就在这里说。”陈谨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
苏枫猛地回头。
陈谨扶着门框站着,身上披着睡衣,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更显苍白。监控仪已经被他拔掉了,导线垂在身侧。
“陈谨,你怎么起来了?”苏枫冲过去扶他。
“我听见声音。”陈谨的目光落在周明宇身上,平静得可怕,“周老师,深夜来访,有事?”
周明宇看着陈谨,又看看苏枫扶着陈谨手臂的手,眼神复杂。半晌,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陈先生,抱歉打扰。但这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进来说吧。”陈谨转身往客厅走,脚步虚浮但平稳。
“陈谨,你回去躺着——”苏枫想阻止。
“没事。”陈谨在沙发坐下,抬头看周明宇,“坐。苏枫,给周老师倒杯热水。”
苏枫咬紧嘴唇,转身去厨房。她的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到手背,她也没感觉到疼。
回到客厅时,周明宇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那张纸摊在茶几上。陈谨正低头看着,表情看不出情绪。
“周老师,喝点热水。”苏枫把杯子推过去,在陈谨身边坐下,手悄悄握住他的。他的手很凉。
“谢谢。”周明宇没碰杯子,直直看向苏枫,“现在可以说了吗?”
苏枫看向陈谨。陈谨轻轻点头。
“我和林薇姐……其实不熟。”苏枫艰难地开口,“我只在医院见过她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她帮顾辰……帮陈谨演戏骗我,我很感激她,但真的没有更多交集了。这张纸,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为什么是你的名字?”周明宇追问,“为什么是‘你欠我的’?苏枫,林薇生前最后一次跟我吵架,就是因为你。她说她做了件错事,但不得不做。我问她是什么,她死活不说。现在她死了,墓被盗了,留下这句话——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不知情?”
苏枫的脸色惨白如纸。
陈谨握紧她的手,开口时声音平静:“周老师,林薇女士帮我的事,苏枫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对此一直心怀感激和愧疚。但你说林薇因为苏枫和你吵架——这件事,苏枫完全不知情。我可以作证,那段时间她状态很糟,几乎不出门,不可能再去打扰林薇女士。”
“那这怎么解释?”周明宇指向那张纸。
陈谨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周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不是冲着苏枫来的?”
周明宇愣住。
“你什么意思?”
“字条上写的是‘苏念’。”陈谨慢慢说,“这是苏枫以前的名字,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人里,包括你,也包括林薇女士的亲友。有没有可能,是有人想利用这件事,制造混乱?或者……是针对你?”
周明宇的眼神骤然锐利:“你怀疑我?”
“我怀疑所有人。”陈谨坦然道,“包括我自己。毕竟,我是这场戏的另一个主角。”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雨声淅沥,和墙上时钟的滴答。
良久,周明宇靠进沙发背,抹了把脸,疲惫突然漫上他的眉宇。
“抱歉,我失控了。”他低声说,“只是……林薇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她活着时我没能给她幸福,死了连安宁都给不了。我……”
他哽住了,别过脸去。
苏枫的心揪紧了。她想起墓园里那个消瘦憔悴的周明宇,想起他说“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时的眼神。那一刻的共情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恐惧和愤怒。
“周老师,我理解。”她轻声说,“如果是我,我也会失控。但请你相信,我对林薇姐只有感激和愧疚,绝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这张字条,一定有别的解释。”
周明宇看向她,眼神复杂:“你真的不知道?”
“我以我丈夫的生命起誓。”苏枫一字一句,“我不知道。”
陈谨的手猛地收紧。苏枫感觉到他在颤抖。
周明宇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肩膀垮下来。
“我信你。”他哑声说,“抱歉,刚才……”
“不用道歉。”苏枫摇头,“当务之急是报警,找到林薇姐的……找到她。”
“我已经报了。”周明宇说,“但警察说,墓园监控坏了,现场没留下有效痕迹。这种案子……很难破。”
又是一阵沉默。
“周老师。”陈谨忽然开口,“林薇女士生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没有和人结怨?”
周明宇皱眉:“她人很好,朋友不多但都交心。结怨……应该没有。等等——”
他忽然坐直身体,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枫紧张地问。
“大概半年前,林薇的一个远房表弟来找过她。”周明宇语速加快,“叫赵强,游手好闲,赌钱欠了债,来找林薇借钱。林薇没借,他就闹,说林薇看不起穷亲戚什么的。当时吵得挺凶,我还报了警。”
“后来呢?”
“后来警察来了,把他劝走了。之后他就没再出现。”周明宇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林薇去世后,他来过一次葬礼,哭得很伤心,我还以为他悔改了。现在想想……他当时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就是……太伤心了。”周明宇努力回忆,“哭得比我还厉害,但看骨灰盒的眼神,很……贪婪。对,贪婪。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苏枫和陈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寒意。
“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陈谨问。
“没有,但我知道他常去的一个地下赌场。”周明宇站起来,“我现在就去找他——”
“周老师,等等。”陈谨叫住他,“你现在去,打草惊蛇。而且如果是他做的,他肯定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难道干等?”
陈谨沉思片刻,看向苏枫:“你还记得沈清吗?她表哥是不是在公安局?”
苏枫眼睛一亮:“对!沈清的表哥是刑侦队的!我可以问问她——”
“现在太晚了,明天吧。”陈谨看了眼时钟,凌晨两点半,“周老师,你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找那个赵强的线索,我们托沈清问问她表哥。保持联系。”
周明宇看着陈谨,眼神复杂:“陈先生,你……”
“林薇女士帮过我。”陈谨平静地说,“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力。”
周明宇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
“好。明天联系。”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向苏枫,“苏枫,刚才……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我明白。”苏枫轻声说,“有消息随时打电话。”
周明宇点点头,推门走进雨夜。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苏枫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陈谨立刻扶住她:“没事吧?”
“陈谨……”苏枫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你说,会不会真的是那个赵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两种可能。”陈谨冷静分析,“第一,他听林薇提过你,想借此敲诈。第二,他针对的是周明宇,用你来扰乱他。”
“可林薇姐已经……”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有用。”陈谨的声音很低,“尤其是对在乎她的人。”
苏枫打了个寒颤。
“睡吧。”陈谨揽住她的肩,“明天再说。”
“我睡不着。”苏枫靠在他肩上,“陈谨,我害怕。”
“怕什么?”
“怕这件事没完没了。”苏枫闭上眼睛,“怕牵扯出更多事,怕影响你治疗,怕……”
“怕我们刚有的平静,又没了?”陈谨替她说出后半句。
苏枫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陈谨沉默地抱紧她。
窗外,雨越下越大。闪电划过天际,瞬间照亮客厅,又暗下去。雷声滚滚而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枫。”陈谨忽然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苏枫抬头看他。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星。
“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陈谨打断她,“而且,正因为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才更要把该做的事做了。林薇帮过我们,这份情,得还。”
苏枫看着丈夫苍白但坚定的脸,突然意识到——这场病没有击垮他,反而淬炼出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好。”她握紧他的手,“一起面对。”
第二天一早,苏枫就给沈清打了电话。
沈清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吓人了!你等着,我马上问我哥!”
半小时后,沈清回电,语气凝重:“我哥说,案子已经立案了,但确实棘手。墓园监控坏了不是偶然,是被人为破坏了。而且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不像生手干的。还有——”
她顿了顿:“字条上的‘苏念’,警方也注意到了。他们可能会找你问话。”
苏枫的心沉下去:“什么时候?”
“就今天下午。我哥让我提醒你,实话实说就行,但……做好心理准备。这种事,家属情绪容易失控,你可能得受点委屈。”
挂断电话,苏枫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陈谨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的样子,走过来坐下,握住她的手。
“警方要来找我。”苏枫低声说。
“我陪你。”
“可你的治疗——”
“请假。”陈谨斩钉截铁。
上午十点,周明宇发来消息:找到赵强常去的赌场了,但人不在。有人说他昨晚赢了一大笔,之后就没出现过。我在他住处蹲守,有消息通知你们。
苏枫回复:注意安全。
中午,沈清来了,带了一堆补品和熟食。
“我哥让我来的,说给你们压压惊。”她把东西塞进冰箱,转身打量苏枫,“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
“嗯。”苏枫勉强笑笑。
“陈谨呢?”
“在休息。”
沈清拉她在餐桌旁坐下,压低声音:“苏枫,你跟我说实话,你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真不知道。”苏枫苦笑,“沈清,连你也不信我?”
“我信你,但我不信周明宇。”沈清撇嘴,“他那个人,表面温文尔雅,实际心思深着呢。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导自演,想搞什么苦肉计接近你——”
“沈清!”苏枫打断她,“这种话不能乱说。周老师不是那种人。”
“好好好,我不说。”沈清举手投降,“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呀,就是太容易心软。”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来的不是周明宇,而是两个警察。一个年长些,姓王,目光如炬;一个年轻些,姓李,拿着记录本。
“苏念女士?”王警官出示证件,“关于林薇女士墓葬被盗一案,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
“请进。”苏枫侧身让他们进来。
陈谨也从卧室出来了,和警察打了招呼,在苏枫身边坐下。
询问很公式化,但问题尖锐。
“你和林薇女士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夫……陈谨的病友,帮过我们。”
“具体帮了什么?”
苏枫看了一眼陈谨。陈谨点头。
“她……假装和陈谨有感情,帮我前夫演了场戏,让我死心离开。”苏枫艰难地说。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
“所以,你对她有感激,也有愧疚?”
“是的。”
“最近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在医院。她去世前。”
“之后去过她墓前吗?”
“没有。”苏枫摇头,“我不敢去。”
“为什么?”
“因为……觉得对不起她。”
王警官盯着她:“仅仅因为觉得对不起,所以不去祭拜?”
苏枫的手在桌下握紧。陈谨轻轻握住她的手。
“警察同志,这件事我妻子也是受害者。”陈谨开口,声音平稳,“她因为这场戏,痛苦了两年。现在知道真相,只有感激和愧疚。至于为什么不去祭拜——逝者已矣,我们不想再打扰林女士的安宁。这有什么问题吗?”
王警官看向陈谨:“陈先生,听说你病得很重。”
“是。”
“那你更应该理解,失去至亲的痛苦。”王警官的目光锐利,“周明宇先生失去妻子,现在连妻子的骨灰都找不到。而唯一留下的线索,指向你的妻子。你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陈谨坦然道,“正因为不合理,才更需要查清真相。而不是在这里怀疑一个同样痛苦的人。”
气氛骤然紧绷。
年轻警官轻咳一声:“王哥,要不我们先问问字条的事?”
王警官收回目光,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张字条的照片,推过来。
“认识这个笔迹吗?”
苏枫仔细看。打印字,看不出笔迹。但那个扭曲的笑脸……
她浑身一冷。
“这个笑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两个警察同时前倾身体。
苏枫拼命回忆。那个扭曲的、带着恶意的笑脸……在哪里见过?在哪儿?
“是邮件。”陈谨忽然说。
苏枫猛地看向他。
“半年前,我们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陈谨的声音很冷静,“内容只有这个笑脸,没有文字。我们以为是恶作剧,没在意。”
“邮件还在吗?”
“我找找。”陈谨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片刻后,他递过去,“找到了。”
王警官接过手机,放大图片。果然,一模一样的笑脸。
“发件人是谁?”
“匿名邮箱,查不到。”陈谨说,“当时我病情加重,苏枫忙着照顾我,没深究。”
王警官的脸色严肃起来:“也就是说,这件事至少策划了半年。”
苏枫的后背冒出冷汗。
半年前……正是她和陈谨关系最紧张的时候。她刚刚知道真相,陈谨病情反复,两人在痛苦和愧疚中挣扎。
而那时,就有人盯上了他们。
不,是盯上了林薇。
“警察同志。”苏枫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个人……是针对我,还是针对林薇姐?”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王警官收起照片,“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计划、有预谋的。而且,这个人对你们、对周明宇、对林薇,都很了解。”
他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新线索,请立即联系我们。另外——”
他看向苏枫:“苏女士,在案件侦破前,请你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报警。”
“好,谢谢。”
送走警察,苏枫腿一软,陈谨及时扶住她。
“没事吧?”
“陈谨……”苏枫靠在他怀里,浑身发冷,“半年前……半年前就有人……”
“别怕。”陈谨抱紧她,“有我在。”
沈清从厨房出来,脸色也白了:“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人啊?太可怕了!”
陈谨沉吟片刻:“沈清,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你说!”
“帮我查一下,半年前,有没有什么人接近过苏枫,或者我,或者周明宇。任何可疑的人,都要。”
“好,我马上去问我哥!”
沈清风风火火地走了。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陈谨,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苏枫抬头看他。
陈谨的眼神很深:“还记得周明宇说的那个赵强吗?他半年前来找林薇借钱,被拒绝。时间对得上。”
“你是说……”
“只是猜测。”陈谨说,“但如果是他,动机是什么?钱?报复?还是……别的?”
苏枫突然想起什么,抓住陈谨的手臂:“周老师!他一个人去找赵强,会不会有危险?”
陈谨脸色一变,立刻拨通周明宇的电话。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第三次,关机。
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